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當你老了》
回到京城後,鄭輝先陪王菲和鄭弦住了一天。第二天下午,他去了西山美廬。
院子裡的樹葉已經開始泛黃,陽光從枝葉間落下來,在石板路上鋪出一塊塊斑駁的亮色。
鄭輝剛進客廳,便聽見高媛媛讀書的聲音:「周瑜命人準備火船,船上裝滿乾柴、油草,又在外面罩上布…」
高媛媛坐在窗邊,手裡拿著兒童版《三國演義》。鄭景行坐在她旁邊的小椅子上,聽得很認真。
聽見開門聲,他立刻轉過頭,看到鄭輝,他喊了起來:「爸爸!」
鄭景行從椅子上站起來,向鄭輝跑過去。
鄭輝彎腰將他抱起:「想爸爸沒有?」
「想。」
「有多想?」
鄭景行用兩隻手比了一個很大的圓:「這麼想。」
鄭輝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高媛媛合上書,笑著看他們:「他前幾天還說,你在書里。」 鄭輝問:「我是誰?」
鄭景行馬上說道:「諸葛亮。」
「為什麼不是關羽?」
「諸葛亮聰明。」
鄭輝笑了:「行,還知道誇人。」
鄭景行掙扎著從他懷裡下來,跑回窗邊拿起那本書,又塞到他手裡:「爸爸讀。」
高媛媛說道:「剛才不是還聽得好好的嗎?」
鄭景行搖頭:「爸爸讀得好。」
高媛媛故意板起臉:「那以後都讓爸爸讀,媽媽不讀了。」
鄭景行看了看媽媽,又看了看爸爸,好像覺得這個選擇有些危險,他伸手拉住高媛媛:「媽媽也讀。」
「那現在誰讀?」
鄭景行認真考慮了下,還是指向鄭輝:「爸爸。」 高媛媛被他氣笑:「小沒良心的。」
鄭輝在沙發上坐下,將鄭景行抱到腿上,翻到剛才那一頁。
火船沖入曹軍水寨的段落,鄭輝逐漸加快語速;曹操發現大火時,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到了諸葛亮借東風、周瑜調兵遣將,又刻意放慢節奏,讓每一個人物都有明顯區別。
鄭景行聽得目不轉睛,讀完火燒赤壁,鄭輝又往後讀了一段華容道。
等關羽放走曹操,鄭景行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還是伸手按著書頁,不許鄭輝合上:「還讀。」
「明天讀。」
「現在讀。」
「眼睛都閉上了,怎麼看畫?」
鄭景行努力把眼睛睜大,證明自己還不困,可堅持了不到五秒,眼皮又慢慢落下來。
阿姨走過來,將他抱去樓上睡覺。
鄭景行趴在阿姨肩上,走到樓梯口還不忘回頭叮囑:「爸爸,書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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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將書放到茶几正中,看著他被帶走。
等阿姨走上二樓,鄭輝和高媛媛泡了下茶喝著,邊泡茶他邊和高媛媛說起正事:「以後我和你在公共場合,不用避諱了。」
高媛媛微微一怔,她原本以為昨晚的事情只是王菲臨時衝動。
王菲的性格確實能做出這種事,鄭輝被她吻了,不可能在台上推開她,也不可能事後否認。可現在聽鄭輝的意思,這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他已經決定改變過去的處理方式。
「你想全部公開?」
鄭輝說道:「不是召開發布會,把所有事情一次說清楚,只是正常生活不用一直藏著。」
高媛媛看了一眼樓梯方向:「包括景行?」
「包括他,但不是現在直接帶到鏡頭前。」
鄭輝向她解釋:「以後你哥哥,或者父母帶他出去,或者你出門想帶著他,可以一起帶。安保當然還會安排,但會放鬆一點。」
「只是保證記者和狗仔不能圍上來,別嚇到他。遠遠拍到的那些,不會強行攔。」
高媛媛沒有立刻接話,過去鄭景行每次出門,路線、車輛和時間都被安排得十分嚴密。 他想看外公外婆,基本只能他們來西山美廬,或者外面找個私人會所。偶爾去公園,也會選擇人最少的時段,附近全是便衣安保。
這麼做可以最大限度避免孩子曝光,卻也讓每次出門都像在完成一項秘密任務。
「會不會太早?」高媛媛問。
鄭輝說道:「現在外面一直有人猜你是不是已經和我結婚,是不是已經生孩子了。」
「等他們真拍到景行,我們不回應。」
「一開始肯定會有討論,但沒有正面確認,過上一兩年,大家慢慢也就默認了。等他再大一點,我再正式帶著他一起出現。」
高媛媛問:「你準備什麼時候帶?」
「看情況,兩三年以後吧,先慢慢來。偶爾遠遠被拍到,讓他習慣外面有人拿相機,但不能讓人圍著。」
「我拍戲得幾個月幾個月待在外面,不想每次都和他們分開那麼久,只能靠視頻通話。」
「等孩子大一點,可以帶去片場,也讓他們看看爸爸在做什麼。」
鄭輝說到這裡笑了一下:「景行這麼聰明,說不定以後也能當導演。」
高媛媛搖頭:「那可不一定,我爸媽已經琢磨著怎麼培養他了。」 「他們已經想這麼遠了?」
「你以為呢?」
高媛媛提起父母,臉上多了幾分無奈:「我爸媽都是航天系統的,身邊接觸過的聰明人太多。看景行這麼聰明,感覺智商可能比較高以後,就到處諮詢怎麼教天才兒童。」
「教育學的專家問過,單位里那些從小跳級後來做科研的人也問過,最近還整理了一大本筆記。」
鄭輝有些意外:「什麼筆記?」
「怎麼保護興趣,怎麼避免拔苗助長,什麼年齡適合接觸什麼東西。」
高媛媛說道:「我媽說,聰明不是讓他提前把小學課本學完,而是要讓他習慣觀察、提問,自己尋找答案。」
「這套《三國演義》就是他們挑的,圖畫多,文字少。先從圖畫式閱讀開始,讓他把圖像、人物和簡單的故事聯繫起來。」
「以後還會讓他接觸一些數字、圖形、空間和簡單的幾何遊戲,也會準備拼圖、積木、機械模型之類的東西。先都擺在他面前,看他對什麼感興趣,再慢慢往下引導。」
「當然,航天方面的東西肯定會多一些。」
高媛媛笑了一下:「畢竟我爸媽就是做這個的,家裡最不缺的就是火箭、飛機、星球和衛星的圖冊,還有各種模型。」
「不過他們也沒打算硬教什麼原理,只是想讓景行多看、多問。 要是他對數字感興趣,就往數學上引;喜歡拆東西,就接觸機械;喜歡星星和火箭,再慢慢給他講航天。」
「你爸媽還是希望他以後做航天?」
高媛媛說道:「多少有一點吧,他們嘴上說要尊重孩子的興趣,可真要看到他拿起火箭模型,估計比誰都高興。」
「我爸已經說了,只要景行真有興趣,他就親自教。」
鄭輝點了點頭,當導演、演員或者歌手,是孩子長大後的選擇。真能走上科研道路,同樣是好事。
他現在的財富,已經足夠讓三個孩子擁有自由選擇人生的權利。他們不需要為了賺錢選擇職業,也不需要繼承他的公司。
喜歡電影就拍電影,喜歡音樂就做音樂,喜歡數字、機械、火箭、衛星和星空,就去研究那些東西。
說到航天,鄭輝想到一個人,神情稍稍有些遺憾,可惜錢老現在身體已經不太好。
晚年的錢老基本不再見客,哪怕鄭輝現在的成就,在那種真正的國之重器面前,他的身份也完全不夠看,根本沒有任何渠道能帶著一個兩歲的孩子去打擾錢老。
否則等鄭景行再長大一點,若能帶著他見一次真正改變過中國航天事業的人,沾一沾那種國士無雙的靈氣,那該多好。
高媛媛看出他走神:「想什麼?」
「想景行以後要是真對航天感興趣,可以帶他見見那些真正做航天的人。」 「我爸認識的就不少。」
「嗯嗯,那就夠了。」
兩人安靜了片刻,客廳里只剩下牆上掛鐘的輕微滴答聲和樓上隱約傳來的阿姨哄孩子的低語。
高媛媛打破了這段沉默:「鄭導。」
她很少這樣叫他,叫輝哥是日常,叫鄭輝是撒嬌前的鋪墊,叫鄭導,通常是要跟他算帳了。
鄭輝轉過頭看她。
「你在演唱會上唱的那個畫面,可真感人。」
她說的是《王妃》,六萬人面前,鄭輝打著架子鼓,一步一步走向王菲,最後環住她的腰唱出「我的王妃,我要霸占你的美」,然後王菲主動吻了上去。
那些畫面這幾天鋪滿了網際網路。高媛媛當然也看到了。
鄭輝知道她要說什麼,但他沒有急著解釋或者安撫,他等著。
高媛媛說道:「你也給我唱過的。」
她說的是《流星雨》,幾年前的那個夜晚,台北的舞台上,他通過電話線把一首歌隔著海峽唱給遠在京城的她。 高媛媛抬起眼睛看他,眼神里有亮光閃過,但隨即又帶上了幽怨:「那都多久了。」
她站起來,走向臥室。一分鐘後,高媛媛從臥室里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本書。
那本書的封面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邊角微微泛黃,但被保存得很好,看得出來主人對它的珍視。
《李清照集》。
嶽麓書院的贈書,1999年5月。
高媛媛走回沙發前,在鄭輝面前坐下,將書翻到了中間的某一頁。
書頁之間,一片綠色的楓葉靜靜地躺著,葉脈如同精密的毛細血管一樣清晰。
六年過去了,那片楓葉的翠綠色已經褪去了不少,變成了青灰色,但形狀完整,連邊緣都沒有碎裂。
楓葉下方的空白處,有一行手寫的字跡。
「楓葉新綠書新發,時在湘中望京華。1999.05.16。」
高媛媛用手指輕輕觸碰那行字跡,然後抬起頭,看著鄭輝。
「你以前給我寫詩,給我唱歌,可你看看,都這麼久了。」 她的聲音里不是真的責怪,更像是撒嬌式的控訴。
是一個已經確認跟了你,但偶爾也需要被提醒自己還在被你放在心尖上的女人的小脾氣:「你都多久沒給我驚喜了。」
鄭輝看著那本詩集,看著那片楓葉。
六年前,嶽麓書院,初夏的風,不合時宜落下的一片綠葉。
那時的他剛發行了《半生》,還需要跑通告。那時候的高媛媛還是個航天大院裡的姑娘,穿白裙子,騎自行車,會大年三十的從豐臺跑到央視門口等他。
他在湘江邊上,想著京城。
時間過得真快啊。
鄭輝伸手把高媛媛拉了過來,她沒有抗拒,順勢坐進了他的懷裡。她的後背靠著他的胸膛,手裡還攥著那本詩集。
「那你要什麼?」鄭輝的聲音從她耳後傳來。
高媛媛嘴角已經在翹了:「我要貼合我們的情況,要有詩,要有歌。」
她理直氣壯,在提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詩要有,歌也要有。還要貼合他們的情況,不是隨便找一首情歌就能打發的。
她本意就是給個難題,耍一耍小性子,告訴他,你不能只靠舊帳過活。 她以為鄭輝至少會討價還價,或者岔開話題說改天給你寫。
但鄭輝安靜了一會,然後他開口了:「你知道威廉·巴特勒·葉芝嗎?」
高媛媛微微轉過頭,葉芝,愛爾蘭詩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寫過《當你老了》《茵尼斯弗利湖島》《駛向拜占庭》。
高媛媛文藝女青年標籤,是貨真價實,而不是那種為了標榜文藝去讀幾頁詩歌就放回書架的人。
父母雖然是工科出身,但家裡的書架上中外文學都有。高中時期她開始讀翻譯詩集,葉芝是她最早接觸的西方詩人之一。
她點了點頭:「知道,《當你老了》我讀過。」
鄭輝低聲說道:「那你聽。」
沒有前奏,也沒有樂器。他就那樣坐在沙發上,從身後抱著她,在一個安靜的秋日下午,輕聲唱了起來。
「當你老了,頭髮白了,睡意昏沉…」
葉芝的詩,高媛媛讀過很多遍。
可當那些浸透百年光陰的詩句被譜成旋律,從鄭輝口中唱出來時,一切都變得不同了。
文字變成聲音,聲音又變成畫面。 那不再是紙頁上沉默的印刷體,而是一個真實的人貼在她耳邊,用只有她能夠聽見的音量,把一首關於衰老、歲月與深愛的歌,唱給她一個人聽。
「當你老了,走不動了,爐火旁打盹,回憶青春…」
高媛媛的眼前,漸漸浮現出許多年後的光景。
那時,他們都已經老了。
孩子們有了各自的生活,偌大的房子重新安靜下來。院子裡的樹長得很高,枝葉遮住半面窗戶。黃昏時,他們並肩坐在窗邊,燈光昏黃,爐火輕輕跳動。
鄭輝也許還會拿著一把吉他,也許什麼都不拿,只是坐在她身邊,給她念一段詩,唱一首年輕時唱過的歌。
她的臉上會有皺紋,頭髮會變白,走路會慢,記性也會越來越差。
可只要這個人還在身邊,她便不會害怕衰老。
「多少人曾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高媛媛垂下眼睛,她當然知道,曾經有很多人喜歡過她。
十幾歲走在街上,會有人停下來回頭看她;後來拍GG、演電視劇,隔著銀幕愛慕她的人更多。有人喜歡她的臉,有人喜歡她的名氣,也有人喜歡她身上屬於鄭輝的光環。
可青春會過去,美麗也終究會被歲月帶走。 「只有一個人還愛你虔誠的靈魂,愛你蒼老的臉上的皺紋。」
這一句落下時,高媛媛的眼淚滑了下來。
她一隻手抱著詩集,另一隻手緊緊抓住鄭輝的衣袖,像是擔心這首歌唱完以後,眼前的一切也會隨之消失。
鄭輝沒有停下,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像黃昏一點點漫過窗外的庭院。
高媛媛低著頭,眼淚一滴一滴落在書頁上,恰好滴在那句「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夾在書中的綠色楓葉安靜地躺在那裡。
六年前,它替一個湘江邊的年輕人,保存了對遠方姑娘的思念。
六年後,它又替他們見證了這一首歌。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