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江文的策略
時間回到兩天前,威尼斯麗都島電影宮頂層封閉的評審室內。
厚重的隔音門落鎖,將外界的喧囂擋住。
長條會議桌上整整地擺放著本屆威尼斯電影節所有進入主競賽單元的電影資料。
9位評委圍繞著桌子坐下,評委會主席貝托魯著輪椅來到主位,他看了眼眾人,然後表情嚴肅地宣讀了一遍會議紀律。
大概內容就是所有評委都不帶任何電子設備,並且要對會議過程完全保密之類的,當然,還有評選規則。
雖然在場的不少人已經不是第一次當電影節評委了,但該走的流程還是要走的。
說完會議紀律後,貝托魯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他今年已經72歲了,03年還因為脊椎受傷做手術失敗而留下了嚴重的後遺症。
如今讓他在電影節期間連看二十部電影,對他而言,還是非常耗費心神的。
「很高興能與各位共事,今天在這裡,希望大家能拋開一些立場,單純站在電影的角度,對本屆所以競賽電影進行公平公正的評選,所有人都可以自由發言,這次按照從小到大,我們一輪一輪來,第一個,新人獎,誰先發言?」
貝托魯不多,直接進入正題。
上一屆的威尼斯鬧了一次改獎風波,因為先定了金獅,導致後面爭吵特別激烈,所以貝托魯次決定先小獎再大獎。
第一個是新人獎,按照規則,會先進行一次討論,然後9位評委進行第一輪不記名投票。
如果某一部影片在第一輪投票中,票數過半,也就是5票,那麼這個獎就直接由那部電影。
如果出現多部電影都有投票,且沒人任何一部電影票數過半,那麼就把票數最少的那部淘汰,然後再對剩餘的幾部電影重新投票。
而在重新投票前,評委們還會進行第二次針對性的討論,這兩次討論的過程,就是所謂的撕獎。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想看看是誰會先站出來說話。
「我先說吧。」
智利導演拉雷恩率先開口,他是本屆威尼斯評委中,年齡最小的一位,今年37歲,不過,他已經是拉美頂級的作者型導演了。
「我傾向於謝里丹,他在電影中表現出的鬆弛和野性,擁有非常棒的銀幕質感,這是新人最寶貴的東西。」
法國國寶級女演員馬蒂娜·戈黛特立刻出言反駁:
「新人獎應該看重表演突破,伊谷夏一邊是喜歡的人,一邊是親情與正義,她不斷在夾縫中煎熬,內心拉扯的層次非常豐富,展現出了相當可觀的表演潛力。」
「伊谷夏的表演固然動人,但這個角色高度依附主線劇情,人物獨立性偏弱。」
這次開口的是維吉妮·拉朵嫣,也是一位法國女演員,主要以文藝片為主。
維吉妮·拉朵嫣立刻皺眉反駁:「評獎評的是表演完成度,不是角色獨立性,她把痛苦與克制演繹然天成,天賦肉眼可見。」
江文聽著幾人的探討,心裡則在算計著自己都小九九,陳澤給他的暗示他已經收到了。
所以這個小獎,肯定不能讓《烈日灼心》給拿了,別看只是新人獎,但也是和之後的所有獎項衝突的。
「咳…新人獎看的是未來的可塑性,謝里丹的自然感是一種罕見的天賦,我覺更符合這個獎項的初衷。」
江文一開口,那麼就有三位評委公開站隊《喬》這部電影裡的謝里丹了。
拉朵嫣雖然很喜歡江書影的表演,但她也沒再說什麼了。
見眾人不再討論,於是貝托魯接宣布開始第一輪投票,最終謝里丹直接以6票過半票數獲勝。
看到這個結果,江文偷偷鬆了一口氣,要是《烈日灼心》拿了這個獎,恐怕除了拿獎的江書影,沒一個人能高興來吧。
接著是第二個,最佳編劇獎。
好萊塢資深編劇凱麗·費雪率先發言:
「《菲洛梅娜》劇本工整,敘事流暢,輿論方面也非常友好,是最穩妥的選擇。」
英國女導演阿諾刻出言硬剛。
「穩妥代表著平庸!《烈日灼心》編織長達7年的罪案枷鎖,兩個人物在法理與道間的內心撕扯,敘事深度遠超溫情的傳記電影。」
威尼斯本地保守派影評人柏塔也發出了自己的觀點:
「威尼斯編劇獎看重作者詩意,《郊遊》碎片化的詩意留白,才是電影節該推崇的劇本表達。」
阿諾接出言打斷:「詩意不是唯一標準,人性撕裂的深度探索,同樣是高級的作者表達。」
板本龍一這時也上來插上一腳。
「《暴力小姐》的心理敘事嚴絲合縫,黑暗邏輯完整閉環,同樣具備極強競爭力。」
柏塔轉移目標:「那部作品太過陰鬱了,獎給它,容易造成社會爭議,我們需要考慮外界的觀感。」
江文這次沒有發表意見,因為《烈日灼心》看起來勝算不高。
如果沒有陳澤的暗示,他肯定會每個獎都爭一遍,但現在嘛,他不僅不能爭,還盡辦法不讓《烈日灼心》提前拿獎,這特麼都什麼事啊!
幾位評委爭執了半天,依舊沒有什麼結果。
見大家僵持不下,於是主席貝托魯了敲桌子。
「《烈日灼心》題材尖銳,《暴力小姐》風格陰暗,《郊遊》過於小眾,只有《菲洛梅娜》觀眾反饋最好,評分也最高。
但它的風格過於溫和,衝擊金獅、最佳導演等高位獎項幾乎沒有可能,若連編劇獎都無法斬獲,大概率會一無所獲,到時候外界肯定會評判本屆評審過於苛刻。」
貝托魯站在全局去考慮的,一部場刊評分高達4.3分的電影,哪怕再不喜歡,也個獎意思意思。
不然,過幾天的輿論能把他們給淹了。
而編劇獎,無疑是最合適的,雖然不顯眼,但重要性無可置疑。
給一部在專業人士眼裡平平無但在大眾眼裡的好電影正合適。
剛剛還在爭執的幾位評委聽到主席這麼說,哪怕心裡不情願,也沒再說什麼了。
畢竟,輿論這東西,確實要考慮。
第一輪投票,《菲洛梅娜》獲票,《烈日灼心》2票,《暴力小姐》2票,最終,《菲洛梅娜》獲本獎。
緊接著就是第三個獎,最佳女演員。
這個獎江文可以放鬆一下,因為《烈日灼心》和這獎沒什麼關係,它連女主都不算有。
而原本這個獎,呼聲最大的是《菲洛梅娜》的朱迪·丹但《菲洛梅娜》剛拿了劇本獎,所以最終,被《巴勒莫狂花》的伊蓮娜·寇塔拿下。
緊接著就到了最佳男演員了,江文神色立刻變真起來。
因為《烈日灼心》最大的長板就是演員的表演,平心而論,如果沒有場外因素,這個獎,才是《烈日灼心》最該拿的。
智利導演一開口,就是滿滿的推崇。
「鄧朝的那一段死刑長鏡頭,是這屆電影節中,我見過的最震撼的表演。
沒有台詞,純靠身體控制和眼神變化,把七年積壓的愧疚,還有對死亡的本能恐懼,以及解脫的心理,完整釋地放了出來,在這一屆的所有電影演員中,他幾乎是無敵的。」
英國女導演阿諾和出聲:「這一點我認同,同時,我覺一位男主段飾演的警察也非常棒,兩人互相映照,共同撐起了整部電影的重量。」
法國女演員馬蒂娜也點頭認同。
「沒錯,這是一組相輔相成的表演。」
看著場面上一邊倒的誇讚,江文知道,該自己出馬了。
「兩位演員的精彩表現,我完全看,他們把角色的內心傳遞給觀眾,感染力毋庸置疑,但沃爾皮杯,是表彰演員個人的表演成就。
而這部影片的表演魅力,恰恰是來自導演精密的安排,來自兩個角色互相咬合,彼此成全的整套結構,它是整體設計出來的效果,不是單個演員的獨立綻放。
如果我們把個人表演大獎摘出來頒給其中一人,或是強行把獎項拆分給兩個人,反而會把表演從完整的作品語境裡面剝離出來,我們嘉獎了片段,卻曲解了這部電影本來的美學意圖。
依我看,有些表演,最好的讚美,就是把它留在電影本身,而不是單獨切出來放到領獎台上。
相較之下,《暴力小姐》里的男主角,依靠自己獨立完成人物完整的情緒弧線,更契合最佳男演員這個獎項的評判標準。」
江文可謂是絞盡了腦汁,才找到這麼一個角度去反駁其他幾位評委的觀點。
主要是他不能說鄧朝或者段奕洪演的不好,因為那種話說出來,別人要麼覺審美有問題,要麼就覺是在故意打壓。
所以,他只能把鄧朝和段奕洪演的功勞全推到陳澤身上去。
但其他幾位評委顯然是不認可他這個說法的。
「你不能因為作品結構精妙,就抹殺掉演員本身的才華。」
拉雷恩皺起眉頭,顯然他不認可江文的觀點。
「我沒有抹殺演員的才華,我只是在和大家探討表演獎的評判標準。」
江文的策略依舊是不正面硬剛。
阿諾體微微前傾,她同樣也不太認同江文說的話。
「江,我明白你的顧慮,但我們每年都會遇到依附於宏大敘事的表演,去年的《大師》同樣是雙男主互相映射,但最後兩位男主共同拿到了沃爾皮杯,所以,作品結構,不應該成為否定演員的理由。」
馬蒂娜也跟著附和:
「是啊,就算表演和電影敘事緊緊綁定,可演員付出的心血也是真實存在的。」
看著眾人一邊倒地反駁自己,江文只覺比頭疼,否定一部在表演上具有壓到性優勢的電影,真是太難了。
特麼的,陳澤你個臭小子,回去你不敬我三杯,你都對不起我今天晚上死掉的腦細胞。
就在江文打算火力全開,舌戰群儒的時候,盟友出現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