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鏡像深淵 2

  在辦公桌的一角，放著一個精緻的銀色相框。照片裡是兩個人——陸景川和一個年輕女人，背景是一片蔚藍的海灘，夕陽的餘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兩人都笑得很開心，陸景川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摟著女人的肩膀，女人則依偎在他懷裡，長發被海風吹起，笑容明媚而溫暖。

  

  「那是誰？」沈屹指著照片問身後的溫嶼。

  「初步了解，應該是陸景川的妻子，叫蘇晚晴，今年二十九歲，比他小十九歲。」溫嶼翻了翻手裡的筆記本，「兩人結婚三年，沒有孩子。蘇晚晴也是這家醫院的股東之一，主要負責行政運營方面的工作。」

  「事發時她在哪？」

  「她在外面參加一個行業論壇，接到消息後正在趕回來的路上。我已經安排了人在樓下等她，等她到了會第一時間通知您。」

  沈屹點點頭，目光重新落回到死者身上。他的視線在那兩道交叉的金屬絲勒痕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轉向一旁的江敘。

  江敘已經穿好了白色防護服，戴著手套和護目鏡，正蹲在屍體旁邊進行初步檢驗。他的動作一如既往地沉穩、精準、有條不紊，每一個步驟都嚴格按照法醫操作規程進行。儘管隔著防護裝備，沈屹仍然能從他的肢體語言中讀出那種專注——那是江敘工作時特有的狀態，全身心投入，外界的一切都被隔絕在外。

  沈屹看著他，心裡莫名地安定了些。

  「怎麼樣？」他問。

  江敘抬起頭，隔著護目鏡與他對視。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不適，只有純粹的、冷靜的專業判斷。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今天上午十點到十一點之間。」江敘的聲音透過口罩傳出來，有些悶，但仍然清晰，「死因確實是機械性窒息，這兩根金屬絲是致命傷。從勒痕的形態和深度來看，兇手是從背後實施襲擊的，金屬絲交叉纏繞後用力收緊，一次性致死。」

  「一次性致死？」沈屹捕捉到這個關鍵詞，「也就是說，死者幾乎沒有掙扎？」

  「對。頸部的軟組織損傷非常集中，沒有多次調整位置的痕跡，說明兇手的手法很熟練，一擊斃命。」江敘站起身，指了指死者的手腕和前臂，「另外，我在他的手部和前臂發現了少量防禦性傷口，但都很輕微，更像是下意識地抬手阻擋，而不是激烈的反抗搏鬥。」

  「那臉上的皮膚呢？」

  「死後剝離的。」江敘的語氣很肯定，沒有一絲含糊，「切口邊緣沒有生活反應，也就是說，是在心臟停止跳動之後才進行的操作。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這個剝離手法非常專業。刀口沿著面部解剖層次走行，精準地避開了深層血管和神經，幾乎是教科書級別的操作。如果不是專業的整形外科醫生，很難做到這麼幹淨利落。甚至可以說，即便是有經驗的整形醫生，要做到這個程度也需要極高的技術水平和解剖學功底。」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鐘。

  沈屹的目光再次落到死者那張血肉模糊的臉上，腦海里浮現出一個問題——兇手為什麼要費這麼大的周折，在殺人之後還要剝離死者的面部皮膚？

  這不是普通的泄憤或者報復。

  這是一種儀式。

  或者說，是一種宣告。

  「蘇冉，你那邊有什麼發現？」沈屹轉向正在勘查地面的蘇冉。

  蘇冉站起身來，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的證物袋，走到沈屹面前。

  「目前有幾個比較重要的發現。」蘇冉將證物袋遞給他看，「首先，我們在門把手上提取到了一枚殘缺的指紋，不屬於死者本人，已經送去資料庫比對。其次，地毯上發現了幾根不屬於死者的長髮，染成深棕色，長度大約到肩胛骨位置。」

  沈屹接過證物袋，透過塑料薄膜看著裡面的幾根頭髮。頭髮是深棕色的，在光線下泛著柔和的光澤，發質很好，看起來保養得當。

  「第三，」蘇冉繼續說道，表情變得有些微妙，「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們在死者的右手掌心裡，發現了一樣東西。」

  她從另一個證物袋裡取出一枚小小的物件，用鑷子夾著展示給沈屹看。

  那是一枚鏡子。

  確切地說，是一枚圓形的化妝鏡，直徑大約三厘米，銀色的邊框已經有些氧化發黑，邊角處有幾道細小的劃痕，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鏡面卻很乾淨，像是被人仔細擦拭過，在燈光下反射出明亮的光。

  「死者臨死前握在手裡的？」沈屹問。

  「是的。我們發現的時候，這面鏡子被緊緊攥在他的右手中。因為屍僵已經形成，我們費了些力氣才取出來。」蘇冉說，「而且，這面鏡子上只有死者一個人的指紋。沒有其他人的。」

  一枚鏡子，被一個臉部皮膚被剝離的男人死死攥在手心裡。

  沈屹盯著那枚小小的鏡子，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想到了一個詞——

  鏡像。

  鏡子映照出的是人的面孔。而兇手的作案手法，恰恰是剝奪了死者的面孔。

  這是一種隱喻嗎？

  還是某種特定的儀式？

  「溫嶼，」他轉過身，「去查一下陸景川最近三個月所有的社交記錄、通訊記錄、銀行流水，還有他經手的所有手術案例。尤其要注意那些出現過併發症或者醫療糾紛的案例。」

  「明白。」溫嶼點頭，轉身快步離開去安排工作。

  沈屹又看了一眼那具坐在辦公椅上的屍體。陽光從落地窗外斜射進來，照在他暴露的肌肉組織上，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光澤，像是某種現代藝術裝置作品——荒誕、冰冷、充滿諷刺意味。

  他有一種直覺——

  這個案子，遠比表面看到的要複雜得多。

  而那個兇手，恐怕不僅僅是想殺人那麼簡單。

  他留下那面鏡子，一定是有原因的。

  就像他在死者臉上留下的那道「微笑」——仿佛在告訴所有人：你看，這就是你最在乎的東西，我現在把它拿走了。你引以為傲的完美面孔，不過是一張可以被輕易剝離的面具。而面具之下，才是真實的你。

  沈屹收回思緒，拿出手機拍下了那面鏡子的照片。照片裡，圓形鏡面反射著窗外的光，像一隻沉默的眼睛，靜靜注視著這一切。

  他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看過的話——

  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在凝視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