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王寶強

  何岩辦事一向快。

  鄭輝前一天晚上交代完,第二天上午,他就帶著司機去了北影廠那邊。

  北影廠門口常年蹲著一批等活的群演,有人拎著破包,有人穿著軍大衣,有人臉上還帶著昨天蹭到沒洗乾淨的黑灰,三五成群地站在牆根下曬太陽。

  何岩先給幾個群頭遞了煙,又請人喝了汽水,話說很客氣。

  「打聽個人,河北來的,叫王寶強,據說臉挺有特點。」

  一個群頭想了想,立刻有了印象。

  「寶強啊?那小子好找,平時不怎麼搶話,挺能吃苦。最近沒什麼大活,應該在煤場邊上那個大雜院住著。」

  何岩問清地址,又多問了幾句。

  王寶強在這邊確實有點名氣,不是紅,是因為太老實,也太能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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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人嫌累的活,他接;別人嫌髒的戲,他也接。拍戲受點小傷,不喊不鬧,笑呵呵說沒事。

  一個月沒賺多少錢,拍照片洗照片倒是很舍,見劇組就給一張。

  群頭說起他時,語氣里沒多少敬重,但也沒什麼惡意。

  「就是太土,鏡頭一給上去,像真從村里剛出來的。」

  何岩聽到這句,心裡想應該沒找錯,老闆要找的,大概就是這個人。

  老闆要拍農村故事的文藝片了?這念頭在何岩心裡閃過。

  煤場旁邊的大雜院,比何岩想像中還要破一點。

  院牆斑駁,牆根堆著蜂窩煤和舊木板,空氣里有煤灰、潮氣、白菜幫子和公共廁所混在一起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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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間低矮小屋擠在一起,門口拉著鐵絲,掛著幾件衣裳。

  王寶強正蹲在屋門口啃饅頭。

  他穿一件舊棉襖,袖口磨發亮,褲腿上沾著土。聽見有人問他名字,他趕緊站起來,嘴裡還沒咽乾淨。含糊地說道:「俺是王包強,呢們找俺?」

  何岩看著他那張臉,終於明白鄭輝說的「有特點」是什麼意思。

  這張臉確實很難讓人忘。

  眼睛不大,卻亮,笑起來帶著憨氣。站在那裡,肩膀微微縮著,卻不是猥瑣,而是一個窮孩子來到大城市後本能的小心。

  何岩說道:「我是鄭輝先生的助理,老闆想見你一面。」

  王寶強愣住了。

  他第一反應不是驚喜,而是懷疑。


  鄭輝?電視裡那個鄭輝?

  唱歌的鄭輝,拿奧斯卡、坎城、威尼斯的鄭輝,報紙上天天寫的那個鄭輝?

  那樣的人,怎麼會知道他?

  他嘴巴張了張,差點問一句「你是不是騙子」,可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又看了看身後一個月20塊錢的大雜院,反而放下心來。

  騙他圖什麼呢?

  他窮一眼就能看出來,最值錢的東西可能就是那雙替換的布鞋。

  長相也不好看,混了這麼久,除了演個小兵、死人、路人,也沒人覺他能當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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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要騙錢,他身上掏不出十塊;真要騙別的,他從小練武,少林寺里摔打過那麼些年,真有不對勁,他覺自己就算打不過,至少還能跑。

  王寶強很快露出一個憨厚的笑:「中,俺跟你去。」

  何岩點了點頭說:「好,那你收拾一下,老闆只是想聊聊,不用緊張,不用帶什麼。」

  王寶強趕緊進屋。

  他把剩下半個饅頭用塑膠袋包好,又翻出一件最乾淨的衣服換上。

  出門時,他用鐵絲把門別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這地方沒什麼可偷的,可他還是習慣鎖一下。

  等他跟著何岩走到巷口,看見停在路邊的奔馳時,腳步一下慢了。

  他認不出具體型號,但知道這車貴。

  車身擦鋥亮,車窗看上去像黑寶石一樣。王寶強站在旁邊,忽然有點不敢上。

  何岩回頭:「走吧。」

  王寶強小聲問:「真是鄭輝老師找俺?」

  何岩對他說道:「我沒必要開這種車來騙你。」

  王寶強想想也是。

  他坐進後排時,屁股只敢挨著一點邊,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連靠背都不敢碰。車裡有皮革味,暖氣開著,窗外的煤灰巷子慢慢退遠,城市變寬闊起來。

  一路上,他幾次想說話,又不知道說什麼。

  何岩看出他的侷促,主動開口:「老闆說他以前在北影廠見過你幾次,對你有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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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俺?」

  「嗯。」

  「那俺那時候應該在等戲。」

  「老闆說你臉很有記憶點。」

  王寶強沒太聽懂,但他知道這應該是好話,於是又露出牙笑了一下。


  車開進紫玉山莊時,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門口安保站筆直,制服好看,人精神挺拔。車子緩緩駛過崗亭,裡面不是他想像里的小區,而像一片被圍起來的森林。

  京城這麼大的城裡,竟然還有這麼安靜的地方,樹一排排往裡延伸,路邊草坪修整整齊齊,遠處一棟棟別墅散落在林子和湖水之間。

  王寶強看著窗外,眼睛都不敢眨。

  他以前覺京城最好的地方,大概就是那些高樓、商場、賓館。現在才知道,有錢人住的地方不一定高,卻大像公園。

  車最後停在湖前一棟最大的別墅外。

  湖面被風吹出細細的紋路,別墅前的石階乾淨像玉石。王寶強下車時,下意識低頭看鞋底,怕自己把人家的地踩髒。

  到了這一刻,他終於信了,這應該真是鄭輝住的地方。

  也只有電視上那種大明星、大導演,才該住這樣的地方。

  何岩帶他進門,阿姨已經提前開了門。屋裡的暖意撲面而來,客廳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湖,陽光照在木地板上,亮讓人心慌。

  鄭輝正坐在客廳里泡茶,聽見腳步聲,鄭輝抬頭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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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寶強,來了。」

  王寶強腦子嗡了一下。

  那麼大的明星,竟然知道他的名字。

  還不是連名帶姓地喊,而是像認識很久一樣叫他寶強。

  他站在原地,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結結巴巴地彎腰:「鄭、鄭老師好,俺…俺是王寶強。」

  鄭輝笑著招了招手:「我知道,過來吧,坐,不用緊張。」

  王寶強坐下前,又偷偷看了看沙發,生怕自己身上灰多。最後他只挨著邊坐,背挺很直。

  鄭輝給他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王寶強沒敢馬上端。

  他把兩隻手在衣服內襯裡擦了又擦,擦好像灰和髒東西都擦乾淨了,才小心翼翼捧起茶杯。

  鄭輝看見了,卻沒有安慰。有些窘迫,不是說句不用這樣就能消失的。

  王寶強現在只是被巨大的落差嚇住了。

  後世的他能從群演走到一線,能在娛樂圈裡出人頭地,適應力和腦子都不差。

  現在這點慌亂,只是因為命運突然在他面前開了一扇太大的門。

  鄭輝等他喝了一口茶,才開口:「我以前在北影廠見過你。」

  王寶強愣愣點頭:「俺沒戲時候就天天在那邊等戲。」


  鄭輝說道:「你在群演里還挺顯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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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寶強臉上有點發熱,他不知道這算夸還是不算。

  鄭輝接著說:「不是說你帥,也不是說你矮或者土,是你的臉有記憶點。觀眾看一眼,能記住。這個東西,對演員很重要。」

  王寶強捧著茶杯,聽很認真,卻又有點不敢相信:「俺…俺能當演員?」

  「能不能當好,要看以後。」

  鄭輝沒有給他畫太虛的餅:「但我覺你有觀眾緣,也有一點靈氣。正好我名下有一家藝人經紀公司,我想簽你。」

  王寶強沒有停頓:「俺願意!」

  他說太快,說完才反應過來,又有點慌:「鄭老師,俺願意簽。俺啥都能幹,跑龍套也行,挨打也行,咋都行。」

  鄭輝笑了笑:「別急,合同等會兒會有人給你看。看不懂的地方就問,不是讓你賣身。」

  王寶強連忙點頭:「中,中。」

  「公司後面會給你安排住的地方。」

  鄭輝說道:「也會給你安排老師,文化課老師。」

  王寶強臉上頓時有點囧。

  鄭輝說道:「不是嫌棄你學歷低。演員以後要看劇本,要知道每一句話是什麼意思,人物為什麼這麼說,為什麼這麼做。你字認越多,越能明白戲。」

  王寶強趕緊點頭:「俺學。」

  「這段時間,公司也會給你安排一些劇組,一些小角色。你跟著去拍,多看,多聽,多琢磨。」

  「嗯。」

  「我覺你身上有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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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輝看著他:「這東西難,不要為了學像別人,就把自己的東西丟了。」

  王寶強聽不太懂後面那句,但他聽懂了前面那句。

  鄭輝說他有靈氣,他一下子露出一口白牙,笑有點傻。

  從紫玉山莊出來時,王寶強還像踩在棉花上。

  何岩帶他上車,往公司去。

  車開出去一段,王寶強才小心問:「何哥,鄭老師真要簽俺?」

  「真要簽。」

  何岩說道:「鄭先生說話,一向算數。」

  王寶強又不吭聲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縫裡還有洗不乾淨的黑灰。

  剛才那隻茶杯那麼乾淨,他現在想起來都覺心慌。


  鄭輝卻沒有把這件事放太重。

  王寶強離開後,他坐在客廳里又泡了一壺茶,心裡已經開始想後面的安排。

  文化課肯定要先補。

  不是為了把王寶強改造成什麼好學生,而是最基礎的閱讀能力必須有。

  他以後要看劇本,要理解人物,要知道台詞後面的情緒和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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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三多也好,樹先生也好,封於修也好,都不是只靠本能就能演出來的東西。本能決定下限,理解力決定上限。

  但表演課,暫時不能按科班那套來。

  王寶強不適合一上來就被塞進教室里學解放天性、學舞台調度、學台詞腔。

  他聽不懂,也容易被嚇住。

  更麻煩的是,科班訓練有時候會磨掉他身上最珍貴的東西。

  王寶強是天生的體驗派。

  他更適合去片場看人,看生活,看導演怎麼拍,看演員怎麼演,然後自己一點點琢磨。

  等文化課補一段時間,再讓他跟幾個靠譜劇組跑一跑,演些小角色,積累一點鏡頭經驗,也攢了一些問題。到時候,就可以帶他去見李雪建。

  李雪建會教人,也願意教人。

  更重要的是,他不會用一堆漂亮話把一個年輕演員繞暈。

  他帶王寶強,比請十個表演老師都有用。王寶強攢的那些問題,也能有人給他解答,又不用擔心會讓他掉進條條框框的陷阱里。

  另一邊,何岩已經把王寶強帶到了公司,法務拿出合同,按流程給他解釋條款。

  新人經紀約,年限不短,三七分,條件在這個年代已經很厚道。公司提供住宿,安排基礎課程,正常演出另算片酬,底薪每月一千。

  王寶強聽到「每月一千」時,明顯沒反應過來。

  他抬起頭:「何哥,這個一千,是一年?」

  何岩說道:「一個月。」

  王寶強瞪大眼睛:「一個月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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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

  「俺…俺現在半年也掙不到這麼多。」

  何岩說道:「這只是底薪,讓你能安心學習、跑組,不用天天為吃飯發愁。以後你真出名了,一集電視劇幾千塊,幾萬塊,都可能。」

  王寶強腦子嗡了一下。

  一集幾千。

  他拍《盲井》的時候,導演給了他五百塊,他都覺那是一筆大錢。五百塊拿在手裡,他數了好幾遍,晚上睡覺都怕丟。


  現在合同上寫著每個月一千,還只是底薪。

  法務繼續念後面的條款,王寶強其實沒完全聽懂,只能努力把每個字往腦子裡塞。

  何岩沒有催他,等全部解釋完,才問:「還有哪裡不明白?」

  王寶強搖搖頭,又點點頭,最後憨笑著說:「俺都聽何哥的。」

  「合同是你自己的,不是聽我的。」

  何岩把筆遞給他:「以後字要多認,合同要自己看。今天不懂的,公司給你解釋。以後你要認真學,別被別人坑了。」

  王寶強握住筆,王寶強三個字,他寫很慢,也很用力。

  像是怕寫輕了,眼前這一切就會飛走。

  簽完合同,何岩又帶他去公司給他租好的公寓。

  那是一個新小區,有門禁,有電梯。

  房子不算特別大,兩室一廳,家具家電都已經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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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有沙發,臥室有床,衛生間有熱水器,廚房裡連鍋碗瓢盆都準備了基礎的一套。

  王寶強站在門口,半天沒進去。

  何岩問:「怎麼了?」

  「這…這是給俺住的?」

  「暫時給你住,以後公司簽新人,可能會有同事合住,現在就你一個人。」

  王寶強還是不動,他看著乾淨的地板,又低頭看自己的鞋。

  何岩說道:「進去吧,地板髒了能拖。」

  王寶強這才小心翼翼地走進去。

  他摸了摸床,又摸了摸桌子,像是在確認這些東西是不是真的。

  何岩把鑰匙放到桌上:「缺什麼跟公司說。明天上午有人帶你去辦手續,下午開始安排文化課。晚上你可以先好好睡一覺。」

  王寶強連忙說:「不用,不用,啥都不缺。」

  何岩看了他一眼:「這是公司培養演員的正常安排,你要真覺不好意思,以後就好好學,好好演。」

  王寶強用力點頭:「俺一定好好演。」

  何岩走後,房間裡安靜下來。

  王寶強站了很久,才慢慢坐到床邊,床墊軟不像話。

  他又趕緊站起來,怕自己衣服把被子弄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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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他蹲在地上,背靠著床,抬頭看著白淨的牆,忽然覺這一天像夢。

  從煤場旁二十塊一個月的大雜院,到紫玉山莊湖邊的大別墅,再到這個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房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要醒。

  他只知道,如果真是夢,他想晚一點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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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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