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查漏補缺

  鄭輝說道：「學長，不是你傻，是他吃准了你不會管這些。」

  張謀子沒回應。

  鄭輝繼續說：「你要是天天坐在帳房裡翻合同、查流水、盯發票，那你就不是張謀子了。你拍不出《紅高粱》，也拍不出《一個都不能少》。」

  張謀子出聲：「可我總該知道一點。」

  鄭輝說道：「你知道一點也沒用，他不是今天才這麼幹的，他是一步一步試出來的。

  第一次模糊一下，你沒問；第二次多說幾句苦處，你信了；第三次他就知道，你這個導演不會把朋友逼到牆角，你好欺負。」

  張謀子有些大聲的說道：「所以他就一直騙？」

  「對，君子喻於義，小人喻於利。他這個小人只要能賺錢，當然就一直騙。」

  張謀子沒說話。

  鄭輝話拉回來：「以前那些帳，證據鏈不完整，時間又隔得久，想追刑責很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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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英雄》不一樣，這個項目現在還在結算期，普華永道從頭盯到尾，中影也有數據，環球影業也是投資方。」

  「單純《英雄》這一個項目里，經審計能確認的利潤損失就超過兩千萬人民幣，這已經不是普通的帳目分歧，是職務侵占。」　　張謀子皺了一下眉，鄭輝知道他在抗拒那個詞。

  這麼多年合作的人，前兩天還一起慶祝奧斯卡拿獎，現在忽然變成刑事案件里的嫌疑人，換誰都難立刻接受。

  可有些話，必須說清楚。

  「學長，你能忍，環球影業不能忍。」

  「這事我必須給環球通報，環球影業有項目審計，有股東，有內部規定。我要是明知道項目利潤被侵占，還不跟他們溝通，那我自己也說不清。」

  「我明白。」張謀子說道。

  鄭輝說道：「我的想法是，讓韓總那邊以《英雄》項目結算會議的名義，把張維平叫到中影。

  到時候中影、普華永道、環球影業國內代表都在，大家一項一項對。虛報多少，重複報銷多少，返點走到哪裡，票房結算少報多少，全都擺在桌上。」

  張謀子問：「他會認嗎？」

  「他會認。」

  鄭輝說得很肯定：「那麼多證據在那兒，發票、合同、流水、品牌方回執、院線結算數據，一項一項都能對上，不是他嘴硬幾句就能抹掉的。

  只要證據擺到桌面上，他就沒有賴帳的餘地。」　　「如果他真要嘴硬到底，那就不談了，直接讓公安來處理。」

  「以前那些呢？」

  鄭輝看著他：「以前那些，要你出面。《有話好好說》的海外版權，高蒙那邊能證明他們來談過。

  真正買過版權的公司，只要你親自問，對方大概率願意把購買合同拿出來。因為他們當年買的是你張謀子的電影，不是張維平的面子。」

  「《一個都不能少》《我的父親母親》《幸福時光》的投資方，我們已經查到大方向。剩下的細節，也能補。張維平只是吃准了你不操心，也不知道，才敢這麼明目張胆地糊弄你。」

  張謀子問道：「如果真鬧到公安那邊，他會判多久？」

  鄭輝說道：「按數額，五年起步。當然，最後怎麼定，要看司法機關。

  但這不是幾萬十幾萬的小事，是幾千萬的項目侵占，還有國際投資方。」

  張謀子閉了閉眼：「學弟，我得緩緩。」

  鄭輝點頭：「今天不是逼你立刻做決定，我只是先把事實擺給你看。但還有一件事，我得問清楚。」

  張謀子睜開眼：「什麼？」

  鄭輝看著他，語氣比剛才更謹慎：「你跟張維平合作這麼多年，他手裡有沒有你的把柄？」　　張謀子的臉色一變。

  鄭輝盯著他：「稅務，合同，或者別的什麼。不是我想窺探你的私事，是後面真談起來，他一定會找能威脅你的東西。」

  張謀子的目光閃了閃，他顯然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

  但這一年多相處下來，從校慶初見到《英雄》合作，他和鄭輝之間建立起來的關係，已經不僅僅是同門學長學弟的客套往來。

  這個年紀不大的學弟，他認為還是可靠的。

  他不至於在鞏俐身上看走一次眼，在張維平身上看走一次眼之後，第三次還看走眼吧。

  張謀子還是說了出來：「稅務沒什麼問題，但是有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做最後的猶豫。

  「我有一個孩子。」

  「這件事，當時孩子出生的時候，是他們說幫我辦的出生證。孩子的母親叫陳婷，在京城。」

  鄭輝知道這件事。

  鄭輝看著張謀子：「學長，張維平前面那麼多事都能糊弄你，他辦的出生證，你確定可靠嗎？」　　這句話讓張謀子的表情變了，是突然被點醒的恍惚，他顯然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這個問題。

  張維平說幫他辦，他就信了。就像張維平說投資虧了、版權賣不出去、高蒙傲慢無禮，他也都信了一樣。

  張謀子張了張嘴：「我…我不確定。」

  鄭輝說道：「學長，你先別慌。我國內有些人脈，可以幫你查一下。你告訴我陳婷在京城的地址，我安排人去核實。」

  張謀子沒有猶豫太久，他把陳婷的地址和電話號碼報給了鄭輝。

  鄭輝記下之後，拿起自己的手機，當著張謀子的面撥了一個號碼。

  「宗明，我，有件事需要你親自去辦。」

  電話那頭李宗明的聲音傳來：「你說。」

  「我給你一個京城的地址和一個人名，你到了那裡之後找一個叫陳婷的女孩。她會配合你。你拿上她那裡的出生證原件，去簽發醫院查一下，看看有沒有對應的存檔記錄。」

  「今天就去？」

  「越快越好。」

  「明白。」　　電話掛斷。

  鄭輝轉頭看向張謀子：「學長，你現在給陳婷打個電話，跟她說會有一個叫李宗明的人去找她，讓她把出生證交給他，配合他去醫院查。」

  張謀子點了點頭，起身走到門外，撥通了陳婷的電話。

  鄭輝沒有聽他們的通話內容，給了他足夠的私人空間。

  幾分鐘後，張謀子回來了，兩個人就這麼等著。

  洛杉磯和京城有十六個小時的時差，現在洛杉磯是下午四點半，京城已經是第二天早上八點半。

  等待的過程漫長而煎熬，尤其對張謀子來說。

  他沒有再翻那些關於張維平的文件，而是坐在沙發上發呆，偶爾端起水杯喝一口，又放下。

  鄭輝也沒有再說話，他打開筆記本電腦處理了一些郵件，其中有環球影業發行部門發來的《英雄》擴映計劃初稿，還有CAA那邊轉來的幾份代言續約方案。

  大約過了兩個半小時，鄭輝的手機響了。

  李宗明。

  「老闆，查完了。」　　鄭輝按下免提鍵，張謀子的身體明顯繃緊了。

  李宗明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我到了陳女士那裡，拿到出生證之後直接去了上面寫的簽發醫院。」

  「醫院那邊查了系統，沒有任何記錄。出生證上寫的編號、簽發日期、簽發科室，全部查無此檔。我又讓醫院的人手動翻了那一年的紙質存檔，也沒有。」

  李宗明說出了那個結論：「這是一張假的。」

  張謀子的臉一下子變了。

  鄭輝看了一眼張謀子，隨後對李宗明說：「你先別走，再去問一下，這種情況現在有沒有補救辦法。就按普通非婚生子女、出生證有問題、孩子沒正常落戶的情況問。」

  李宗明回道：「好，我現在去問。」

  「問清楚點，法律上怎麼走，基層實際怎麼辦，都要問。」

  「明白。」

  電話掛斷，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假的…」張謀子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連這個都給我做假的…」

  鄭輝沒有安慰他，這種時候，說什麼都沒意義。　　過了大概二十多分鐘，手機再次響起。

  李宗明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老闆，我問過了。這種事不是完全沒辦法補，關鍵看怎麼申報。」

  張謀子眼睛死死盯住那部手機。

  「最直接的辦法，就是補繳社會撫養費。按當地城鎮居民人均收入的幾倍來算，具體倍數要看當地口徑和孩子出生年份，罰款交了，再把材料補齊，戶口就可以走。」

  鄭輝問：「如果父親這邊不方便出面呢？」

  李宗明說：「也可以，可以按單親母親的名義補報。母親本人提交材料，孩子掛在母親名下，父親信息欄先空著。社會撫養費照交，手續上也能走。」

  他又補了一句：「不過這樣辦的話，孩子姓氏一般要跟母親，也就是跟母親姓。」

  張謀子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他是一個在姓氏和血脈傳承問題上非常傳統的人。

  孩子是他的骨肉，姓張，在他心裡是天經地義的事。

  鄭輝看了他一眼，繼續問：「孩子先跟媽媽姓，後面如果要改成父親的姓，麻煩嗎？」

  李宗明說：「不麻煩，前面如果按單親母親的名義落戶，孩子先跟母親姓。後面父親要認領、要改姓，補一個親子鑑定，再帶著相關材料去派出所辦變更就行。」

  鄭輝問：「法律上沒問題？」　　李宗明說：「沒問題，只要親子鑑定能證明父子關係，父親本人願意出面，母親也配合，戶籍變更有依據。」

  「行。」

  鄭輝停了一下，又說：「這件事先到這裡。你留在那邊，等我通知。」

  「明白。」

  電話掛斷。

  鄭輝組織了下語言，才說道：「其實這件事對導演來說，沒有你想的那麼大殺傷力。」

  「你是導演，不是明星。公眾對你的核心評價，還是作品。只要交足罰款，輿論會討論，但不會毀掉你。

  更何況你剛拍完《英雄》，票房證明你能拍好這種大片。現在不只是國內的人想跟你合作，國外也一樣。好萊塢那邊、歐洲那邊，都在看你後面的項目。」

  「真正麻煩的，不是這件事本身，是張維平知道陳婷和孩子的事。」

  「如果我們現在動他，無論是報案還是追回資金，他走投無路的時候，很有可能拿這個要挾你。把消息捅給媒體，把你拖下水。」

  「當然，戶口這邊只要補上，法律層面的漏洞就能堵住。而且出生證是假的這一點，反過來也是他的把柄，偽造證件本身就是違法行為。」

  鄭輝頓了一下。　　「但你如果不想現在就讓這件事曝光，那就只能做一個交換。我們不報案，不讓他坐牢，換他不把這件事捅出去。

  簽一份協議，白紙黑字。但說到底，這終究是一個隱患。只要他手裡還有這張牌，你就永遠不可能完全乾淨。」

  張謀子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被困在這樣一個局面里。

  過了很久，他說道：「先掛陳婷的名字吧，孩子的事先解決。錢的事，也讓他把吃的都吐出來。至於其他的…我再想想。」

  「好。」

  鄭輝沒有再多說。

  他知道，對張謀子來說，今天已經承受得夠多了。

  第二天，鄭輝給韓三平打了電話。

  「韓總，可以攤牌了。」

  韓三平那邊沒有多問，只說：「我來安排。」

  中影那邊動作很快。

  給張維平打電話的人，是韓三平的秘書，理由也很正常，《英雄》國內結算進入收尾階段，中影作為協助方，要和新畫面、環球影業國內代表、審計機構開一次結算確認會。　　張維平接到電話時，心情不錯。

  奧斯卡最佳外語片拿到手，《英雄》的牌面徹底立起來了。國內票房破兩億八，創了電影票房紀錄。

  版權和後續DVD更有得談了。

  這部片子已經不是一部電影，是一座金礦。

  他坐在車裡，甚至還盤算著回頭怎麼跟張謀子講下一部。

  老謀子這個人好用，只要把創作上的尊重給足，把外面的麻煩擋掉，再適時講幾句「這些年我為你虧了多少」的舊話，他就會心軟。

  至於鄭輝？

  張維平一直覺得這個年輕人聰明歸聰明，但太忙。

  又是奧斯卡，又是格萊美，又是好萊塢大片，又是唱片，又是幾個女人幾攤事業，哪裡有時間天天盯《英雄》國內發行那點帳？

  環球影業更不用說。

  外國公司嘛，流程多，反應慢，在國內人生地不熟，聽幾句解釋，看幾份蓋章材料，也就過去了。

  以前哥倫比亞不也是大公司？到最後不也被他耍得團團轉。　　車開進中影大門時，張維平還對司機說了一句：「等會兒別走，開完會我還要去趟新畫面。」

  司機點頭，張維平夾著皮包上樓，臉上掛著笑意，可他推開會議室門時，那笑意忽然僵了一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