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沉默的影廳

  銀幕亮起,波士頓冬日慘白的雪景鋪展開。

  由於拍攝的時候是在夏季,所以這個畫面,其實是在環球的攝影棚里,通過人工造雪來完成的。

  

  珊農飾演的李·錢住在沒有窗戶的地下公寓,做著公寓雜工的工作。

  女房客有意向他示好,他視而不見,酒吧里旁人隨口閒談,他便毫無徵兆與人鬥毆。

  鏡頭平靜記錄著他麻木與自我放逐的日常。

  一位影評人握著鋼筆暫停記錄,他暗自感慨:很少有好萊塢電影願意花費這麼多篇幅,耐心塑造一個沒有情緒宣洩的麻木靈魂了。

  劇情繼續推進,一通電話打破平靜,哥哥喬突發心臟病離世,李被迫踏上返回曼徹斯特小鎮的路途。

  他走進太平間,靜靜望著蓋著白布的兄長,沒有痛哭,面部只有一片空洞的僵硬。

  評委蒂姆·羅賓斯身體微微前傾。

  他見過無數講述悲傷的電影,大多依靠嚎啕大哭來渲染情緒,可這部電影裡,主角這克制到近乎冰冷的表演,反而讓寒意透過銀幕蔓延。

  他忍不住暗自點頭,悲痛不一定要喧囂,麻木或許是更深層次的自我囚禁。

  律師宣讀遺囑,指定李成為侄子派屈克的法定監護人。

  李聽到這句話瞬間全身緊繃,下意識想要拒絕。

  穿插的碎片化記憶開始出現,曾經熱鬧的家庭聚會、壁爐跳動的火光、三個孩子嬉笑的模樣。

  一名記者屏住呼吸,筆尖懸在筆記本上空。

  他隱約察覺,這些閃回藏著摧毀主角一生的秘密,導演在層層鋪墊,不肯一次性揭開傷疤。

  接下來是一段叔侄二人被迫共處的劇情。

  侄子派屈克一邊為父親離世難過,一邊依舊照常約會女友、參加樂隊訓練,用熱鬧掩蓋悲傷。

  李始終游離在外,沉默,迴避,不斷提出想要搬離曼徹斯特。

  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力在銀幕上衝突,碰撞。

  不少觀眾被少年生活化的幽默逗笑,但笑聲很快消散,影廳里漸漸籠罩起一層沉悶。

  評委夏洛特·甘斯布輕輕皺了皺眉,很少有電影敢於平衡絕望的情緒與日常的瑣碎,陳澤很大膽。

  電影中段,最沉重的閃回轟然揭開真相。

  多年前深夜,李出門購買啤酒,一時疏忽忘記安放壁爐防火擋板,大火吞噬房屋,三個年幼的孩子葬身火海。

  接著,最經典的畫面出現,警察局內,自己不會受到法律指控,絕望的李猛地搶奪警員配槍想要自殺。


  影廳內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倒吸冷氣聲。

  原本零星的交談徹底消失。靠前的幾名觀眾下意識屏住呼吸。

  一位女觀眾捂住嘴巴,心臟驟然收緊。

  她一直猜測悲劇的原因,可親眼看見這場毀滅一切的災難時,她才明白男主冷漠和逃避的根源所在。

  劇情繼續推進,因為冬季凍土無法挖掘墓穴,喬的遺體只能安放在殯儀館冰櫃,等到開春下葬。

  某天派屈克打開冰箱,看見冷凍雞肉,驟然聯想到冰冷停屍櫃裡的父親,長久壓抑的情緒徹底崩潰,獨自在房間痛哭。

  叔侄之間堅冰鬆動,李嘗試修補漁船發動機,短暫露出全片唯一一抹淺淡笑意。

  不少觀眾稍稍鬆了口氣,下意識以為劇情會走向圓滿,主角會留在小鎮,與過往和解。

  王家衛推了推墨鏡,他有不同的看法。

  他認為,陳澤絕對不會走俗套的救贖路線,這個故事,從那場火災開始,就註定會走向一條不一樣的道路。

  此刻的這種溫情,大概率是為了之後更沉重的破碎。

  電影並不會因為思考而停止放映。

  小鎮街頭,李偶遇前妻蘭迪,她已經再婚,擁有新的孩子。

  蘭迪淚流滿面,向李懺悔當年說出的傷人話語,希望兩個人都能放下往事,與自己和解。

  面對前妻的懇求,李嗓音沙啞,平靜說出那句台詞:「 an’t bat t(我走不出來)。」

  沒有激烈爭吵,沒有崩潰大哭,只有無力又誠實的認輸。

  整座影廳再次陷入一片安靜。

  記者指尖微微發顫,看多了好萊塢「時間治癒一切」的雞湯,第一次看見一部電影坦然承認:有些創傷無法癒合,人不必強行逼迫自己和解。

  臨近尾聲,李向派屈克坦白,自己無法留在曼徹斯特擔任監護人。

  他計劃尋找波士頓一處帶兩個臥室的公寓,給派屈克預留房間,願意時常接侄子同住,但他永遠無法在這座傷痛小鎮長久生活。

  派屈克最終理解了叔叔的選擇。

  冬日海邊,叔侄兩人並肩眺望灰暗海面,沒有圓滿的和解,只有相互體諒之後,無奈的別離。

  這一段是在英國取的景。

  陳澤告訴羅奧,他要一個看起來就很絕望和壓抑的海平面。

  然後羅奧就給他找了英國一個叫惠特比的小鎮。

  這裡常年多雲陰冷,而且長期有灰霧籠罩,確實一看就讓人感覺壓抑。


  銀幕漸暗,片尾字幕緩緩升起。

  足足數秒,大廳沒有人率先鼓掌,沉重的情緒籠罩全場,許多觀眾沉浸在故事裡,遲遲無法抽離。

  羅奧和珊農有些緊張地看了眼陳澤。

  什麼情況?為什麼沒人鼓掌啊?大家接受不了?

  陳澤回了個稍安勿躁的眼神。

  這部電影,他們三個人早就看過無數遍了,自然已經免疫。

  可這些觀眾還是第一次看,總人家一點整理情緒的時間吧。

  最先打破沉寂的是零星幾聲壓抑的抽氣聲。

  後排一名女影迷死死咬著嘴唇,眼眶通紅。

  她原本以為故事會逐漸走向和解,可男主那句「我走不出來」卻擊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現在心裡只有一個想法:原來傷痛真的不一定能夠被時間治癒,這部電影真實乎殘忍。

  中區扎堆的媒體記者們紛紛低頭,握著筆的手指微微發緊。

  這些記者沒有急於動筆,仍舊怔怔望著銀幕。

  一名來自《綜藝》的記者心裡快速對比,本屆柏林所有主競賽影片裡,極少有作品擁有如此強的情緒後勁。

  前面看過的《查理必死》和《修女》技巧不俗,但情緒衝擊力遠遠不及這部。

  影評人群中,有人緩緩後仰靠在座椅上。

  一位來自法國的影評人暗自思索,大多數導演熱衷於製造情緒爆發點,用痛哭、懺悔、互相諒解來表現。

  但陳澤卻選擇了極致的克制,將悔恨與麻木埋藏在日常縫隙。

  沒有刻意煽情,卻寒意滲骨。

  前排,七位評委安靜端坐,彼此沒有交談討論。

  蒂姆·羅賓斯輕輕揉了揉眉心,他看過無數描繪悲劇的電影,卻第一次看到有人如此平靜地展示絕望,並且拒絕和解。

  伊朗評委阿斯哈·法哈蒂目光依舊停留在字幕上,同為擅長刻畫普通人困境的導演,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鏡頭語言裡真誠的力量。

  墨鏡王伸手捏住了眼鏡一角,似乎想摘下眼鏡,但很快又放棄了。

  他用指尖輕抵下頜,腦海里還在為猜到陳澤的意圖而感到開心。

  不過他也為陳澤的大膽感到驚訝,無數電影都在講述人與命運的抗爭,但陳澤這部電影卻坦然承認人會被回憶永久困住。

  這種反套路,足以讓所有觀眾長久銘記。

  足足四十多秒的沉默過後,第一聲掌聲才突兀響起。


  緊接著,掌聲如同潮水慢慢蔓延開來。

  沒有狂歡式的熱烈歡呼,也沒有即時爆發的高聲讚嘆。

  只有低沉且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沉重。

  不少觀眾一邊鼓掌,一邊依舊難以控制泛紅的眼眶,似乎還沒有從故事的壓抑情緒中走出來。

  陳澤三人從一側走到銀幕中間。

  面對全場持續不斷的掌聲,陳澤沒有激昂的致詞,只是微微欠身,朝觀眾們鞠了一躬。

  影片映後沒有安排問答環節,按照排片計劃,影廳需要立刻清場。

  觀眾陸續起身離場,大廳里響起細碎的討論。

  「這個結局…實在是太…」

  「壓抑!」

  「對,就是壓抑,我感覺我現在心裡就像壓了一座大山。」

  「我也是,感覺之後的電影都看不下去了,我好消化幾天。」

  一名記者快步向外走去,他緊時間梳理思路。

  一位影評人邊走,邊在內心判斷,今晚過後,這部影片將會成為本屆柏林最大的熱門。

  夏洛特·甘斯布本想晚上再看一部入圍影片,但此刻她只想趕緊回酒店躺著放空自己。

  陳澤這部電影的殺傷力太大了,她必須清空一下腦袋,才能再看別的電影。

  其他六位評委的想法和她也差不多。

  原本有不少人都計劃再看一部,或者找老朋友聊聊天,敘敘舊的。

  可看完陳澤這部《海邊的曼徹斯特》之後,他們只想放空一下自己。

  連他們這些閱片無數的評委都這樣,剩下那群普通觀眾就更別說了。

  他們連回想都不敢。

  一想到剛剛的電影情節,心裡就不可抑制地出現難受。

  可越是不想去想,腦海里就越是容易出現那些畫面。

  FK!不能就光我一個人難受,搖人!

  與此同時,北美也在準備將《海邊的曼徹斯特》再次上映,他們現在就等柏林這邊的第一波媒體評價出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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