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博弈

  「我有一點猶豫,我承認《烈日灼心》中的兩位演員表現非常不錯,可是整部電影,情緒壓重,很多高光時刻,都是故事本身與剪輯共同製造出來的震撼,而沃爾皮杯,終究是只屬於演員個人的榮譽。」

  說話的是法國女演員拉朵嫣,她之前還在為江書影拉新人獎選票,沒想到到了影帝,她又站在了《烈日灼心》的對立面。

  「我們表彰個人,不等於是割裂作品,演員本來就是在導演的框架之內施展才華的,這是電影表演的常態,根本不存在哪一個銀幕表演,可以完全脫離影片而獨立存在。」

  拉雷恩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

  「各位說的都對,確實沒有表演能夠完全脫離於電影而存在,但這也分程度的,有的角色,演員帶著自己的力量,向內生長,從頭到尾撐起一條完整獨立的生命軌跡,就算把他單獨抽離出故事大背景,我們依舊能看見一個完整的人。

  但辛小豐不一樣,他所有的痛苦與掙扎都源自於7年前的那樁罪案,他的每一處情緒起伏,都牢牢咬合在影片宏大的宿命結構里,拿掉這套敘事框架,人物的動機就會殘缺。

  如果我們今天把沃爾皮杯交到他手上,那我們嘉獎的,究竟是演員本人的能力,還是這部電影強大的敘事威力呢?

  把整部電影帶來的震撼,全部算到演員個人頭上,這是評審很容易掉入的陷阱。」

  江文開始上價值了,這話咋一聽好像很有道理,但其實都是歪理,故事文本固然重要,但傳遞故事的演員顯然更重要,再好的故事,如果交給一個垃圾演員,觀眾一看就出戲,那還有什麼意義呢?

  柏塔輕輕地點了點頭,好像被說動了幾分。

  

  「這番思考很有道理,評獎不光要看我們被什麼打動,也要分清,我們究竟在獎勵什麼。」

  見有人認可自己的觀點,江文趕緊趁熱打鐵。

  「相對而言,瑟米斯·帕諾在《暴力小姐》裡面,人物內心的崩壞是從自身內部一點點滋生的,就算剝離外部事件,人物精神的變化弧線依舊完整自洽,以個人表演獎的標準來衡量,他顯然更加貼合沃爾皮杯設立的本意。」

  一味地否決《烈日灼心》難度太高,不如把《暴力小姐》抬出來,讓大家討論它能不能拿影帝。

  拉朵嫣再次聽到江文提起《暴力小姐》忍不住點頭附和。

  「看《暴力小姐》的時候,我時常在想,換另一個演員來演,這個人物很容易就會變平和誇張。

  但帕諾的演繹,讓那份無聲的恐懼無處不在,反觀《烈日灼心》,哪怕更換一名水準相近的演員,故事本身帶來的悲劇重量依舊存在。」


  阿諾唇緊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筆記本的邊緣,心裡對拉朵嫣的說法並不信服。

  「你說的這是假設,我們現在評判的是我們看到的表演,不是一場換演員的實驗,鄧朝他真實地把那份痛苦演到了我的心裡。」

  拉朵嫣毫不示弱,繼續輸出自己的觀點:

  「阿諾我們看見的痛苦是真實的,這點沒有人否認,但我們感受到的東西,本身就是演員、劇本、剪輯共同結合出來的產物。

  你說不要做『換演員的實驗』,可評獎本身就躲不開這種思辨,當我們要區分哪些功勞歸演員個人,哪些屬於整部作品時,我們必然要在心裡發問,這份衝擊力,有多少是演員獨有的天賦,又有多少是故事自帶的重量。」

  眼見討論陷入僵局,貝托魯性敲了敲桌子。

  「先進行第一輪投票吧。」

  他在這個獎項上沒有傾向,所以就不做引導了,一切以投票結果論。

  很快,第一輪投票結果出來,鄧朝獲票,瑟米斯·帕諾獲票,段奕洪獲票,段奕洪淘汰。

  看到這樣的結果,江文內心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他最怕的就是鄧朝超過4票或者第一輪投票結果只剩下鄧朝和段奕洪。

  那樣影帝獎無論如何都會歸屬於《烈日灼心》了。

  「接下來我們進行第二輪討論吧,鄧朝或者瑟米斯·帕諾。」

  貝托魯完這句話之後,就準備繼續看戲了,年紀大了,精力跟不上,思維也有點跟不上,所以他打算看誰有優勢,他就站誰。

  阿諾這個投票結果有些不滿,於是他率先發起衝鋒:

  「段的出局很遺憾,但我們不能因此無視鄧的貢獻,那一場死刑表演,震撼了整個電影節,我認為,單憑那一場戲帶來的衝擊力,就足以讓他配沃爾皮杯。」

  「我同樣承認那場戲擁有震撼人心的力量,不過我想把我們的討論拉回這部影片表演的原本形態。

  第一輪的時候,不少人都留意到,這是一組緊密咬合的雙男主表演,辛小豐的掙扎,很大一部分,是在和伊谷春的博弈和試探之中一步步烘托出來的,兩個人如同天平的兩端,一方的重量,映襯出另一方的痛苦。」

  江文打算換一套打法,不再和其他人糾結鄧朝的表演是否配影帝。

  「之前我們提起《大師》的並列獲獎先例,也正是看到了這種互相依存的關係,那部影片,評審團認可兩位男演員分量對等,於是選擇共同授獎。

  可如今經過第一輪投票,段奕洪已經出局,這就出現一個很尷尬的問題,如果這套表演的藝術效果,是建立在兩個人互相成就的基礎之上,那現在只從中截取其中一位,單獨授予個人最高表演榮譽,這真的是對表演的尊重嗎?」


  「……」

  阿諾想到江文會來這樣一手。

  「江,這是投票帶來的結果,不能反過來用投票結果去否定演員本身的價值,鄧的表演,不應該因為段的出局而憑空減色。」

  「我沒有否認他的價值啊。」

  江文攤了攤手。

  「假如整套表演的靈魂是建立在雙人互相映照之上,那當我們已經無法完整成全這一對演員的時候,強行摘下其中一位單獨授獎,這對電影、對表演本身,反而是一種錯位。

  反觀瑟米斯·帕諾,就不存在這樣的問題,他的表演完整地收攏在他自己身上,不需要依賴另一位對手演員來補足靈魂,無論我們今天討論誰,他的成就都獨立成立。

  至於你說的那場死刑戲,沃爾皮杯表彰的是整部電影中演員的表現,而不是某一段高光戲份。」

  隱身了半天的板本龍一這時也開口了。

  「你說的這一點,很有道理,如果表演效果來源於雙人共生,那隻獎勵其中一人,確實有一種邏輯上的割裂感。」

  阿諾舊不服氣。

  「可我們評判的是呈現在銀幕上的成品,就算是雙人戲,也不妨礙其中一位演員憑自己的發揮摘人榮譽,電影史上這樣的例子並不少見。」

  江文搖了搖頭:

  「有先例,但也要看作品的具體形態,《大師》能夠並列獲獎,是當時評審團內部一致認可兩位男演員分量均等,可今天我們的第一輪投票,已經清楚表明,我們之間並不存在這樣的共識。

  在共識缺失的情況下,強行截取其中一人出來授予沃爾皮杯,是在用獎項去修補我們評審內部的意見分歧,而不是獎勵演員真正完成的工作。」

  拉雷恩長嘆一口氣,語氣里滿是惋惜。

  「雖然我依舊認可鄧的表演,但我也認同江的說法,在一部雙男主表演互相映照的電影中,只給一位頒發獎盃,是不妥的。」

  阿諾然不甘心,但他一時間又找不出可以反駁的點,只能面帶悵然,身體靠回椅背,不再繼續爭辯。

  貝托魯大家都不說話了,於是再次敲了敲桌子。

  「看樣子大家都已經充分交換完了看法,那麼接下來就進行第二輪投票吧。」

  投票很快結束,最終《暴力小姐》的瑟米斯·帕諾以7票的絕對優勢,拿下了沃爾皮杯·最佳男演員獎。

  看到這個結果,江文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特麼的,好久沒有進行過這麼酣暢淋漓的辯駁了。

  累是真的累,但玩也是真的好玩,成功說服別人之後的成就感也是非常爽的。


  不過這不代表著陳澤就能省了敬酒環節,必須他喝半斤!

  江文默默思考了一瞬,隨即又打起了精神,因為接下來的還有兩個坎,一個是最佳導演,一個是評審團大獎。

  他現在非常害怕這些評委出於補償心理,把這兩個獎給《烈日灼心》,到時候免不了又是一番唇槍舌戰。

  否認陳澤,可比否認鄧朝要難多了。

  江文甚至都不知道要從哪個角度去否認。

  按照他的策略,是要把那些公認的還不錯的,處於競爭上游的電影安排到這兩個獎上。

  這樣到時候討論金獅,反而容易很多,因為好電影都拿獎了啊,不能再領金獅了,這樣一來,就會出現沒有電影與《烈日灼心》競爭金獅的場面。

  特麼的陳澤小子,雖然你成就比我高,但老子都為你這麼拼了,結束之後,叫我一聲乾哥哥不過分吧?

  在江文的吐槽和緊張中,下一輪的博弈又開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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