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不是玩笑(月票加更16,餘1)
第159章 不是玩笑(月票加更16,餘1)
錢峰把公文包往肩上一甩,快步走出法院大門。
小周跟在他身後,亦步亦趨,他不知道錢峰為什麼這麼關注這個案件,甚至更改了這個案件的承辦人。
冬天的風從街角灌過來,颳得人眼睛生疼。
錢峰低著頭,沿著人行道往檢察院的方向走。
腦子裡還在轉著剛才庭前會議上的內容。
林正宇把每一個問題都擺到了檯面上。
那幾個辯護律師,周律師、孫律師、何律師,一個個嘴皮子利索得很。
錢峰想起周律師說那番話時的表情。
一臉理直氣壯,好像定性霸凌是什麼大逆不道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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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冷笑了一聲。
又想起那個叫王鵬的法官。
王鵬在會上說了一句話。
「法律文書不是新聞稿,不需要標題黨。」
這句話說得很漂亮。
既沒有得罪辯護人,又像是在提醒公訴方。
但錢峰聽出來了。
那不是在幫他。
那是在給辯護人遞台階。
錢峰加快腳步,小周也跟上。
檢察院的大門出現在視野里。
錢峰朝門衛點了點頭,刷卡進門。
穿過院子,上樓,推開公訴科的門。
辦公室里只有兩個人。
小張正對著電腦敲鍵盤,頭也沒抬。
另一個年輕檢察官在整理卷宗,看到錢峰進來,點了點頭。
「錢哥跟小周回來了。」
錢峰嗯了一聲,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
「羅科在嗎?」
「在。」小張抬起頭,「剛才還問你什麼時候回來呢。」
錢峰點點頭,拿起桌上的一份材料,轉身往科長辦公室走去。
羅立新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門虛掩著,裡面傳出電話鈴聲。
錢峰在門口停了一下,聽到羅立新的聲音。
「————知道了,我們這邊會注意的————好,好,辛苦了。」
電話掛斷的聲音。
錢峰敲了敲門。
「進來。」
他推門進去。
羅立新坐在辦公桌後面,剛放下電話。
「回來了?」
羅立新抬起頭,朝他招了招手。
「坐,說說情況。」
錢峰在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手裡的材料放到桌上,理了理思路。
「林正宇把爭議焦點定了三個。」
羅立新點點頭,沒有打斷。
錢峰繼續說。
「辯護人那邊反應很激烈。」
他的語氣帶著一點不屑。
「三個人配合得挺好,一個唱紅臉,兩個唱白臉。」
羅立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林正宇怎麼說?」
「他沒表態。」
錢峰說。
「全程就是聽著,記著,偶爾問幾個問題。」
「每個問題都是衝著辯護人的軟肋去的。」
羅立新的眉毛動了一下。
「那其他人是什麼態度?」
「還有個王鵬。」
錢峰說到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微微變了。
「我覺得他是在提醒我們,指控的時候不要用太情緒化的詞。」
羅立新沉默了兩秒。
「王鵬這個人,我知道。」
他說。
「根林正宇一批進法院的,後來去了研究室,寫材料的一把好手。」
他頓了頓。
「但他這句話,說得有道理。」
錢峰愣了一下。
「羅科?」
羅立新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檢察院的院子。
他背對著錢峰。
「校園暴力,未成年人保護,這肯定是未來幾年的司法熱點。」
他說。
「上面在推,媒體在盯,社會在看。」
他轉過身,看著錢峰。
「我們辦這個案子,不光是給被害人一個交代。」
他頓了頓。
「也是要給整個系統立一個標準。」
錢峰的背脊不自覺地挺直了一些。
羅立新繼續說。
「但是。」
他走回辦公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
「公訴要不卑不亢。」
他的目光落在錢峰臉上。
「不能當喊口號的人。」
錢峰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羅立新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
他說。
「那些孩子確實被欺負了。課本上的塗鴉,紙條上的外號,宿舍里的節目。」
他的語氣變得沉重了一些。
「這些東西,你看了,我看了,林正宇也看了。」
他頓了頓。
「但辯護人會怎麼說你也知道。」
錢峰的拳頭在膝蓋上握緊了。
「被害人沒有自救行為,那是因為他不敢。」
他的聲音壓低了,但帶著一股子火氣。
「那些證人筆錄里說得很清楚,他不敢跟老師說。」
羅立新點點頭。
「我知道。」
他說。
「但這個不敢,你要在法庭上證明出來。」
他走到錢峰面前,在他對面坐下。
「你不能光說他被欺負了。你要讓法庭看到,他是怎麼被欺負的。」
「藏他東西,他是什麼反應。」
「給他取外號,他又是什麼反應。」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累積起來,他的心理狀態是怎麼變化的。」
他看著錢峰。
「這個累積效應,才是你要展示給法庭看的東西。」
錢峰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握緊的拳頭。
羅立新繼續說。
「辯護人說不能貼標籤,這句話沒錯。」
他的語氣很平靜。
「但我們可以不用霸凌這個詞,我們用事實說話。」
他靠回椅背上。
「你把那些課本上的塗鴉、紙條上的外號、證人口中的老拿他開玩笑,一條一條、一件一件,全部擺到法庭上。」
他頓了頓。
「讓法庭自己去判斷,這是玩笑,還是欺負。」
錢峰抬起頭。
「那冷暴力呢?」
他問。
「那些不是動手的,只是孤立他、嘲笑他、拿他當樂子的————」
羅立新點點頭。
「這個更難。」
他說。
「冷暴力不留傷痕,不留證據,很難量化。」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書。
是一本關於未成年人犯罪心理的專著。
他翻了幾頁,找到一處,遞給錢峰。
「你看這一段。」
錢峰接過書,低頭看去。
那一頁上畫著重點線,旁邊有鉛筆批註。
「————反覆的言語羞辱、社交孤立和精神控制,其對被害人造成的心理創傷,往往比肢體暴力更持久、更深遠————」
錢峰看完,抬起頭。
「這是心理學的說法。」
羅立新點點頭。
「但法庭不認心理學。」
他說。
「法庭認的是證據。」
他把書放回書架上。
「所以你要做的,是把這些心理學上的累積效應,轉化成法律語言。」
他轉過身,看著錢峰。
「說明被告人在長時間裡,反覆對被害人實施言語侮辱、物品藏匿、強迫表演等行為,導致被害人產生恐懼心理,不敢向老師和家長求助,最終在某次衝突中遭受嚴重人身傷害。」
他頓了頓。
「你聽出區別了嗎?」
錢峰點點頭。
他聽出來了。
前者是結論,後者是論證。
前者是標籤,後者是事實。
羅立新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還有一點。」
他說。
「庭審的時候,辯護人肯定會拿學校調解說事。」
他的語氣變得更加認真。
「孫律師今天就提了,說學校調解過,被害人家屬都簽字了。」
錢峰皺了皺眉。
「那個調解根本就是走過場。」
他說。
「被害人家屬簽字的時候,根本不知道事情有多嚴重。」
羅立新點點頭。
「我知道。但你要在法庭上證明這一點。」
他說。
「調解記錄上寫的是什麼?雙方自願和解。」
「被害人家屬簽的是什麼?同意調解。」
他看著錢峰。
「如果你不能證明這個調解是在信息不對稱的情況下籤的,辯護人就會說,既然當時都和解了,為什麼現在又要追究?」
錢峰沉默了幾秒。
「那我怎麼證明?」
羅立新靠在椅背上。
「你去查查,調解的時候,被害人家屬知不知道自己孩子被欺負了多久。」
他說。
「知不知道那些課本上的塗鴉、紙條上的外號。」
「知不知道宿舍里的節目。」
他頓了頓。
「如果她當時不知道,那這個調解就是在欺騙的基礎上達成的。」
錢峰的眼睛亮了一下。
「我明白了。」
他站起來。
「我回去再補充一下。」
羅立新點點頭。
「去吧。」
錢峰轉身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羅立新又叫住了他。
「錢峰。」
錢峰迴過頭。
「這個案子,分量不輕。」
他說。
「辦好了,是給整個系統立樣板。」
他頓了頓。
「辦砸了,是給整個系統抹黑。」
「我知道。」
羅立新看著他。
「我不是在給你壓力。」
他說。
「我是在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在辦這個案子。」
他站起來,走到錢峰面前。
「院裡在看,市院在看,上面也在看。」
他拍了拍錢峰的肩膀。
「但你不要想那麼多。」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你就想一件事。」
「把事實中最難看的部分,展示出來。」
「讓法庭看到那個孩子經歷了什麼。」
他頓了頓。
「其他的,不是你該操心的。」
錢峰點點頭。
「明白了。」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這個案子,他要辦好。
不是為了立樣板,不是為了給上面看。
是為了那個孩子。
是為了讓所有人知道,有些事,不是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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