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死都要死在藍宮
正如海格瑪這位商政大臣,被沒有腦子的布拉德,用白銀攻勢砸得有些喘不過氣來一樣。
雅各布也有自己的擔憂。
蒺藜;斷肢,這個曾經的野人,現在的先民,斷肢村的執行官。
灰白丘陵地區三個部族村落所用的種子,雅各布自然是知道的,也有一部分諾琳谷的村莊分到了一些。
這些蔬菜種子比起之前的種子產量更高,也更不易遭受蟲害。
冬小麥還沒長成,但麥稈就比尋常冬小麥更筆挺。
果苗還沒發芽,但這足以證明蒺藜本身在耕種上的能力了。
在雅各布眼裡,這又何嘗不是一個農政方向的布拉德呢。
大臣的權力有多麼大,雅各布已經品味過了,他可不想就這麼被拿掉。
但他更不敢對抗伊恩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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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各布說道:「當然,蒺藜執行官在村莊裡留著的那些改良作物的種子已經在逐漸替換之前諾琳谷的作物,這證明了他的能力。」
「我想,在蒺藜執行官的幫助下,就算是白漫平原和北部苔原,也能夠長出茁壯的作物。」
說這話的時候,雅各布臉上帶著和善的笑容,但心在顫抖。
「蒺藜只會負責提供種子,不干涉權力,也不會成為農政官僚。」伊恩直接說道。
雅各布一愣,心底說不上狂喜,但也有些高興。
不過,更多的是疑惑。
就算是沒了蒺藜,還會有別人。
看看海格瑪,看看埃德蒙,雅各布可不會認為,農政權力會讓自己獨自掌握多久。
不過,沒了布拉德那樣不講道理的傢伙,雅各布終歸能鬆一口氣。
但雅各布有些疑惑,不讓蒺藜成為農政的官僚,不讓蒺藜掌握權力,那蒺藜這樣的人準備讓他幹什麼?
別說什麼斷了一隻腳,看起來年齡很老。
在現在的伊恩治下,能幹活的人,只要腦子沒被開顱,沒老糊塗,都得幹活。
……海格瑪看起來可不比蒺藜年輕,而且這個冷天他都病倒了,以馬庫斯醫師的意思,雖然是凍病的,但怕是就那麼兩年了。
然而就算是這樣,海格瑪照樣是每天兩場宴會,忙碌到深夜。
不止是伊恩沒讓海格瑪下來,海格瑪自己也不想下來。
作為男爵窩在山腳下憋屈了一輩子,現在自己的權力膨脹到了覆蓋三個行省的程度,海格瑪還沒過完權力的癮呢。
退下來幹什麼?
退下來等死?
海格瑪在和雅各布小聚的時候說過,如果可以,他死都要死在藍宮桌上。
不過,雅各布再怎麼疑惑,也不敢問出聲。
雅各布知道,該自己知道的,伊恩自然會說,或者暗示自己提問。
不該自己知道的,還是不要多嘴的好。
……
對於蒺藜的安排,自然是和聖靈有關。
政治趨於穩定,集權已經完成,那麼,在戰爭利益分潤乾淨之前,必須得完成剩下的布局。
奧瑞利安的騎士們的美德傳頌確實有效果。
但更多的是存在於劇團之中,作為單純的娛樂。
美德的浸入,也只能讓和鄧肯接觸過的人有所觸動。
就算是那些來自伊德里爾的商人們,會說起伊恩自己熟悉的那些騎士故事,但也多是好笑的談資。
就這樣等著慢慢浸潤人心的話,至少得八年十年,在下一代成長起來之後,才有可能讓美德發芽。
所以,除了美德傳頌之外,還得有另外的輔助。
到了白森堡,留下了雅各布之後,伊恩的行乘繼續趕路,直到蒺藜所在的地方才停下。
白漫平原之行後,蒺藜從村莊招來了四個學徒,再加上培育的蜜蟲,這裡建立起了一間小農莊。
在蒺藜的小屋裡,蒺藜拿著一個蜷縮成球,如同白玉的蜜蟲。
「這些小傢伙無法承受寒冷。」蒺藜說道:「這些天,培育的蜜蟲死了百分之六十。」
「不過,這也說不清是好是壞。」
「這些死掉的蜜蟲比起活著的蜜蟲來說,會逐漸硬化,先是外層,逐漸向內,直到盡數硬化。」
「蘊含的能量會從死亡開始逐漸流失,直到完全硬化之後,蘊含的能量會降到只剩一半,而且吃起來有些費牙,至少我現在是難以咬動。」
「但是到這之後,將會徹底鎖死能量,蜜蟲就不會因正常的成長而死。」
伊恩眉頭微挑:「也就是說,這些蜜蟲能夠長久保存了。」
「是的。」蒺藜點頭:「目前為止,還不知道極限的留存時間,但估算來說,至少是三到五年。」
「足夠了。」伊恩說道。
這個存量,已經能夠作為行軍兵糧使用了。
蒺藜也明白,這些蜜蟲在統治者的眼裡最大的價值是什麼。
「可是,還有另一個問題。」蒺藜說道:「這些蜜蟲目前來說,只有我能進行培育。」
「它們只需要餵食樹汁就夠了,但像是有莫名的限制一樣,我餵食的蜜蟲能夠生長,但學徒們餵食的蜜蟲只能死亡。」
蒺藜眼神有些莫名的看著伊恩,直到快要被刺激得流淚的時候,才低垂下眼瞼。
伊恩眼神眯了眯。
就像是『聖靈』給『生命祭祀』開了個管理權限一樣,必須要具備『生命祭祀』職業的人,才能夠對這『生命審判』之後出現的蜜蟲進行培育。
伊恩說道:「你對生命聖靈的解釋有其他新的理解了嗎?」
蒺藜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口中吟唱嘆息一樣的說道:「祂是生命的聖靈,如同仁慈的母親,哺育了生命,並溫柔的注視著生命的生長。」
「祂是仁慈的,祂充滿著愛,祂為這個世界的成長而喜悅。」
「但仁慈的母親也會因為孩子的錯誤而生氣,祂也會為生命的錯誤而憤怒。」
「祂的憤怒是如此的可怕,祂會讓生命重歸正確。」
「生命生長,萬物迸發,那才是聖靈目光所及的未來。」
「所以,每一個努力生長的生命都應該得到尊重。」
蒺藜的聲音停下,說道:「我的智慧只能理解到這一步。」
伊恩沉默,想了想,開口說道:「祂是生命的聖靈,祂是維里迪安,如同仁慈的母親,哺育了生命,並溫柔地注視著生命的生長。」
蒺藜沉默著聆聽。
伊恩繼續說道:「以這句話為初始,續寫你對生命聖靈維里迪安的理解,等到寒冷過去,萬物復甦之時,你要在這裡舉辦一場生命的祭典,歌頌生命的聖靈,維里迪安。」
蒺藜有些遲疑。
不過伊恩沒有理會,繼續說道:「在這裡要建立一座生命聖靈的祭壇,一枝嫩芽,這是生命聖靈的標誌。」
「明天雅各布會來找你,今年你需要去幫他挑選出合適的樹種,而你可以將要舉辦一場生命祭典的事情告訴他,讓他幫你操辦祭典。」
「現在開始,你就是聖靈祭祀,是生命聖靈,維里迪安的祭祀,而你,可以引導你的學徒們,走上理解生命聖靈的路,他們將會成為新的聖靈祭祀。」
……
生命珍貴麼,當然是珍貴的。
不然人也不會渴望活著。
但生命好像也沒那麼珍貴。
不止是貴族們殺人亂砍,連平民們,矛盾上頭也會輕易鬧出人命。
某種意義上,領主們為維護自身的生產者與財富,通過收繳鐵器、頒布法律等手段,賦予了生命『價值』。
但這種生命價值是一種基於實用的價值,而不是發自內心的認可生命珍貴。
唯有讓『生命珍貴』這個觀念,發自人的內心,才能有其他基於生命珍貴的美德的立足支點。
「生命的反面是死亡,生命的珍貴固然是聖靈所應許的,但也正是因為有死亡,才會有生命之可貴。」伊菲利婭說道。
深夜的營帳中,伊菲利婭帶著些紅暈的臉頰在燭光下很是顯眼。
似乎在溫暖的營帳里有些悶熱,伊菲利婭身上的皮草被取下,隨意扔在一旁。
這位少女想做什麼,伊恩當然懂。
不止伊恩懂,艾薩克也懂。
所以在伊菲利婭很是自覺的取下皮草,表示自己身上沒有帶什麼危險物品之後,艾薩克的眼神就有些活躍的給巴雷特和赫克托發送信號了。
其激烈程度,連背對著他的伊恩都能察覺到。
不過,巴雷特和赫克托直接無視了艾薩克的暗示,就這麼直愣愣的站在這裡。
「蒺藜接觸到生命的聖靈,並解釋聖靈,那是得到了聖靈的認可。」伊恩說道:「但我並沒有見到能夠被死亡聖靈認可的人。」
比起少女腦袋裡想的生命誕生,伊恩現在對於死亡來臨更感興趣。
「可是,沒有死亡,又如何讓人感覺到,生命的可貴呢。」似乎是感覺到了伊恩的意思,伊菲利婭臉上的紅暈緩緩褪去,認真的回應伊恩的話。
「生命的可貴,能夠讓我的領民渴望活著,而他們活著,就能夠為我創造資產。」伊恩說道:「但是,死亡的顯現,似乎只能帶走我的領民,減少我的資產。」
伊菲利婭微微一笑,輕輕低頭,說道:「請您原諒我的好奇,不過,也是因為我的好奇,所以我在奧瑞利安莊園停留的時候,聽說了您曾對奧瑞利安的騎士,鄧肯騎士所說過的話。」
「一個人的生命,價值多少。」
「我以我微末的智慧思考您的問題,而在見過奧瑞利安小鎮的一個僱工死亡之後,我有了一個答案。」
「一個人生命的價值,在於他在擁有生命的時候做了什麼事。」
「農戶耕種田地,豐收的果實養活了自己和其他人,這是他的價值;鞋匠製造鞋子,讓人的腳不會被碎石荊棘劃破,這是他的價值;織布工編織衣物,讓人能夠遮擋自己的身體,阻攔嚴寒,這是他的價值。」
「而在以往,這些人直到死亡,他們並沒有感受到他們的價值,因為這是領主宣判的,他們必須要做這些,不做就要死亡,由領主在他們出生起,決定了他們的價值。」
「可是在您的偉大光輝之下,他們在生命里創造的價值,可以讓他們擁有自己的房屋,自己的孩子,讓他們用自己創造的價值換取更好的生活。」
「如您白天所說的,生命是仁慈的,珍貴在於努力生長,而我想,死亡是冷酷的,是對於一個人生命的價值的最終判決。」
一連串的話語,讓伊菲利婭的臉頰再度攀上一抹紅暈。
不過之前是因為思考生命誕生而出現的紅暈,而這次是為了解釋死亡來臨而出現的紅暈。
伊恩讚許地點頭,說道:「我很吃驚,伊菲利婭,我沒想到你能夠思考到這一步。」
「不管是出於什麼樣的原因,我也為你對死亡的思考而感到喜悅。」
「但很可惜,你的解釋,聖靈並不認可。」
也不是我所需要的。
伊恩看著愣住的伊菲利婭,繼續說道:「死亡於你還是太過遙遠了,你所思考的,僅僅只是你所想要去思考的一個結果。」
「而蒺藜對於生命的思考,對生命聖靈的解釋,是基於他生命的本身,是基於他自身力量的體會。」
「那不一定是生命的本質,但那是被聖靈所認可的。」
也是我覺得可以有的。
伊恩抬手,然後直接抓住了燭台上一支蠟燭上燃燒的火苗,看得伊菲利婭一愣,然後有些緊張和擔心。
伊恩笑了笑,然後鬆開了手。
蠟燭被伊恩捏得熄滅,而伊恩手中有著一點蠟油和被火苗燙傷的紅色。
「火焰是炙熱的,被灼燒了會疼,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但只有真正被火燙傷之後,才能明白這疼痛是什麼樣的。」
伊恩將手心的蠟油展示:「但這種只是學習之後的認知而已,我並沒有感受到疼痛,只是覺得,有些溫熱,或許是我的手中有著手汗,又或許我的身體足夠強壯,又或者是我的動作足夠快。」
「在真正感受到火焰的灼燒之前,蠟燭的火光就被我熄滅了。」
伊恩站了起來,拔出艾薩克的劍,突然對著伊菲利婭刺出。
伊菲利婭沒有躲避。
就那麼坐著,這鋒利的劍尖,刺破了她白皙的皮膚,鮮血,從她的臉上滑落。
看著伊菲利婭堅定的目光,伊恩都有些愣住了。
無法言說這目光是什麼意思,但至少,其中是絕對的信任。
信任伊恩並非要殺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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