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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鏡像深淵 8

  第二天清晨,沈屹早早來到了刑偵支隊。

  他昨晚幾乎沒怎麼睡,腦海里反覆回放著案件的每一個細節——何琳慌亂的眼神、那兩面刻著名字的鏡子、周秀蘭抱著布娃娃念叨「阿川」的模樣,以及江敘在電話里說的那句話:「兩種不同的DNA。」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

  

  辦公室里,溫嶼已經到了,正端著一杯濃茶翻看昨天的筆錄。看到沈屹進來,他放下杯子:「沈隊,昨晚沒睡好?」

  「沒事。」沈屹走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在「何琳」和「周秀蘭」兩個名字之間畫了一條線,然後又在「周秀蘭」和「陸景川」之間畫了一條線,形成一個三角。

  「溫哥,你覺得何琳這個人,最大的弱點是什麼?」

  溫嶼想了想:「她對陸景川的感情。一個女人為了一個男人,可以在暗處默默付出十年,這種執念本身就很危險。但也是這種執念,讓她不可能傷害陸景川。」

  「對。所以她不是兇手。」沈屹在「何琳」的名字上打了一個叉,「但她是知情者。她一定知道些什麼,關於那面鏡子,關於陸景川的過去,甚至可能知道兇手是誰。」

  「那她為什麼不說?」

  「因為她害怕。」沈屹轉過身,「她害怕說出真相後,會暴露她自己那些見不得光的事——比如她和境外資金的往來,比如她利用職務之便做的事情。她寧願背上殺人的嫌疑,也不願意讓那些事被挖出來。」

  溫嶼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那我們下一步怎麼辦?」

  「雙線並進。」沈屹說,「你帶人去查何琳的境外資金來源,我要知道那筆錢到底是從哪來的,和她與陸景川的關係有什麼關聯。我去一趟養老院,再見一次周秀蘭。」

  「周秀蘭?她能提供什麼線索?她連自己是誰都不太清楚。」

  「她不記得現在,但她記得過去。」沈屹拿起車鑰匙,「有些記憶,是刻在骨頭裡的,就算老年痴呆也磨不掉。」

  上午九點,陽光家園養老院。

  沈屹再次踏入那棟陳舊的小樓時,空氣中依然瀰漫著那股混合著消毒水和霉味的氣息。走廊里,幾個老人坐在輪椅上曬太陽,目光呆滯地望著虛空。角落裡,一個護工正在給一位老人餵飯,動作機械而麻木。

  王院長迎了出來,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容:「沈隊長,您來了。周阿姨今天狀態還不錯,剛吃完早飯,在活動室里。」

  沈屹跟著她走進活動室。周秀蘭依然坐在那把藤椅上,懷裡抱著那隻破舊的布娃娃。但與上次不同的是,她手裡還攥著一面小鏡子——銀色的邊框,圓形的鏡面,在晨光中反射出柔和的光。


  沈屹的心跳加速了一拍。

  他走到周秀蘭面前,蹲下身,輕聲喚道:「周奶奶?」

  周秀蘭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他,好一會兒才聚焦到他臉上。她歪著頭,像是在辨認什麼,然後忽然咧開嘴笑了:「阿川?你來看我了?」

  沈屹沒有糾正她,只是順著她的話說:「嗯,我來看你了。」

  周秀蘭的笑容更深了,眼角的皺紋像菊花瓣一樣舒展開來。她把手中的鏡子舉到沈屹面前,獻寶似的說:「你看,你給我的鏡子,我一直留著呢。每天都擦,可亮了。」

  沈屹接過那面鏡子,小心翼翼地翻過來。鏡子的背面,果然刻著兩個字——阿川。

  字跡歪歪扭扭,刻痕深淺不一,像是用鈍刀一筆一划刻上去的。與案發現場那面鏡子上的字跡,如出一轍。

  「周奶奶,這面鏡子,是誰給你的?」沈屹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阿川給的呀。」周秀蘭理所當然地說,「他走的那天給我的。他說,讓我想他的時候就看看鏡子,他就在裡面。」

  「他走的那天?他要去哪裡?」

  周秀蘭的眼神忽然變得迷茫起來,像是陷入了某種混亂的回憶。她皺著眉頭,喃喃自語:「去哪裡……去哪裡來著……他說他要去很遠的地方……去做大事……讓我等他回來……」

  「他是什麼時候走的?」

  「什麼時候……」周秀蘭的目光變得更加渙散,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布娃娃,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娃娃的臉,「很久了……很久很久了……那天下著雨……他走的時候沒打傘……衣服都濕了……」

  沈屹耐心地等待著,沒有催促。

  過了好一會兒,周秀蘭忽然抬起頭,用一種清醒得令人心驚的眼神看著他:「你是警察。」

  不是疑問,是陳述。

  沈屹一愣:「您怎麼知道?」

  「你上次來的時候,我就知道了。」周秀蘭的聲音變得很低,很平靜,與之前那個糊塗老人的形象判若兩人,「我有時候清醒,有時候糊塗。清醒的時候,什麼都記得。糊塗的時候,什麼都不記得。」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面鏡子上:「你是不是想問,阿川怎麼了?」

  沈屹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

  周秀蘭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像是從胸腔最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幾十年的沉重和疲憊。

  「他死了,對不對?」

  沈屹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周秀蘭閉上眼睛,兩行渾濁的淚水從眼角滑落。她沒有哭出聲,只是任由淚水流淌,滴落在懷裡的布娃娃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早就知道了。」她的聲音沙啞而平靜,「我夢到過他好幾次。夢裡他渾身是血,站在我面前,叫我『媽』。我知道,他一定是出事了。」

  她睜開眼睛,看著沈屹:「是誰殺了他?」

  「我們正在查。」沈屹說,「所以我來找您,想問問您,知不知道有誰可能會害他?」

  周秀蘭沉默了很久,久到沈屹以為她又陷入了糊塗的狀態。然後,她緩緩開口,聲音像從遙遠的地方傳來:

  「他這一輩子,欠了太多人的債。」

  「什麼債?」

  「他年輕的時候,犯過一個錯。一個大錯。」周秀蘭的目光變得悠遠,像是穿透了時光,回到了幾十年前,「他毀了一個姑娘的臉。那個姑娘……是他最愛的人。」

  沈屹的心猛地一沉:「那個姑娘,叫什麼名字?」

  「林晚蓉。」周秀蘭說出這個名字時,聲音在發抖,「她是我女兒。阿川的姐姐。」

  空氣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沈屹的大腦飛速運轉著。林晚蓉——周秀蘭的女兒——陸景川的姐姐也就是被陸景川毀容的那個女人。

  原來,陸景川和周秀蘭的關係,不僅僅是母子那麼簡單。

  「林晚蓉……後來怎麼樣了?」沈屹輕聲問。

  「她死了。」周秀蘭的聲音空洞得像一口枯井,「阿川走後沒多久,她就跳河了。還懷著阿川的孩子。」

  沈屹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亂倫。毀容。自殺。遺腹子。

  這段被塵封了幾十年的家族悲劇,像一幅血腥的畫卷,在他面前緩緩展開。

  「那個孩子呢?」沈屹問,「林晚蓉肚子裡的孩子,後來怎麼樣了?」

  「被我送人了。」周秀蘭閉上眼睛,「我養不起。也不想養。看到那個孩子,我就會想起晚蓉,想起阿川,想起那些……那些不該發生的事。」

  「送給誰了?」

  「遠房的一個親戚。姓孟的。後來聽說他們搬走了,再也沒有聯繫過。」

  姓孟的。

  沈屹的腦海里猛然閃過一個名字——孟雨桐。

  那個面部癱瘓的患者,那個聲稱要讓陸景川「付出代價」的女人。

  難道她就是……

  「周奶奶,您還記得那個親戚叫什麼名字嗎?」

  周秀蘭搖了搖頭,眼神又開始變得渙散:「不記得了……太久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變成了含糊的呢喃。她又回到了那個糊塗的世界裡,抱著布娃娃,輕輕地搖晃著。

  沈屹站起身,看著眼前這個被命運摧殘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

  但這個答案,比他想像的更加沉重,更加黑暗。

  沈屹走出養老院時,外面的陽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他站在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前,掏出手機,撥通了張昊的電話。

  「張昊,幫我查一個人。林晚蓉,女性,大約在1999年去世,死因是自殺。她有一個遺腹女,被一戶姓孟的人家收養。我要知道那個女孩現在的身份信息。」

  「姓孟?沈隊,你是說……」

  「對。」沈屹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孟雨桐。」

  掛斷電話後,沈屹靠在車門上,仰頭望著天空中流動的雲朵。

  所有的線索,終於開始匯聚到一起了。

  那面鏡子,不僅是母子之間的紐帶,更是這段禁忌之戀的見證。

  而兇手,也許就藏在那個被遺棄的孩子身上。

  一場跨越二十多年的悲劇,終於迎來了它的終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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