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沉默標本 21
兩周後,青嵐山,那片松柏掩映的山坡如今已經完全變了模樣——考古隊在這裡搭建起了更大的工作棚,各種發掘設備和工具整齊地排列著,數十名考古工作者正在緊張有序地進行著發掘工作。
沈屹站在工作棚的邊緣,看著眼前的景象。趙教授戴著草帽,蹲在一個剛剛挖開的探方邊上,手裡拿著一把小刷子,小心翼翼地清理著土層中的一件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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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隊長,你來得正好。」趙教授抬起頭,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我們有重大發現。」
沈屹快步走過去,蹲在探方邊上,向裡面看去。在趙教授的刷子下,一件青銅器的輪廓逐漸顯露出來——那是一件青銅鼎,體型不大,但造型精美,鼎身上裝飾著繁複的蟠螭紋和雲雷紋,三足而立,莊重而典雅。
「這件青銅鼎保存得非常完好。」趙教授的聲音裡帶著讚嘆,「從器型和紋飾來看,應該是戰國晚期楚國的器物,工藝水平極高。」
「只有這一件嗎?」
「不,這只是其中之一。」趙教授站起身,指著整個發掘區域,「我們在這一帶發現了多個埋藏點,每個埋藏點中都出土了數量不等的文物。到目前為止,我們已經出土了青銅器二十三件、玉器十七件、漆器十一件、竹簡若干捆。」
竹簡。
沈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竹簡?上面的文字還能辨認嗎?」
「能。」趙教授的表情變得更加鄭重了,「我們已經請了古文字專家進行初步釋讀——這些竹簡記載的內容,遠超我們的預期。」
他示意沈屹跟著他,走進了旁邊的一頂帳篷。帳篷里擺放著幾張長桌,桌上鋪著柔軟的絨布,幾枚已經清理乾淨的竹簡正靜靜地躺在絨布上,旁邊放著放大鏡和各種測量工具。一位戴著白手套的中年學者正俯身在桌前,用一支細長的竹籤小心翼翼地撥動著一枚竹簡。
「這位是省考古研究所的古文字專家王教授。」趙教授介紹道。
王教授抬起頭,向沈屹點了點頭,然後指了指桌上的竹簡:「沈隊長,你來看看這個。」
沈屹走到桌前,俯下身,仔細看著那枚竹簡。竹簡大約有二十多厘米長,不到一厘米寬,表面呈現出深褐色,上面用墨書寫著一行行工整的篆書文字。雖然歷經兩千多年的歲月,墨跡依然清晰可辨。
「這枚竹簡記載的是楚國的祭祀禮儀。」王教授解釋道,「但最重要的是,我們在整理這批竹簡的過程中,發現了一篇前所未見的文獻。」
「什麼文獻?」
王教授和趙教授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緩緩說道:「一篇關於『禹王九鼎』的記載。」
禹王九鼎。
這四個字如同一道驚雷,在沈屹的腦海中炸響。
大禹治水後,將天下劃分為九州,命九州州牧貢獻青銅,鑄造成九尊大鼎,象徵著對天下的統治權。這九鼎被視為王權的象徵,歷朝歷代的統治者都以擁有九鼎為正統的標誌。
然而,在秦始皇統一六國後,九鼎的下落就成了一個千古之謎。有人說它們沉沒在了泗水中,有人說它們被秦始皇熔毀鑄成了銅人,也有人說它們被秘密埋藏在了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兩千多年來,無數人尋找過九鼎的下落,但始終一無所獲。
而現在,在青嵐山的這座古墓中,竟然出現了關於九鼎的記載。
「竹簡上具體是怎麼說的?」沈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竹簡記載,秦滅楚國後,楚國王室後裔羋昭——也就是這座古墓的主人——為了保護九鼎不被秦人奪走,與一批忠心的部下一起,將九鼎秘密運出了楚都,輾轉千里,最終埋藏在了青嵐山的某個隱秘之地。」王教授說,「竹簡中還提到,羋昭在埋藏九鼎後,繪製了一幅藏寶圖,並將藏寶圖分成了三份,分別交給了三個不同的人保管。只有將三份藏寶圖合為一體,才能找到九鼎的確切埋藏地點。」
沈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三份藏寶圖。
錢明哲找到的,也許不僅僅是那座古墓和那四句銘文——他可能還找到了其中一份藏寶圖。
「那三份藏寶圖的下落,竹簡中有提到嗎?」
「沒有。」王教授搖了搖頭,「竹簡只說羋昭將藏寶圖分成了三份,但沒有說明交給了誰,也沒有說明藏寶圖的具體內容。」
沈屹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抬起頭,看著趙教授和王教授。
「兩位教授,這個發現意義重大,我必須立刻向上級報告。」他說,「在此之前,我希望你們能夠嚴格保密,不要向任何人透露關於九鼎的消息。」
「明白。」趙教授鄭重地點了點頭,「我們會的。」
沈屹走出帳篷,站在山坡上,望著遠處的群山。
九鼎。
如果這批竹簡的記載是真的,那麼青嵐山隱藏的秘密,遠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驚人。
而他隱隱有一種預感——錢明哲的死,或許並不僅僅是因為他發現了非法盜採和那座古墓,更是因為他觸碰到了九鼎的秘密。
有人不希望這個秘密被公之於眾。
那個人,也許比吳明德和周志強隱藏得更深。
消息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青城政商兩界激起了層層漣漪。
九鼎的傳說太過震撼,即便趙教授團隊嚴守秘密,但考古隊的異常調動和大規模的設備進場,依然引起了各方關注。各種傳言在私下流傳,有人說青嵐山挖出了楚王陵,有人說發現了驚天寶藏,更有甚者,說挖出了秦始皇的傳國玉璽。
沈屹的壓力與日俱增。上級領導頻頻過問,媒體記者聞風而動,甚至連省里都有人打來電話「關心」案情進展。他不得不將更多精力放在應對外界的干擾上,但對九鼎下落的追查,從未停止。
這天下午,沈屹剛從一場冗長的匯報會上脫身,回到辦公室,就看到溫嶼一臉凝重地等在那裡。
「沈隊,有件事要跟你說。」溫嶼遞過來一份文件,「我重新梳理了錢明哲的社會關係,發現了一個之前被忽略的人。」
沈屹接過文件,翻開。裡面是一份戶籍資料,照片上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面容清癯,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式的圓框眼鏡,氣質儒雅。
「錢明哲的大學導師,省師範大學歷史系退休教授,陳敬之。」溫嶼說,「根據錢明哲的同學和朋友的回憶,錢明哲在失蹤前幾個月,曾經多次去省城拜訪這位陳教授。而且,陳教授的研究方向,正是先秦史和楚文化。」
沈屹的眉頭皺了起來:「之前為什麼沒有注意到這個人?」
「因為陳教授在錢明哲失蹤後不久就因病住院了,我們走訪的時候,他的家人說他身體狀況很差,不適合接受問詢,我們就沒有打擾他。」溫嶼說,「但前兩天,我偶然翻到錢明哲的通話記錄,發現他在失蹤前一周,跟陳教授有過一次長達四十分鐘的通話。我覺得不對勁,就又去查了一下陳教授的背景。」
「查出什麼了?」
「陳教授在退休前,曾經參與過省博物館的一次文物徵集活動。在那次活動中,他接觸到了一批民間收藏的楚國文物,其中有一件東西,讓他印象非常深刻。」溫嶼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那是一塊帛書殘片,上面記載的內容,據說與九鼎有關。」
沈屹的心臟猛地一跳。
帛書殘片。
第三份藏寶圖的線索,也許就藏在那塊殘片中。
「陳教授現在在哪裡?」
「還在省城的家中休養。他的身體狀況比之前好了一些,可以接受短暫的會面。」溫嶼說,「我已經跟他兒子通過電話,他兒子說陳教授也一直在等我們。」
「等我們?」沈屹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溫嶼點了點頭,「他兒子說,陳教授在病中就曾經囑咐過,如果有一天警察來找他,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他。他說他有一些東西,要親自交給警察。」
沈屹站起身,拿起外套。
「走,去省城。」
當天傍晚,沈屹和溫嶼趕到了省城,在一棟老舊的教學樓家屬院裡,找到了陳敬之教授的家。
開門的是陳教授的兒子,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面容和陳教授有幾分相似。他將沈屹和溫嶼引進屋內,客廳不大,布置簡樸,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架上擺滿了各類書籍。
陳教授坐在客廳的藤椅上,身上蓋著一條薄毯。他比照片上看起來更加蒼老和消瘦,但眼神依然清明,透著一股學者的睿智和沉穩。
「沈隊長,溫隊長,請坐。」陳教授的聲音有些虛弱,但吐字清晰。
沈屹和溫嶼在沙發上坐下。陳教授的兒子給他們倒了茶,然後退出了客廳,關上了門。
「陳教授,打擾您休息了。」沈屹說,「我們今天來,是想向您了解一些關於錢明哲的情況。」
「我知道你們會來的。」陳教授微微點了點頭,目光中帶著一絲悲傷,「明哲是我的學生,也是我最得意的弟子之一。他聰明、勤奮、有理想,是個做學問的好苗子。他……走得太早了。」
他沉默了幾秒鐘,像是在平復情緒,然後繼續說道:「明哲在失蹤前幾個月,確實經常來找我。他跟我說,他在青嵐山發現了一些不尋常的東西,可能跟一個重大的歷史秘密有關。」
「他有沒有跟您提起過九鼎?」
陳教授的目光閃爍了一下,然後緩緩點了點頭:「提起過。他跟我說,他在青嵐山的一座古墓中,發現了一批竹簡,竹簡上記載了關於九鼎的重要信息。他還說,他找到了其中兩份藏寶圖的下落。」
沈屹和溫嶼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份。
錢明哲找到了兩份藏寶圖。
「他有沒有說那兩份藏寶圖在哪裡?」
「說了。」陳教授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一份在古墓中,與竹簡放在一起。另一份……在一個叫『老K』的人手裡。」
老K。
這個稱呼,讓沈屹的心猛地一沉。
在孫立德的供詞中,他也提到過「老K」——那是周志強背後的神秘人物,那個被稱為「周老闆」的人,在道上用的代號,就是「老K」。
「明哲說,那個『老K』也在找九鼎,而且已經找到了第二份藏寶圖。」陳教授繼續說,「他擔心『老K』會搶在他前面找到九鼎,所以他想搶在對方之前,找到第三份藏寶圖的下落。」
「他找到了嗎?」
陳教授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從藤椅的墊子下面,取出一個用綢布包裹的小包,遞給沈屹。
「這是他最後一次來見我的時候,交給我的東西。」陳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他說,如果他出了什麼事,就讓我把這個東西交給可靠的人。」
沈屹接過那個小包,小心翼翼地打開綢布。
裡面是一塊帛書殘片。
帛書的質地已經發黃變脆,邊緣有些破損,但上面的文字和圖案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幅殘缺的地圖,描繪著青嵐山的地形,上面有幾個用硃砂標註的紅點。在地圖的空白處,寫著一行小字:
「第三份藏圖,藏於青城老宅,槐樹下,三尺深。」
沈屹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第三份藏寶圖的下落。
錢明哲用生命換來的線索,此刻就握在他的手中。
「陳教授,這塊帛書殘片,錢明哲是從哪裡得到的?」
「他說是從一個古玩商那裡買到的。」陳教授說,「那個古玩商也不知道這東西的價值,當成普通的仿古工藝品賣給了他。明哲花了五百塊錢,買下了它。」
五百塊錢。
一塊承載著千年秘密的帛書殘片,竟然只值五百塊錢。
沈屹小心翼翼地將帛書殘片重新包好,裝進證物袋中。
「陳教授,非常感謝您對我們的信任。」他站起身,鄭重地向陳教授鞠了一躬,「這塊帛書殘片,對我們非常重要。」
陳教授擺了擺手,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容:「不用謝我。這是我應該做的。明哲是我的學生,我答應過他,要幫他完成未竟的事業。」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沈隊長,九鼎是中華民族的瑰寶,它們不應該沉睡在地下,也不應該成為某些人私慾的犧牲品。我希望,你們能讓它們重見天日,讓它們回歸到屬於它們的地方。」
沈屹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會盡我所能。」
他轉身,走出了陳教授的家。
沈屹站在樓下,抬頭望著陳教授家那扇亮著燈的窗戶,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錢明哲,你用生命守護的秘密,我一定會讓它重見天日。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張昊的電話。
「張昊,幫我查一下,錢家在青城有沒有一處老宅。越快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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