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 《英雄》項目審計問題
奧斯卡頒獎典禮結束後的第三天,環球影業的發行部門就已經開始高速運轉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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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座小金人的加持,讓兩部電影的商業價值在一夜之間完成了重新定價。
《疾速追殺》從去年威尼斯首映到北美公映,再到頒獎季一路狂飆,北美票房已經累積到兩億七千五百萬美元,海外票房三億九千萬美元,全球合計六億六千五百萬美元。
這個成績對一部R級動作片來說,已經是現象級的存在。
奧斯卡拿了四座小金人之後,環球影業立刻啟動了擴大放映的計劃,雖然票房增量空間有限,大概也就一兩千萬美元的尾巴。
但奧斯卡獲獎片的海報上印著那個金光閃閃的小金人標誌,本身就是長期品牌資產。
按照鄭輝與環球影業之間百分之三十的第一美元分成條款,六億六千五百萬美元的全球票房,他個人能拿到的票房分成接近九千萬美元。
這還不算後續的DVD銷售、電視版權、航空版權以及其他衍生收入。
《疾速追殺》已經是一台印鈔機了,而奧斯卡在這台機器上又加了一把油。
真正讓環球影業興奮的,是《英雄》。
這部電影的票房走勢原本就很健康,北美一億兩千萬美元,對一部華語武俠片來說已經是破天荒的成績,遠遠超過了現實歷史上《臥虎藏龍》在北美的票房紀錄。
國內兩億八千萬人民幣,折合美元大約三千五百萬。韓國八百萬美元,日本、歐洲各地加起來也有不少。 全球票房合計兩億三千萬美元,三千萬美元的製作成本早就翻了幾倍回本。
韓國那邊的八百萬美元票房有些出乎意料,但一看調查結果也不奇怪。
鄭輝之前讓李宗明把范彬彬主演的《我的野蠻女友》賣給CJ集團時,拿的是買斷費,四百六十萬美元。
他心裡很清楚這部電影在韓國的潛力,但他更清楚,用一個確定的數字鎖定利潤,遠比在不熟悉的海外市場賭一個不確定的分成數字來得穩妥。
事實證明,《我的野蠻女友》在韓國上映後觀影人次達到四百九十五萬,票房折算下來兩千多萬美元。CJ集團賺得盆滿缽滿,但鄭輝一點都不後悔。
四百六十萬美元的買斷費已經是高價了,更重要的是,這部電影和之前的《浪漫滿屋》一起,把范彬彬在韓國的知名度推到了一個很高的位置。
所以《英雄》在韓國宣傳的時候,主打賣點並不是張藝謀的名號,也不是李連杰的功夫,而是范彬彬和張國榮。
兩個在韓國擁有很高人氣的明星,搭配張藝謀的色彩美學和東方武俠,八百萬美元的韓國票房就是這麼來的。
現在奧斯卡最佳外語片的光環加身,環球影業的發行團隊立刻開始重新評估北美市場的擴映空間。
以往的經驗表明,一部電影在拿到奧斯卡最佳外語片之後,通常能在北美市場多拿三千萬到五千萬美元的增量票房。
環球影業的市場預測是,北美至少還能再吃進三四千萬美元。
就算海外其他地區的加成不會太大,整部電影的全球票房最終落在三億美元附近完全可期。 三千萬美元的投資,三億美元級別的全球票房。
大賺特賺。
環球影業那邊忙著鋪排放映計劃,鄭輝沒有介入太多。
發行是環球的強項,該怎麼排片、怎麼投放物料、怎麼利用奧斯卡的熱度做二次宣傳,這些事交給專業團隊去執行就好。
他現在要做的,是另一件事。
一件他已經等了很久的事。
韓三平的資料,早在頒獎典禮之前就已經傳到了他手裡。
普華永道的審計報告,也在半個月前就完成了初稿。
鄭輝之所以一直沒有動手,是因為時機不對。
奧斯卡頒獎典禮之前,張藝謀承受著很大的壓力。
柏林電影節的評審團大獎雖然給了他一些安慰,但那畢竟不是金熊,國內的質疑聲並沒有完全消散。
他需要奧斯卡這個最終的認可,來為自己的商業化轉型畫上一個完整的句號。 在那種精神狀態下,如果鄭輝把張偉平的事情擺到他面前,只會讓他分心、煩躁、甚至影響頒獎典禮上的表現。
更重要的是,鄭輝不希望張藝謀在一個情緒低落或者精神緊繃的狀態下做判斷。
人在壓力大的時候,容易走極端,要麼暴怒到失去理性,要麼因為害怕節外生枝而選擇息事寧人。
這兩種反應,都不是鄭輝想要的。
他要的是張藝謀在一個略帶放鬆的狀態下,清楚地看完所有證據,然後做出一個理性的判斷。
現在就是那個時機。
奧斯卡拿獎了,最佳外語片到手了。張藝謀在慶功宴上喝了酒、笑了一整晚、和環球的高管聊了未來合作。
該有的快樂都有了,該釋放的壓力都釋放了。
今天是頒獎典禮後的第三天,張藝謀還沒有回國,劇組主創大部分都還在洛杉磯,享受著最後幾天的放鬆。
差不多了。
……
下午三點,鄭輝讓何岩去找張藝謀。 「跟張導說,有個事需要當面聊一下,讓他來我房間。」
何岩很快回來:「張導說馬上過來。」
鄭輝在房間裡做了些準備,他把那些文件按照順序擺好,最上面一份是他自己整理的簡報,把韓三平提供的資料和普華永道的審計結果,按照時間線和項目線梳理成了一份清晰的摘要。
下面是厚厚一疊詳細內容,銀行流水複印件、合同掃描件、發票比對表、品牌商合作協議節選、中影院線結算數據。
每一份文件上,關鍵數字都被螢光筆標了出來。
十分鐘後,敲門聲響起。
張藝謀推門進來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笑意。畢竟是拿了奧斯卡,整個人的精氣神都不一樣,步伐比平時輕快,眼角的皺紋里都透著鬆弛。
但他一進門,就注意到了房間裡的氣氛。
鄭輝坐在書桌後,面前攤著一摞文件,表情很凝重。
張藝謀收斂了笑容:「學弟,什麼事?」
鄭輝沒有寒暄,直接把那摞文件轉了個方向,推到張藝謀那一邊。
「學長,你先看看這個。最上面是簡報,下面是詳細內容和證據。」 張藝謀看著那疊紙,遲疑了一下。
他不是沒見過文件堆,拍電影這些年,合同、預算表、分帳單、審計報告,經手的文件不比任何商人少。但鄭輝的表情讓他本能地感覺到,這不是普通的項目文件。
他坐下來,拿起最上面那份簡報。
簡報沒有任何主觀判斷和情緒化的措辭,只有事實、數字和來源標註。
第一部分,《英雄》國內宣發費用審計。
普華永道作為第三方審計機構,提供了銀行流水、合同、發票這類能夠相互印證的書證。
宣發費虛報:
人民大會堂首映禮場地實際租金十一萬人民幣,張偉平向項目公司報帳二十萬;包機費用實際約八十萬人民幣,報帳一百五十萬。還有一堆GG牌,公交車身GG,地推花銷等等的虛報。
品牌商費用重複報銷:
有些品牌商已經承擔了宣傳費用,比如某白酒品牌的聯合推廣、某汽車品牌的路演贊助。這些費用按照品牌合作協議,是由品牌方自行支付的。
但張偉平轉頭又以新畫面的名義,向項目公司全額報了一遍同樣的開支。
同一筆錢,收了品牌方的,又收了項目公司的。普華永道把品牌商合作協議里的費用條款,和項目公司的報銷憑證一比對,差距很明顯。 關聯方交易:
部分宣發合同的簽約方,與張偉平本人或其親屬存在股權關聯。新畫面的宣發費,有相當一部分流向了這些關聯公司。
韓三平這邊,他也有一些資料。
他通過中影與品牌方的歷史合作渠道,拿到了貼片GG真實的合同複印件。
品牌方在支付貼片GG費的同時,將一定比例的「市場推廣顧問費」打給了張偉平指定的第三方公司。
這個帳戶不走項目公司的帳,普華永道常規審計時看不到。返點比例從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五十不等。
張偉平上報給項目公司的票房結算單,與中影掌握的院線實際結算數據存在差異。
中影集團是現今國內院線結算體系的核心樞紐,所有院線和影院的票房數據,最終都要經過中影的結算平台進行匯總和分帳。
中影方面算出的《英雄》國內票房是兩億九千萬人民幣,但張偉平報上來的數字只有兩億八千萬。二三線城市的票房被技術性遺漏,差額部分截留在新畫面帳上。
第二部分,張偉平歷年項目財務梳理。
這一部分的資料來源主要是韓三平。
《一個都不能少》的國內放映版權被中影以一千一百八十萬高價買斷,韓三平手裡有原件合同。這筆交易本身就實現了盈利。 同時,《一個都不能少》和《我的父親母親》的實際投資方是美國哥倫比亞公司;《幸福時光》是珠海振戎公司投資。
韓三平通過調閱中影留存的合拍片備案文件和相關匯款憑證,查實了張偉平根本沒有在這些項目里出資。
劇組老員工也能證實,當時哥倫比亞方面過來對接的翻譯,全都是張偉平安排的人。
張藝謀翻到簡報最後一行,上面寫著一個數字:
僅在《英雄》項目中,經審計可確認的利潤損失,合計超過兩千萬人民幣。
……
簡報看完,張藝謀的手已經翻到了下面的詳細文件。
他不懂會計,不懂審計術語,不會看資產負債表和現金流量表。
但是一筆一筆的流水、一張一張的發票、一個一個的合同金額,這些東西不需要專業知識就能看懂。
人民大會堂租金,發票金額十一萬,報帳金額二十萬。
包機費用,航空公司實際開票八十二萬,報帳一百五十萬。
某白酒品牌聯合推廣費,品牌方合同明確寫著「由甲方全額承擔」,項目公司的報銷單上卻出現了同等金額的支出條目。 某汽車品牌路演贊助,品牌方的付款回執和項目公司的報銷憑證,兩筆錢,同一個數字,同一個時間段,指向同一件事。
他一頁一頁地翻,臉色開始變了。
最初是嚴肅,然後是凝重,再然後是難看。
鄭輝一直在旁邊安靜地坐著,沒有說話,也沒有催促。
他知道張藝謀需要時間。
不僅是看文件的時間,更是消化這些信息的時間。
張藝謀的手指翻到了第二部分,歷年項目財務梳理。
《一個都不能少》,投資方哥倫比亞公司,張偉平未出資。
《我的父親母親》,投資方哥倫比亞公司,張偉平未出資。
《幸福時光》,投資方珠海振戎公司,張偉平未出資。
中影合拍片備案文件的複印件,匯款憑證的複印件,一份一份,白紙黑字。
張藝謀翻到這裡的時候,手指明顯用力了。 紙張被他捏出了褶皺,邊角幾乎要撕裂。
他停了下來,沒有繼續翻。
張藝謀的表情很複雜,不是單純的憤怒,也不是單純的失望。
張偉平在他面前經營了多少年的形象?
「為了支持老謀子拍電影,我砸鍋賣鐵。」
「《有話好好說》虧了那麼多錢,我一句怨言都沒有。」
「這些年我虧了多少?我從來不跟他提。」
「老謀子只管拍戲,別的事情我來扛。」
這些話,張藝謀聽了多少遍?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張偉平在合作中一定會拿錢,回扣、差價、渠道費,這些東西在中國的影視行業里算不上什麼秘密。
只要張偉平能讓他安心拍電影,能幫他處理那些他不想也不擅長處理的商業事務,拿一些錢,他可以接受。
但現在這些文件告訴他的,不是拿一些錢的問題,是從頭到尾的欺騙。 張偉平沒有投資《一個都不能少》。
沒有投資《我的父親母親》。
沒有投資《幸福時光》。
那些年張偉平跟他說的我虧了很多錢,全是假的。
不是虧了,是賺了。而且是拿著別人的錢投資,用他張藝謀的名字賺錢,然後回過頭來告訴他:我為了你虧慘了。
用他的愧疚感,換取控制權。
用恩人的姿態,綁架一個不會查帳的導演。
過了很久,張藝謀開口:「《有話好好說》的海外版權還有後面幾部電影的投資…這些,都有實據嗎?」
鄭輝從文件里抽出一張複印件,推到他面前。
「高蒙當年副總裁飛BJ談判的機票記錄,有實證。這個複印件,是高蒙那邊提供的報銷存檔。
至於後面版權賣給的那家公司,和張偉平有沒有關聯,這個現在證據鏈還不完整,但可以對質。」
張藝謀低頭看了一眼那張複印件。 報銷審批人簽字、金額、部門編號,一清二楚。
鄭輝繼續說道:「學長,那些買過版權的公司,如果你親自出面問,他們大概率願意給你看購買合同。因為他們當年買片子,沖的是你張藝謀的名頭,不是沖張偉平。」
張藝謀良久,才說道:「他跟我說,高蒙不尊重中國電影。」
鄭輝沒有接這句話。
又過了片刻,張藝謀笑了一下:「我這麼多年,真像個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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