第446章 沉默標本 24
沈屹站在省城師範大學的教師家屬樓下,初秋的風裹著桂花的香氣從巷口灌進來,他卻絲毫感受不到那份閒適。他抬頭望著五樓那扇熟悉的窗戶——三天前他剛剛從這裡離開,帶著感激和敬意。而現在,他重新站在這裡,口袋裡裝著一份剛剛批下來的搜查令,懷裡揣著一個讓他整夜未眠的猜想。
溫嶼站在他身側,低聲問:「沈隊,要不要等技偵的人到了再上去?」
「不等了。」沈屹邁步走進樓道,「他如果真想跑,昨晚就跑了。」
他三步並作兩步上了五樓,在陳敬之教授家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s🌌to9.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開門的是陳教授的兒子,看到沈屹時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沈隊長?您怎麼又來了?我爸剛吃完早飯,在陽台看報呢。」
「有點事想再請教陳教授。」沈屹的語氣儘量平和,「方便進去嗎?」
「當然,請進。」
客廳里依然瀰漫著淡淡的藥味和書卷氣息。陳敬之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手裡確實捏著一張報紙,但目光卻落在窗外那棵老樟樹的樹梢上,像是在出神。聽到腳步聲,他緩緩轉過頭,看到沈屹的那一刻,眼中沒有絲毫意外,反而露出一絲瞭然的神色。
「沈隊長來了。」他的聲音平靜如常,「比我想像的快一些。」
沈屹沒有寒暄,徑直走到陽台門口,站在那裡,擋住了早晨的陽光。他看著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人,試圖將那個儒雅謙和的學者形象,與吳明德口中那個操控一切二十年的「老K」重疊在一起。
「陳教授,我今天來,是想問您一件事。」沈屹說,「您左手的習慣,保持了多少年了?」
陳敬之的手指微微一頓,然後緩緩放下報紙,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那隻手枯瘦而穩定,布滿老年斑,無名指和小指自然地彎曲著,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優雅弧度。
「六十年了。」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與沈屹對視,「小時候練過幾年古琴,師父教的指法,改不掉了。」
沈屹的心臟沉了下去。
他沒有證據。僅僅一個習慣性的小動作,不能作為任何指控的依據。但他知道,當一個謊言需要用另一個謊言來圓的時候,裂縫就會出現。
「陳教授,三天前您把那塊帛書殘片交給我,說那是錢明哲託付給您的東西。」沈屹的聲音放得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您說,他是在古玩市場上花五百塊錢買到的。」
「沒錯。」
「但我們在槐花巷17號的老槐樹下挖出的那份絹圖,墨跡檢測結果顯示,那行提到『老K』的補註,寫於二十年前。而錢明哲今年二十九歲,二十年前他才九歲。」沈屹的目光沒有離開陳敬之的眼睛,「一個九歲的孩子,不可能寫出那樣的話。」
陽台上安靜了幾秒鐘。
陳敬之的兒子端著茶杯從廚房走出來,察覺到氣氛不對,疑惑地看著兩人:「爸?怎麼了?」
「沒事,你進屋去。」陳敬之的聲音依然平穩,「我跟沈隊長單獨聊幾句。」
兒子遲疑了一下,放下茶杯,退回了屋裡,關上了門。
陳敬之重新看向沈屹,沉默了很久,然後輕輕嘆了口氣。那口氣嘆得很長,像是把胸腔里積攢了幾十年的東西一併呼了出來。
「沈隊長,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為什麼錢明哲失蹤之後,他的家人報了警,他的朋友們發了尋人啟事,但唯獨沒有人懷疑過他的導師?」
沈屹沒有回答,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因為一個老師,是不會害自己的學生的。」陳敬之的聲音里忽然多了一種蒼老的疲憊,「可我偏偏做了這件事。」
他從藤椅的扶手下緩緩抽出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已經泛黃,邊角磨損得厲害,封口用蠟封著,上面蓋著一枚模糊的印章。他將信封放在膝蓋上,手掌覆在上面,像是撫摸著一段不願回首的往事。
「那塊帛書殘片,不是錢明哲買的。是我給他的。」陳敬之說,「我告訴他,這是我年輕時收集到的一件古物,上面記載的信息可能與青嵐山的秘密有關。我鼓勵他去調查,去發掘,去揭開那段被掩埋的歷史。」
「你利用了他。」沈屹的聲音冷了下來。
「對。」陳敬之閉上眼睛,「我利用了他。因為我老了,走不動了,而那個秘密在我心裡藏了太久,我不想帶著它進棺材。我需要一個年輕人,一個聰明的、有理想的、不會輕易放棄的年輕人,替我去走完最後那段路。」
「錢明哲發現了古墓,發現了竹簡,發現了那兩份藏寶圖。他興奮地跑來告訴我,說他找到了改變歷史的關鍵。他以為我是他最信任的導師,會為他感到驕傲。」陳敬之的眼眶微微泛紅,「可他不知道,他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在替我鋪路。我只需要等他拼齊三份地圖,找到鼎穴的確切位置,然後——」
「然後你就可以接手了。」沈屹接過了他的話,「就像二十年前你接手第一批從青嵐山流出的文物一樣。」
陳敬之沒有否認。
「那批竹簡和帛書,是我在九十年代初從一個盜墓賊手裡收到的。那時候我還在省博物館任職,借著學術研究的便利,接觸到了一些普通人接觸不到的『灰色地帶』。」他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從那些竹簡上,我第一次知道了羋昭和九鼎的秘密。從那以後,我的人生就只有一件事——找到它們。」
「你辭去了博物館的職務,下海經商,用貿易公司的身份做掩護,建立了一張覆蓋青城及周邊地區的地下網絡。你扶持了吳明德,培養了周志強,控制了青嵐山的盜採活動。你用二十年的時間,布了一個局。」
陳敬之點了點頭:「可我還是漏了一步。我沒想到明哲會那麼快找到第三份藏圖的下落,也沒想到他會直接把東西交到我手上。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他已經完成了他的使命,而如果他不消失,我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暴露。」
「所以你讓吳明德處理掉他。」
「我沒有讓吳明德殺他。」陳敬之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絲罕見的激動,「我只是讓吳明德把明哲手裡的資料拿回來,不要讓他繼續追查下去。但吳明德把事情辦砸了——趙德海動了手,人死了,一切都失控了。」
沈屹冷冷地看著他:「你沒有親口下令殺人,但你種下了那顆種子。你知道吳明德會怎麼做,你也知道錢明哲一旦觸碰到核心秘密,就不可能全身而退。你只是在等一個結果,然後告訴自己那不是你的錯。」
陳敬之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膝蓋上那個牛皮紙信封,手指摩挲著封口的蠟印,良久,才開口說道:「這個信封里,是我這些年整理的全部資料——羋昭墓的完整發掘記錄、三份藏圖的關係圖譜、以及我對鼎穴位置的最終推斷。我本來打算,等我死後,讓我的兒子把它捐給國家。」
他抬起頭,看著沈屹,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燈光下閃爍。
「但現在,它屬於你了。」
他將信封遞了過來。
沈屹沒有立刻接。他看著那隻枯瘦的手,看著那根微微翹起的小指,心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憤怒、悲哀、失望,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一個曾經滿腹經綸的學者,一個本該教書育人的師長,為了一個跨越千年的執念,一步一步走進了自己編織的牢籠。他背叛了自己的學生,背叛了自己的良知,也背叛了自己最初追尋真理的那顆心。
「陳敬之。」沈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涉嫌組織非法採礦、倒賣文物、包庇謀殺,我現在依法對你進行傳喚。你有權保持沉默,但你所說的一切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陳敬之緩緩站起身來,將牛皮紙信封鄭重地放進沈屹的手中,然後伸出雙手,腕並在一起。
他的手很穩,沒有一絲顫抖。
「沈隊長,謝謝你。」
沈屹將手銬扣在他的手腕上,發出清脆的金屬碰撞聲。
「謝我什麼?」
「謝謝你讓我走完了最後這段路。」陳敬之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落葉,「剩下的路,該由別人來走了。」
沈屹沒有說話,押著他走出了陽台。
客廳里,陳敬之的兒子呆呆地站在餐桌旁,手裡還握著那隻沒有放下的茶杯。他看著父親被戴上手銬的背影,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
沈屹走過他身邊時,停頓了一秒,低聲道:「照顧好你父親的東西。那些資料,很有價值。」
然後他押著陳敬之,走出了那扇門。
走廊里,初秋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陳敬之走在前面,步伐緩慢但平穩,銀白的頭髮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沈屹跟在他身後,手裡握著那個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裝的,是一個人二十年的執念,一個年輕人逝去的生命,和一個千年之謎最後的拼圖。
青嵐山的風,穿過城市的樓宇,吹進這條長長的走廊。
那座山裡的秘密,終於要見光了。
陳敬之的落網在青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動。一個德高望重的歷史學教授,竟然是操控非法盜採和文物走私網絡二十年的幕後黑手,這個消息讓許多人難以置信。但事實擺在眼前——陳敬之在審訊中對大部分罪行供認不諱,包括他如何利用學術身份作掩護,建立地下網絡,以及如何間接導致了錢明哲的死亡。
然而,對於最關鍵的問題——鼎穴的確切位置——陳敬之始終保持沉默。他只是將那個牛皮紙信封交給了沈屹,說裡面是他畢生研究的結晶,至於能否從中找到答案,要看沈屹自己的本事。
沈屹沒有浪費時間。他召集了趙教授、王教授以及市局的技術骨幹,在刑偵支隊的會議室里,將陳敬之信封中的所有資料攤開在桌面上。資料包括數十頁手寫的分析筆記、十幾張不同年代的地形圖疊加重合而成的綜合示意圖、以及一份詳細的鼎穴位置推理報告。
趙教授戴著老花鏡,一頁一頁地翻看著那些筆記,不時發出驚嘆聲:「這個陳敬之,雖然走錯了路,但學問是真的紮實。他對楚文化和青嵐山地質結構的研究,比我們整個考古隊加起來都要深入。」
王教授則專注於那張綜合示意圖。圖上用不同顏色的線條標註了多條可能的路徑,最終匯聚在主峰西側絕壁上一個標著「?」的位置。
「根據陳敬之的推算,鼎穴的入口應該在這道瀑布後面。」王教授指著圖上那個位置,「但問題是,這道瀑布所在的崖壁是近乎垂直的,高度約有三十多米,下面是深潭,周圍沒有任何可以攀援的著力點。除非有專業的攀岩設備和技術,否則根本無法接近。」
「如果用無人機先進行勘察呢?」溫嶼提議。
「可以試試,但效果可能有限。」王教授說,「瀑布的水流會產生大量的水霧,無人機的攝像頭很難穿透水霧拍到崖壁內部的清晰圖像。」
沈屹站在窗前,望著遠處青嵐山朦朧的輪廓,沉默了很久,然後轉過身來。
「那就用最笨的辦法——爬上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