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給臉不要臉
當天下午,李宗明分别致電《赤壁之戰》的選角負責人,以正式而禮貌的方式回絕了兩份邀請。
檔期衝突,近期另有工作安排,感謝吳導的賞識,期待將來有機會合作。
標準的公關話術,不得罪人,也不留餘地。
可吳語森顯然不是一個容易接受拒絕的人。
《風語者》之後,他在好萊塢的處境急轉直下。不是完全沒有項目找他,而是遞到他面前的,已經不再是《變臉》和《碟中諜2》級別的A級大片。
翻拍片、改編片、別人不願接手的二三線動作項目,被包裝成「國際合作」與「跨文化敘事」,本質上只是把他當成一名履歷漂亮性價比尚可的執行導演。
吳語森的自尊心無法接受這種定位。於是,他選擇回國。
這次回歸經過了精心包裝,他對媒體說,自己十幾年來一直想拍三國,想展現純粹的中華文化,想用東方敘事打動全世界的觀眾。
張家振也在各種場合強調,吳導在好萊塢還有許多項目可以選擇,是他主動放棄了那些機會,想回來為華語電影做些事情。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偶爾再提一句《碟中諜2》席捲全球的輝煌往事,暗示這不是敗退,而是功成身退。
這套敘事運轉得很好,在國內媒體和大眾眼中,吳語森仍然是國際大導演,是帶著好萊塢成功經驗回來振興華語電影的大師。
《赤壁之戰》便是在這層光環的加持下啟動的。 一個習慣了被追捧的人,自然很難理解,為什麼兩個內地女演員會連見面都不願意,直接拒絕他的邀請。
幾天後,李宗明從一位相熟的香港製片人口中,聽到了某場私人飯局上的言論。
吳語森沒有指名道姓,只是在酒過三巡之後,笑著感慨了一句:「現在有些內地女演員,紅了以後就不一樣了。機會放到面前都不稀罕,連過來走個過場打個照面都不願意。我們那個年代,哪有這樣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只是在感慨時代變化,可在座的人都聽得出弦外之音。
在吳語森的認知里,自己是帶著好萊塢光環回歸的國際大導演,手上又握著一部投資數千萬美元的史詩巨製。邀請內地女演員試鏡,是給她們機會,也是給她們面子。
你可以試鏡失敗,可以見面以後再談檔期,甚至可以最後婉拒,但至少應該來。連來都不來,在他看來便是傲慢。
更令他不舒服的是,兩位女演員同時拒絕,話術一致,態度也相同。這顯然不是兩個經紀團隊各自作出的決定,而是來自同一個人的統一指示。那個人是誰,不言自明。
飯局上原本不該流出去的話,很快還是傳了出去。
香港娛樂媒體的嗅覺向來靈敏。一周後,幾家小報幾乎同時刊發了相關報導。
《高媛媛范彬彬雙拒吳語森,傍上鄭輝後自視過高?》
《內地花旦架子大,陳凱歌吳語森接連碰壁》
《赤壁選角受阻,吳語森:有些人不懂珍惜機會》 報導的邏輯並不複雜。先渲染《赤壁之戰》五千萬美元的投資,再回顧吳語森在好萊塢的輝煌履歷,最後話鋒一轉,暗示範彬彬和高媛媛仗著鄭輝撐腰,已經看不上華語電影圈的其他導演。
有些文章甚至翻出了范彬彬拒絕《無極》的舊事,拼湊出一條看似完整的邏輯鏈:她拒絕陳凱歌,是因為鄭輝與陳凱歌存在競爭;如今又拒絕吳語森,則是因為鄭輝不允許自己捧紅的女演員與其他大導演合作。
至於邀請函里沒有試鏡片段、沒有人物小傳、沒有拍攝周期,甚至連劇本都沒有真正定稿,這些事實一概沒有出現在報導里。
鄭輝、范彬彬、高媛媛、陳凱歌、吳語森。幾個名字放在一起,本身就是流量,事實反而不重要。
消息傳回內地後,輿論並未如港媒期待的那樣一邊倒。
許多觀眾認為,試鏡本就是雙向選擇,導演可以挑演員,演員當然也可以挑項目。
當然,也有一部分人覺得兩人錯過了難得的機會,五千萬美元投資,哪怕只是演個女二號也值得爭取,吳語森畢竟拍過《變臉》和《碟中諜2》,直接拒絕多少顯得不給面子。
鄭東漢也出手壓了幾家香港媒體。他在香港娛樂圈經營多年,人脈很深,環球唱片這些年又靠鄭輝、范彬彬和王菲賺得盆滿缽滿。
幾通電話打出去,最難聽的標題很快消失,後續報導的措辭也收斂了許多。
鄭輝原本不打算回應。
幾篇香港小報而已,傷不到人。他若親自下場,反而會替這件事增加分量,給媒體提供更多可以反覆炒作的素材。
等一兩周過去,熱度自然會消散。更何況,等《赤壁》真正上映,無論是三年後還是四年後,影片本身都會證明她們的選擇究竟對不對。時間會站在她們這一邊。 但他沒有忘記這件事,港媒那些陰陽怪氣的標題,吳語森飯局上那句「我們那個年代哪有這樣的」,以及背後那套拿內地演員當墊腳石的操作邏輯,他都記著。只是還缺一個合適的時機。
事情本該到此為止,直到七月中旬,吳語森接受了一家香港媒體的專訪。
採訪的主題是《赤壁之戰》的籌備進度,吳語森談了投資,談了國際發行,也談了自己對曹操、周瑜和諸葛亮的理解,大部分內容都是常規的宣傳話術。
真正讓鄭輝提起注意力的,是採訪最後兩段。談到演員選擇時,吳語森主動提起了爛口發。
「曹操是個很重要的角色。我最近看了一些演員的資料,覺得發仔其實很適合。
他有那種霸氣,也有梟雄的氣場。周瑜也一樣,他身上有儒將的氣質。如果檔期合適,我當然希望能和這位老朋友再次合作。」
這句話很快被各家娛樂媒體單獨摘出,做成了醒目標題。
普通讀者看到的,只是一條選角花絮。鄭輝看到的,卻是另一件事,吳語森在放風。
如果他真的決定邀請爛口發,只需要讓張家振打一個電話,根本不必通過媒體公開喊話。
之所以在專訪中說出這番話,是為了試探市場反應:觀眾能否接受爛口發重返主流商業大片,投資方對他是什麼態度,以及鄭輝會不會出面反對。
吳語森與爛口發的關係,可以追溯到1986年。
《英雄本色》之前,吳語森是被電影公司邊緣化的過氣導演,爛口發則是出了名的票房毒藥。 兩個處於事業低谷的人湊到一起,最終憑藉一部電影同時翻身。從那以後,兩人就不只是導演和演員,他們是彼此職業生涯里最重要的貴人,也是一起從谷底爬上來的人。
如今,吳語森在好萊塢連續失利,失去了A級大製作資源;爛口發與CAA合約到期後無人續約,同樣灰溜溜回到香港。兩人的處境,與二十年前何其相似。
吳語森大概不可避免地想起了當年。既然他們能憑藉《英雄本色》翻身一次,為什麼不能借《赤壁》再來一次?
但對鄭輝而言,事情的性質完全不同。
2001年,第二十屆香港電影金像獎頒獎禮。鄭輝當著數百名電影人和記者的面,指著爛口發的鼻子,喊出了「爛口發」這個稱呼,又以「陰陽人,爛屁股」六個字,為那場衝突蓋棺定論。
那不僅是一次公開羞辱,更是向整個行業釋放了一個清晰的信號。
在那之前,爛口發嘴臭是圈內公認的事實,可他是票房巨星,是所謂的國際影星,也是當時少數能與好萊塢接軌的華人面孔。
得罪他的代價太高,所以大多數人選擇忍耐,鄭輝當眾撕掉了那層體面。
之後的連鎖反應:CAA合約到期後沒有續約,好萊塢資源隨之斷絕;
內地市場又是華語電影最大的增量來源,任何需要內地投資和票房支撐的大製作,都不願意為了一個已經過了巔峰期的香港演員承擔風險。
沒有人知道鄭輝會不會報復,僅僅是這種不確定性,就足以讓製片人退避三舍。
這幾年,爛口發只能偶爾出演香港本土的小成本文藝片和舞台劇,或者通過攝影展、書畫活動等與表演關係不大的公開活動維持存在感。 他當然不缺錢,早年積累的片酬和投資足夠讓他優渥地生活幾輩子。
可一個習慣了被人需要、被鏡頭包圍、站在聚光燈中央的人,最難忍受的從來不是貧窮,而是無人問津。
於是,他的團隊開始經營慈善形象。
參加慈善籌款晚宴,捐出一些小錢,然後反覆強調自己生活節儉,穿便宜拖鞋,坐公交,親自去菜市場買菜。
最後,再拋出一份最有分量的承諾:死後裸捐全部財產,一分錢也不留給後人。
幾年經營下來,爛口發的口碑竟真有了緩慢回暖的跡象。
許多年輕觀眾不了解當年那場風波的前因後果,只看到一個衣著樸素、熱愛攝影、關心慈善、承諾裸捐的國際影星。
「一個願意死後把全部財產捐出去的人,人品能差到哪裡去?」,這種邏輯在普通公眾中很有市場。
鄭輝此前懶得理會,穿什麼衣服,坐什麼交通工具,承諾死後怎麼分配財產,都是爛口發自己的事。
可吳語森若準備借《赤壁》幫他重返主流商業大片,性質便完全不同了。
一旦爛口發出演這部號稱投資五千萬美元的戰爭史詩,並順利進入內地市場,就意味著他重新回到了華語電影最核心的舞台。
過去四年的沉寂和邊緣化,將被輕描淡寫地翻過去。 他會重新成為所謂的票房巨星,重新成為大製作爭搶的頂級男演員,重新站在聚光燈中央接受追捧。
而當年發生的一切,則會被解釋成一場早已過時的私人恩怨,鄭輝在金像獎上的憤怒,他對行業釋放的信號,那個人本應付出的代價,都會顯得毫無意義。
鄭輝不能接受,這不是面子問題,他當年站出來也不是一時衝動,那是一條底線。
一個人在公開場合用最下流的語言,羞辱的不只是某個女演員,而是整個內地女演員群體。他因此付出代價,是理所當然。
如果這種代價只需要沉默幾年,參加幾場慈善活動,再開出一張死後才兌現的支票,便可以被時間和表演輕易抹去,那他那時候的反應便成了一場笑話。
更何況,吳語森團隊前腳借港媒敲打范彬彬和高媛媛,把她們塑造成「傍上鄭輝便自高自大」的內地女星;
後腳便開始替爛口發試探輿論,準備送他重返主流。
兩件事放在一起,構成了一套讓人噁心的敘事,鄭輝身邊的女人被踩,鄭輝當年踩下去的人,卻準備借吳語森的東風重新翻身。
此前,他可以把那些報導當成小報為了銷量製造的噪音。
現在不行了。港媒敲打他的女人,他可以等時機再算帳;但吳語森要幫爛口發翻身,這筆帳必須現在就算清楚。兩筆帳一起算。
第二天上午,他給李宗明打去電話:「以我的名義發一份聲明。」
「公司聲明?」 「個人聲明,原話發出去,一字不改。我現在念,你記。」
聲明的第一段,鄭輝直接確認了事實。
范彬彬和高媛媛拒絕《赤壁之戰》的試鏡邀請,是他本人作出的決定。不是兩位演員自高自大,也不是經紀團隊不尊重吳語森。所有火力,都由他一個人接下。
緊接著,是拒絕的原因。
「因為我認為吳語森拍不好《赤壁》,不希望自己辛苦捧紅的女演員進入一個前景混亂的爛攤子。」
李宗明想把「爛攤子」改成「前景尚不明確的項目」,被鄭輝直接否決。既然已經決定回應,就沒必要再使用那些誰都看得懂的委婉措辭。
隨後,是吳語森所謂的榮歸故里。
《風語者》嚴重超支,票房和口碑雙敗,給米高梅造成重大損失。那部電影不是壓垮米高梅的唯一原因,卻絕對是狠狠砍在這家老牌片廠身上的一刀。
在好萊塢成熟的製片體系、管理經驗和專業團隊支持下,吳語森尚且無法控制預算和拍攝進度;
如今回到工業基礎與製片管理都不如好萊塢成熟的國內,他憑什麼認為自己可以管好一部同等規模的戰爭史詩?
吳語森的團隊過去一直把自掏腰包補拍宣傳成導演對藝術負責。
鄭輝對此只有一句評價:「把電影拍到嚴重超支,再自己掏錢補拍,不叫負責,叫前期準備不足和現場管理失控。」 至於《碟中諜2》,更不該成為反覆吹噓的資本。一部電影成功,不代表一個導演拍攝的每一部電影都會成功。
吳語森如果真像媒體宣傳的那樣在好萊塢擁有無數選擇,為什麼《風語者》之後,再沒有一家大製片廠願意把項目的完整主導權交給他?究竟是他看不上,還是別人不敢給?
所謂文化回歸,所謂十幾年不曾放棄的三國夢想,都是更體面的公關說法。真實情況只有一個,好萊塢不再信任他的能力,他只能回來。榮歸故里,總比灰溜溜回國好聽。
接下來,才是《赤壁》本身。
吳語森每次提起這部電影,都要強調仁義、忠義與兄弟情,好像赤壁之戰是一群江湖兄弟喝完酒以後,為彼此兩肋插刀。
然而,赤壁的核心是智謀、戰略和政治判斷。
曹操為何南下,劉備為何必須聯吳,孫權為何既想打又不敢打,周瑜為何堅決主戰,諸葛亮又如何借勢。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和算計,所謂孫劉聯盟,不過是強敵壓境下的利益結合。大戰尚未結束,雙方已經在考慮戰後如何爭奪荊州。
曹操會和孫權講忠義?還是周瑜會與諸葛亮講兄弟情?
鄭輝嚴重懷疑,吳語森根本沒有認真讀過《三國演義》,只是挑中了三國故事裡名氣最大的一場戰爭,準備給《英雄本色》套上一層古裝外殼,再拍一遍。
真要把周瑜和諸葛亮拍成兩個惺惺相惜的江湖兄弟,電影也不必叫《赤壁之戰》,改名《英雄本色之長江縱火案》更加合適。
項目從去年炒到現在,演員名單換了一輪又一輪,劇本沒有真正定稿,人物關係與敘事核心也沒有確定。 一個導演連自己究竟想拍什麼都沒弄明白,便先宣布幾千萬美元投資,再不斷利用明星名字維持熱度。
這不叫籌備大片,這叫拿媒體炒作替項目續命。
說到這裡,已經足夠尖銳,鄭輝卻又補了一句:「這種規模的華語古裝大片,吳語森來,我不看好。換成張藝謀,還差不多。」
最後,輪到爛口發。
所謂死後裸捐,在鄭輝看來,不過是一張成本極低的空頭支票。爛口發坐擁巨額財富,平時又把自己包裝得無比節儉,出行都坐公交,幾十塊錢的衣服,一副淡泊名利與世無爭的模樣。
既然錢對他不重要,既然聲稱死後要全部捐出,為什麼不現在就捐出一半?
即使只剩一半,他依然可以住豪宅、坐頭等艙、舉辦攝影展,生活不會受到任何實質影響。真心想做善事,何必非要等死?
一個人當然可以承諾死後捐出全部財產,甚至可以承諾死後捐出全世界的錢,反正人已經死了,也沒有誰能再讓他為承諾負責。
如果團隊要拿遺產安排和法律程序解釋,那就直接公布具有法律效力的遺囑與信託文件。拿不出來,便是表演。
「告訴他,別再演了。陰陽人就是陰陽人,換了馬甲,也還是那副嘴臉。」
「至於吳語森,也沒有必要把自己包裝成單純惜才。兩個人當年一起失意,如今又湊在一起抱團取暖。一個好萊塢失敗者,一個行業棄兒,倒也算惺惺相惜.……」
最後四個字,鄭輝說得格外清楚。 「沆瀣一氣。」
這個詞是鄭輝打算告訴所有人:我四年前說過的話現在依然有效,我對那個人的態度沒有任何改變,誰想幫他翻身,先問問我答不答應。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