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8章 鄭弦（加更9）

  十一月六日，清晨六點四十分，天還沒有完全亮透。

  王菲是被腹部一陣緊縮感叫醒的，那種感覺和孕晚期頻繁出現的假性宮縮不同，力度更深，節律更明確，像一隻無形的手在有規律地收緊又鬆開。

  她沒有慌張，閉著眼睛默數了兩次間隔，大約八分鐘一次。

  七點整，第三次宮縮準時到來。

  王菲睜開眼，側過身去推了一下身邊的人。鄭輝幾乎是在她碰到自己的同時就醒了，他這段時間一直睡得很淺，身體的警覺性調到了最高檔位。

  「開始了。」王菲的聲音沒有慌張，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鄭輝看了一眼床頭的時鐘，七點零一分。他沒有問確定嗎之類的廢話，直接翻身下床拿起手機。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整套預案運轉起來。

  

  林大山接到電話後兩分鐘內叫醒了隔壁別墅待命的安保團隊和司機，三輛車在十分鐘內全部熱好了發動機。

  何岩從睡夢中被叫醒，立刻撥通和睦家醫院VIP部的二十四小時值班電話，報上了提前約定好的代號和病案編號。

  醫院那邊的反應同樣迅速，VIP產科主任和協和返聘的產科專家組成的接生團隊在半小時內全部確認到位，專用產房開始最後的準備工作。

  王菲用了幾分鐘換好衣服，動作比鄭輝想像的從容。她甚至還在出門前照了一下鏡子，把散落的頭髮別到耳後。　　鄭輝扶著她下樓時，她的步伐穩當，只是每隔幾分鐘會停下來，一隻手撐著牆壁，等一波宮縮過去。

  車隊從紫玉山莊出發，走事先規劃好的路線。清晨七點二十分的京城道路還算通暢，三輛車保持勻速行駛，避免急剎和顛簸。

  隨行的私人醫生坐在王菲身邊，持續監測宮縮間隔和胎心。

  七點五十五分，車隊抵達和睦家醫院的地下車庫專用入口。這個入口不經過門診大廳，有獨立電梯直達VIP產科樓層。

  從車上到產房準備間，全程不超過十分鐘，不會遇到任何普通患者和無關工作人員。

  進入醫院後，一切交給了專業團隊。

  協和退休的產科老專家和助產士對王菲進行了入院評估。宮口已經開到三指，胎心監護正常，胎位正常，沒有臍帶繞頸，沒有胎盤異常。

  所有指標都指向一個結論：可以自然分娩。

  這個結論對王菲來說意義重大，她第一次生產時，因為胎兒臍帶繞頸加上胎盤前置的雙重風險，醫生建議剖腹產，她接受了。那次手術很順利，但剖腹產終究不是她想要的方式。

  這一次，她從孕中期開始就在關注自己的身體狀況，每一次產檢都會問同一個問題：能順產嗎？

  答案終於是肯定的。

  第一產程是漫長的等待，宮口從三指擴張到十指需要時間，對初產婦來說可能十幾個小時，對經產婦則通常短一些。　　王菲雖然生過一個孩子，但上一次是剖腹產，子宮頸並沒有經歷過完整的自然擴張過程，所以她的情況介於初產婦和經產婦之間。

  鄭輝第一產程期間不允許進入產房，這是醫院的規定。他在VIP等候區的沙發上坐下來，何岩從保溫瓶給他倒了一杯茶。

  等待的時間比他預想的漫長，但他能做的只有坐在這裡，看著牆上的時鐘一秒一秒地走。

  上午的時間在宮縮監測數據的定時更新中緩慢流逝，護士每隔一小時出來通報一次進展，宮口四指、五指、六指…每個數字之間都隔著漫長的時間。

  中午十二點，何岩讓人送了午飯過來，他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下午一點，宮口開到八指。

  下午兩點四十分，護士出來告知宮口已經全開，即將進入第二產程。

  「家屬可以進去了。」

  這件事他和王菲之前討論過，王菲的態度一如既往地鬆弛，她說無所謂，進不進來都行，她第一次生的時候就是自己一個人在手術室里躺著。

  但鄭輝查過資料，有研究數據表明，伴侶在場陪產的情況下，產婦自然分娩的成功率更高，產程也相對更短。

  他把這個數據告訴王菲時，王菲想了想說，那你進來吧，能增加一點概率也好。

  鄭輝換上無菌服走進產房的時候，王菲正側躺在產床上，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汗。看到他進來，她的嘴角勉強向上動了一下。　　產房裡的節奏有序，劉淑芬主任站在主位，陳助產士在旁邊配合，監護儀上的數字不斷跳動。第二產程需要產婦在宮縮到來時配合用力，宮縮間歇則儘可能放鬆休息，積蓄體力。

  王菲的表現出乎所有醫護人員的預料，她對疼痛的忍受能力極強，或者更準確地說，她不是在忍受疼痛，而是在和疼痛共處。

  每一波宮縮來臨時，她的面部會收緊，呼吸會加重，但她始終沒有失控地喊叫，只是按照助產士的指導調整用力的方向和節奏。

  鄭輝站在她身側，一隻手被她握著，另一隻手不時給她擦去額頭的汗水。他不說話，只是在那裡，讓她知道他在。

  下午四點十七分，嬰兒的啼哭聲響徹產房。

  鄭輝聽到這一聲的時候，覺得自己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是個男孩。

  六斤八兩，身長五十一厘米。APGAR評分在出生後一分鐘和五分鐘各做一次，兩次評分都是九分，新生兒狀況很好。

  三叔公說的話在這一刻得到了印證，看到那張臉的那一刻，很多事情就自然知道了。

  一個完全依賴你的生命，那種感覺和他之前經歷的所有事情都不同。不是簽下一份價值幾億的商業合同時的興奮，不是在坎城舉起金棕櫚時的成就感，不是在雅典站上領獎台時的驕傲。

  那些東西在這個皺巴巴的小東西面前，忽然都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確認各項指標穩定後，護士簡單擦乾孩子，將只戴著尿布的新生兒俯放在王菲裸露的胸前，再用溫熱的毛毯從外面蓋住。　　早接觸，是現代產科推崇的做法，新生兒在出生後第一時間與母親進行肌膚接觸，有助於母嬰之間建立最初的紐帶，也有助於刺激母乳分泌。

  王菲低頭看著胸前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他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張合，像在本能地尋找什麼。

  鄭輝俯身，用毛巾輕輕擦去王菲額頭和鬢角的汗水。

  「辛苦了。」

  王菲偏過頭看他，嘴角掛著笑，她的臉色因為長時間用力而泛紅。

  「還好，是順產，之前醫生說我年齡大，很可能還是要剖，而且即便順產也要很久。結果比我第一次順利太多了。」

  她頓了一下：「你進來還是有那麼點用。」

  鄭輝笑著說：「那還是你身體底子好。」

  王菲哼了一聲，沒有再接話，低頭繼續看著胸前的嬰兒。

  沒多久，王菲被推往VIP病房休養，嬰兒放在病房內配備的恆溫床上，由專業新生兒護士二十四小時看護。

  病房的門窗做了隔音處理，走廊里有安保人員把守，外人無法接近。

  安頓好一切之後，已經是傍晚時分。王菲靠在病床上，精力消耗得厲害，但還沒有睡意。鄭輝坐在床邊的椅子上，兩個人的目光都不時落在旁邊恆溫床里那個安靜睡著的小人身上。　　「名字想好了嗎？」王菲問。

  鄭輝看著她：「你先說。」

  王菲想了想：「我之前隨便想過幾個，鄭光、鄭非什麼的，都不太滿意。」

  鄭輝被王菲起名能力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鄭弦，怎麼樣？」

  「弦？」王菲念了一遍這個字。

  鄭輝說：「弦是樂器的魂，琴弦、吉他弦、小提琴弦，所有弦樂器發出聲音都靠弦的振動。我們兩個都做音樂，這個字算是他的來處。」

  王菲點了點頭，這個解釋她接受。

  鄭輝繼續說道：「鄭弦念起來又像正弦。正弦是數學裡的三角函數，它的圖像是一條平滑連續，無限延伸的波浪線。有波峰，有波谷，但始終保持穩定的周期，始終在向前。」

  他看著恆溫床里的嬰兒：「希望他這輩子能像正弦曲線一樣，有高光的時候，也能坦然走過低谷，不管遇到什麼，始終往前走。」

  王菲聽完，沒有糾結：「就這個吧，挺好。」

  鄭弦。

  這個名字從這一刻起，和這個剛來到世界上幾個小時的男嬰綁定在了一起。　　……

  三天後，王菲出院。

  一切按照事先規劃好的流程執行，VIP通道進出，專用電梯直達地下車庫，從病房到車上全程不超過八分鐘。

  車隊直接返回紫玉山莊，別墅里的一切已經提前準備就緒，嬰兒房的恆溫恆濕系統、消毒設備、新生兒用品，月嫂和專業護士的排班都已經到位。

  回到熟悉的環境裡，王菲明顯放鬆了很多。醫院再好終究不是家，病床睡著也不如自己的床舒服。

  她第一件事就是讓助理把音響打開，放了一張碟，鋼琴聲清澈如溪水，她抱著孩子靠在沙發上聽了一下午。

  鄭輝在王菲出院當天就著手處理證件的事情。

  和睦家醫院作為中美合資的頂級私立醫院，對VIP客戶的隱私保護條款是寫進服務合同里的。

  用化名建檔是他們針對公眾人物的常規服務之一，出生證明上登記的母親信息為「王女士」，這在法律層面完全合規，只是在公開程度上做了最大限度的收縮。

  鄭輝讓何岩拿著醫院開具的出生證明去做了公證，辦理出生事實、親子關係及父親認領聲明的公證，再將文件送交澳門方面審核。

  由於孩子在澳門以外出生，辦理的是出生登記轉錄及居留身份確認，而不是簡單上澳門戶口。

  澳門的戶籍登記，鄭輝通過關係聯繫了澳門民事登記局的一位資深官員，對方了解情況後親自處理了這份登記。　　2004年的戶籍系統尚未實現聯網，紙質檔案存入登記局的保險柜後，外界基本不可能獲知這份文件的存在。

  這位官員做的事情完全經得起查，他只是在自己的職權範圍內為一位澳門居民的子女辦理了正常的出生登記手續。

  但他做得比正常流程更加謹慎，所有經手環節都由他本人完成，沒有經過其他工作人員的手。

  這位官員後面退休了會被鄭輝返聘去他澳門的基金會上班，這也只是正常聘用，基金會本來就需要聘請一些當地熟悉官方業務的人士。

  至於王菲入族譜的事，鄭輝和王菲提過這件事，王菲說道：「太麻煩了，後面什麼時候去福建再說吧。」

  鄭輝沒有勉強，點了點頭。

  ……

  十一月和十二月的日子在照顧新生兒的瑣碎中飛速流逝。

  鄭弦是個好帶的孩子，白天睡得多，夜裡哭鬧的次數也不算頻繁。月嫂和護士負責日常的餵養、換尿布、洗澡等工作，王菲不需要事必躬親，但她在很多時刻會親自抱著孩子。

  尤其是餵奶的時候，她堅持母乳餵養，奶水充足，不需要配方奶粉輔助。

  每次夜裡孩子哭了，月嫂會把他抱到王菲身邊，王菲半夢半醒地餵完，然後月嫂再把孩子抱回嬰兒床。

  王菲的產後恢復狀態很好，她本身體質就不錯，加上產後營養和護理都是頂級配置，身體恢復得比一般產婦快很多。　　半個月後她已經可以正常行走活動，一個月後基本看不出剛生過孩子的痕跡。

  鄭輝第一次給孩子換尿布是在出生後第四天，月嫂在旁邊指導，他把紙尿褲展開、墊好、粘好。孩子在換的過程中突然尿了，一道弧線精準地噴在了鄭輝的襯衫前襟上。

  王菲在旁邊看著，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鄭輝低頭看了看自己濕透的襯衫，又看了看那個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的小東西，也笑了。

  這就是三叔公說的那種東西，做了才會好的。

  鄭輝這段時間大部分精力放在兩邊跑上，白天處理工作事務，《蝙蝠俠：俠影之謎》的後期各部門在按計劃推進。

  數字領域的特效團隊每周五按時發送低解析度的鏡頭預覽文件。FTP傳輸的速度確實不理想，一個包含當周所有完成鏡頭的壓縮包通常需要好幾個小時才能下載完成。

  鄭輝讓何岩安排技術人員在夜間掛機下載，第二天早上他到工作室時就能看到最新的成果。

  特效的質量讓他基本滿意，數字領域不愧是行業頂尖的特效公司，拿到他的手繪參考圖後，還原度很高。

  蝙蝠車在哥譚夜色中高速行駛的鏡頭，金屬質感、輪胎摩擦地面濺起的水花、車身反射的霓虹燈光，每一個細節都做得精準。

  只有少數幾個鏡頭需要調整，鄭輝用郵件發回修改意見，附上新的手繪示意圖，標註需要改動的具體區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