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安溪產業規劃
鄭輝從福州出發時,天還蒙蒙亮。何岩提前安排好的奔馳商務車沿著國道一路向西南,翻過幾道山嶺,便進入了安溪地界。
車窗外的景色在不斷變化,從平原的水稻田,到丘陵的龍眼林,再到漫山遍野層層疊疊的茶園。
鐵觀音的秋茶季剛剛結束不久,茶山上還殘留著採摘後的痕跡,半截光禿的茶蓬夾雜著新冒出來的嫩芽,在晨光里泛著淡淡的油綠。
鄭輝靠在座椅上,他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夾,是陳建國昨晚遞給他的,安溪縣那家老國企茶廠的基本資料,包括廠區面積、設備清單、現有員工名冊,以及連續五年的虧損報表。
這家建於七十年代末的國營茶廠,在九十年代初還算風光,有過年產值上千萬的輝煌。
但從九十年代中期開始,管理僵化、設備老舊、市場渠道被民營小作坊蠶食殆盡,到了2000年之後,已經淪為純粹的財政包袱。
每年虧損三四十萬,全靠縣財政撥款續命,養著一個臃腫的管理層和不到五十個還在冊的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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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輝把文件合上,目光落在窗外飛速後退的茶山上。
他腦子裡轉的不是這家破廠值多少錢,那點家當,連他零頭都算不上。
他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怎麼把安溪鐵觀音這個名字,從一個逐漸走向混亂和低端化的地方特產,變成一個真正有全國乃至全球影響力的品牌。
茶葉本身是好東西,安溪的鐵觀音,尤其是安溪幾個核心產區,西坪、感德、祥華、龍涓,做出來的正秋茶,蘭花香、觀音韻。
那種入口回甘的清冽感,放在全世界任何一個茶葉產區都是頂尖的。 但問題也擺在那裡。
茶農各自為戰,品質參差不齊;為了追產量,農藥化肥越用越猛,農殘問題日益嚴重;
茶的價格被壓得死低,好茶葉賣不出好價,差茶反而因為成本低能賺錢,形成了劣幣驅逐良幣的惡性循環。
更要命的是,整個行業沒有工業化思維。
茶葉在中國人眼裡,始終是一個農產品概念,是一片葉子從茶樹上摘下來、炒一炒、揉一揉、烘一烘就能賣的東西。
至於深加工、標準化、品牌化、供應鏈管理,這些現代食品工業的基本要素,在2003年的中國茶行業里,一片空白。
但鄭輝知道,這片空白里藏著多大的金礦。
無糖茶飲在未來會成為一個千億級的市場。三得利、農夫山泉、東方樹葉、元氣森林…這些名字在十幾二十年後會成為飲料貨架上的主力。
而現在,2003年,這個市場還在襁褓之中。
大多數中國消費者還在喝甜膩膩的冰紅茶和綠茶飲料,覺得那就是茶。
無糖茶?苦澀、寡淡、喝不慣,這是絕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
但鄭輝清楚,消費習慣是可以被培養的,前提是你的產品要足夠好,好到讓人喝第一口就覺得「原來茶可以是這個味道」。 冷萃技術是關鍵。
高溫萃取會把茶葉里的苦澀物質大量析出,所以現在市面上的瓶裝茶飲要麼加糖掩蓋,要麼苦得讓人皺眉。
但冷萃不同,低溫長時間浸泡,能最大限度地保留茶葉的胺基酸和清香,同時避免茶多酚和咖啡鹼的過度釋放。出來的茶湯清亮、柔和、帶著自然的回甘。
這個技術在2003年還不成熟,但不代表做不出來。
他已經讓人聯繫了幾位食品工程領域的專家,技術路線他心裡有譜,剩下的就是砸錢砸時間去試。
車在盤山路上拐過一道急彎,縣城的輪廓便在前方鋪開了。通往城區的主路口邊,幾輛黑色轎車已經整整齊齊停在那裡,車旁站著一群人,像是專門掐著時間等他。
「前面有人在路口接待。」林大山回頭提醒說道。
鄭輝抬眼看去,最前頭那人已經迎了上來。
車還沒停穩,那些人便走到了近前人。
鄭輝把文件夾遞給身旁的何岩,推門下車。
「鄭先生,一路辛苦了。」縣長上前一步,雙手握住他的手,語氣里透著鄭重和熱切。
「縣長客氣了。」鄭輝笑了笑,和眾人一一握手。 安溪縣城不大,但今天拿出的陣仗顯然不小。簡單寒暄幾句後,前導車便先行啟動,幾輛轎車首尾相接,護著鄭輝的車一路駛向縣政府。
車隊進了縣政府大院時,樓前又已經站著幾個人。靠前的是QZ市農業局的一位副局長,還有市政府辦公室派來的一位處長,顯然是專程從市里趕來的。
鄭輝剛一下車,對方便迎了上來。
「鄭先生,歡迎歡迎。」那位處長笑著伸出手:「市里對您這趟安溪之行,也一直很關注。」
鄭輝點頭致意,和兩人分別握手,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在眾人的簇擁下徑直往樓里走去。
會議室早已準備妥當,桌牌擺得整整齊齊。
「鄭先生,請。」縣長側過身,親自把主位讓了出來。
鄭輝環視了一圈,他注意到,這些人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有尊敬,有期待,甚至還帶著幾分按捺不住的急切。
這很正常,鄭輝在央視《面對面》里說過,他要在安溪做產業扶貧,要建茶企。
這話從一個剛捐了2.9億的人嘴裡說出來,任何人都不可能把它當成隨口一提。
安溪縣上上下下已經討論了一個多月。各種猜測都有,各種期待也都有,但誰也不知道鄭輝到底準備怎麼做,準備做多大。
而今天,他既然親自來了,謎底也該揭開了。 寒暄幾句後,眾人落座。服務員端上來的是安溪本地產的鐵觀音,用白瓷蓋碗泡的,揭蓋一聞,蘭花香幽幽地飄出來。
鄭輝端起來喝了一口,點了點頭:「好茶。」
縣長笑著介紹:「這是今年祥華的正秋,我們特意找茶農拿的,請鄭先生品鑑。」
「茶是真的好。」
鄭輝把蓋碗放下,語氣自然地切入正題:「所以我才想在安溪做事情。好東西不應該被埋在山裡。」
會議室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鄭輝沒有拿出什麼PPT或者精美的商業計劃書,他根本就沒準備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他只是坐在那裡,把自己腦子裡盤了無數遍的計劃,一點一點地說出來。
「我打算在安溪建兩個廠。」
「第一個,制茶廠。」
「安溪現在的茶葉生產模式,基本上是以家庭作坊為主。茶農自己採茶青,自己做毛茶,然後拿到茶都市場或者賣給茶商。
好處是靈活,壞處是品質沒法控制,產量也上不去。」
「我要做的,是大規模收購茶青,然後在我自己的工廠里,用標準化的流程來制茶。」 「標準化不是說機器替代人。鐵觀音的搖青、殺青、包揉這些核心環節,離不開有經驗的老茶師。
我會在本地大量招收會做茶的茶農,來廠里當技術工人。以後我建的那個茶葉職校實習也可以來這邊,等畢業了願意來的,就直接來這邊工作。
同時,我會請福建農林大學的茶學專家,和這些老茶師一起,設計一套適合大規模生產的制茶流程。
我們的目標不是去做昂貴且難以複製的高端茶,而是把品質穩定,口感過關,價格適中的中端茶穩定生產出來。
把老師傅的經驗變成可量化複製的標準參數,溫度、時間、翻拌頻率、含水量,每一個環節都有數據支撐。
這樣做出來的茶,產量可控、成本能壓下來,能夠長期穩定地供應市場。
幾位領導頻頻點頭。這個思路他們能聽懂,也覺得合理。
安溪這幾年一直在喊「茶葉產業化」,但一直停留在口號層面,缺的就是一個有錢又有決心的人來趟這條路。
「第二個廠,茶飲灌裝廠。」
鄭輝轉頭看向站在門口的林大山:「大山,把東西拿上來。」
林大山出去了一趟,很快帶著兩個工作人員回來,搬進來幾箱東西。紙箱拆開,裡面是一瓶瓶包裝簡潔的透明塑料瓶飲料,三得利的純茶。
「這是日本三得利公司生產的無糖純茶飲料。」鄭輝讓何岩他們給每位領導面前放了一瓶:「各位可以嘗一嘗。」 瓶蓋擰開的聲音此起彼伏。
縣長第一個喝了一口,他的眉頭下意識地皺了一下。
苦,澀,茶味很重,但不是那種泡功夫茶時清冽回甘的好味道,而是濃濁的苦澀感,像是把茶葉煮過了頭。
分管農業的副縣長喝了半口就放下了,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QZ市來的副局長倒是很給面子地又喝了一口,但表情也不太自然。
鄭輝把這些反應全看在眼裡,他沒有意外,甚至帶著幾分笑意:「各位領導覺得不好喝,對吧?」
縣長猶豫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了:「鄭先生,說實話…這個味道,和我們平時喝的鐵觀音差距很大。
這種口感,確實不太習慣。」
副縣長更直接:「澀味太重了。」
鄭輝點點頭,完全沒有被潑冷水的不悅:「各位的判斷是對的。這個茶飲確實不好喝,至少,以目前的工藝來說,是不好喝的。」
「問題出在萃取工藝上,目前市面上所有的瓶裝茶飲,包括日本三得利、統一、康師傅,全部採用的是高溫萃取。
簡單說,就是用很熱的水去泡茶葉,然後灌裝。高溫萃取效率高、速度快,適合工業化大批量生產。 但代價就是,茶葉里的茶多酚和咖啡鹼會被大量析出,苦澀味必然厚重。」
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人,確認他們在認真聽。
「所以,我已經聯繫了國內食品工程領域的幾位專家,我們正在研究一種叫做冷萃的技術。」
「冷萃,顧名思義,低溫萃取。用接近常溫甚至更低的溫度,長時間浸泡茶葉,慢慢地把茶葉中的風味物質提取出來。這樣做出來的茶湯,口感會非常不一樣.……」
他拿起自己面前那瓶三得利,晃了晃。
「不會像這個一樣苦澀難入喉,而是更溫和柔順,更接近平時泡功夫茶時那種清茶入口的感覺。有柔和的回甘,有茶香,但沒有那種讓人皺眉的澀感。」
縣長聽到這裡,眼睛亮了一下:「如果真能做到鄭先生說的這種口感,那確實和現在市面上的茶飲料完全不同。」
「對。」鄭輝肯定道:「完全不同。」
「但是,現在國內的飲料市場,消費者喜歡什麼?甜水。
可樂、雪碧、冰紅茶,都是甜的。加了大量糖的飲料才賣得動。無糖茶?大部分人連聽都沒聽過,聽了也不會感興趣。」
「所以我這款無糖茶飲,短期內不可能走大眾路線。它只能定位中高端,價格比普通飲料貴一截,面向那些追求健康、注重品質的消費者。說白了,就是有錢人、白領、寫字樓里那些女孩子。」
「年銷量,我估計能有個兩三億就不錯了,這在飲料行業里,不算大生意。」 幾位領導的表情微微鬆弛了一些,鄭輝主動說出這個數字,反而讓他們覺得踏實,說明這個人不是在畫大餅,他清楚地知道市場的現實。
「所以,茶飲只是一條線,我還有第二條線。」
「安溪每年產出大量的夏暑茶,這種茶做出來的成品茶,香氣弱、口感差,在市場上基本賣不起價,很多茶農甚至懶得采,直接爛在樹上。
還有那些粗老葉、茶梗、邊角料,更是沒人要的廢物。」
「但這些東西,在食品工業里,是寶貝。」
他扳著手指數:「茶多酚、咖啡鹼、茶氨酸、速溶茶粉,這些都是可以從低檔茶葉中提取的工業原料。
茶多酚是天然抗氧化劑,在食品、保健品、化妝品行業里需求量巨大;
咖啡鹼是功能性飲料的核心成分之一;
速溶茶粉更不用說,雀巢、聯合利華、三得利,這些國際巨頭每年要從中國進口數萬噸的速溶茶粉作為生產原料。」
「我會請專家幫忙研發這條深加工產線,把那些原本沒人要的夏暑茶和粗老葉,變成高附加值的工業原料,走出口路線,直接供應給國際企業。」
他看著對面幾位領導越來越亮的眼睛,補充了最後一塊拼圖。
「至於高端茶,正季的春茶和秋茶精品,我不做。那個市場水太深,也不是我擅長的領域。 我不會去和安溪本地的茶商搶那些動輒幾千上萬一斤的頂級茶。」
「但我能做另一件事,以後,凡是我出席的公開場合,不管是國內的發布會、頒獎典禮,還是國外的電影節、音樂節、脫口秀,能自帶飲品的場合,我只喝鐵觀音。
這一點,我會在各種場合明確表達出來。」
「在座的各位都清楚,我現在在國際上有一定的知名度。我喝什麼、穿什麼、用什麼,會有很多人關注。
如果全世界的媒體在報導我的時候,鏡頭裡永遠有一杯鐵觀音,這個GG效應,你們應該能想到會是什麼樣。」
會議室里,縣長的呼吸明顯加快了。
他是安溪的父母官,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鄭輝,這個全世界最具知名度的流行巨星,公開宣稱自己只喝鐵觀音。
這比花十個億打GG都管用。
縣長的聲音有些發緊:「鄭先生,你這個計劃,低中高端全覆蓋了。制茶廠解決茶農賣茶難的問題,茶飲廠做深加工消化夏暑茶,你個人還幫安溪鐵觀音做品牌代言…」
他使勁點了點頭:「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QZ市來的副局長也接了話:「鄭先生這個思路,和省里一直在推的農業產業化完全一致。而且你的國際影響力,是安溪乃至整個泉州都不具備的資源。
這要是做成了,安溪鐵觀音就真的能走出福建、走向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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