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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貼標籤(三更)

  第158章 貼標籤(三更)

  周二下午兩點。

  郡沙縣人民法院三樓,庭前會議室。

  林正宇坐在主位,面前攤著一份案卷摘要和一個筆記本。

  他的右手邊左手邊坐著劉謹,右手邊坐著王鵬。王鵬翻著手裡的材料,表情很專註:

  劉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秦曉坐在書記員席位上,隨時準備記錄。

  對面的位置,公訴人錢峰已經坐下了。

  他穿著檢察官制服,胸前的檢徽擦得很亮,面前擺著一份起訴書和幾份補充材料。

  他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檢察官,應該是這個案子的承辦人小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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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辯護人那邊,來了三個人。

  三個被告人,三個辯護律師。

  張野的辯護律師姓周,四十來歲,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

  劉傑的辯護律師姓孫,年輕一些,三十出頭的樣子,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看起來斯

  斯文文的。

  李明軒的辯護律師是個女的,姓何,五十歲左右,短髮,面相很和善,但眼神很銳利以比1

  o

  三個人並排坐著,面前各自攤著一份案卷複印件。

  林正宇掃了一眼在座的人,輕輕敲了敲桌面。

  「人都到齊了。」

  會議室里的嘈雜聲立刻停了下來。

  「今天召開庭前會議,主要是梳理案件爭議焦點,確定庭審方向。」

  他翻開面前的案卷摘要。

  「先簡單歸納一下案情。」

  「被告人張野、劉傑、李明軒,均系郡沙縣職業技術高級中學學生。」

  林正宇的聲音很平穩,像是在念一份公文。

  「被害人陳晨,與三名被告人系同班同學。」

  「三名被告人在學校宿舍內對被害人陳晨實施毆打,致其頭部、胸腹部多處受傷,經鑑定為重傷二級。」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人。

  「這是起訴書認定的基本事實。」

  他把案卷摘要放下。

  「各方對這個基本事實,有沒有異議?」


  錢峰開口了。

  「公訴機關對基本事實沒有異議。」

  周律師也開口了。

  「辯護人對毆打行為的存在沒有異議。」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但對起訴書中的部分表述,有不同意見。」

  林正宇點點頭。

  「好,意見待會兒再說。」

  他拿起筆,在本子上寫了幾個字。

  「既然基本事實沒有爭議,那我們來談談爭議焦點。」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對面的幾個人身上。

  「根據公訴機關移送的材料,以及辯護人提交的意見書,本案存在以下幾個爭議點。」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

  他豎起食指。

  「案發前,三名被告人與被害人之間是否存在持續、系統性的欺凌行為。」

  這句話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微微變了一下。

  周律師的眉頭皺了一下,手裡的筆停了。

  孫律師和何律師互相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錢峰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

  林正宇繼續說。

  「第二。」

  他豎起中指。

  「案發當晚,在場拍攝視頻、起鬨助威的人員,是否應當承擔刑事責任。」

  周律師的筆尖在紙上重重劃了一下。

  「第三。」

  林正宇豎起無名指。

  「案發前,學校曾組織過調解。這個調解行為,能否視為已經對矛盾進行了妥善處理。」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來,雙手交疊放在桌上。

  「這三個問題,是今天庭前會議要討論的核心。

  他的目光在公訴人和辯護人之間來回掃了一眼。

  「公訴人先說。」

  錢峰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

  「公訴機關的意見是,」

  他翻開面前的材料。

  「起訴書中關於案發起因的表述,確實存在需要進一步明確的地方。」

  他頓了頓。

  「起訴書寫的是因瑣事發生爭執。」


  他把那份起訴書舉起來,指著其中一行字。

  「但根據補充偵查的材料,以及被害人家屬提供的證據————」

  他的目光落在林正宇面前那堆課本和紙片上。

  「我們認為,這個瑣事的表述,可能不夠準確。」

  他放下起訴書,語氣變得更重了一些。

  「根據現有證據,被告人與被害人之間的衝突,並非始於案發當晚。」

  他翻了一頁材料。

  「在案發前的相當一段時間內,三名被告人多次對被害人實施言語侮辱、物品藏匿、

  強迫表演等行為。」

  他抬起頭,看向林正宇。

  「這些行為具有持續性、反覆性、針對性的特點。」

  他停頓了一下。

  「公訴機關認為,應當在庭審中對這些事實進行充分質證,並在最終的指控意見中予以體現。」

  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說白了,這並不是一次偶發的衝突。」

  「這是長期的霸凌。」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然後,周律師開口了。

  「我反對。」

  周律師站起來,手裡捏著一支筆。

  他的聲音很有底氣。

  「首先,我對檢察官剛才的表述有異議。」

  他把筆往桌上一放。

  「長期霸凌這個詞,是一個帶有強烈情感色彩的定性判斷。」

  他看向錢峰。

  「但在座的各位都是法律人,都知道,定性必須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上。」

  他轉過頭,看向林正宇。

  「林法官,我承認,在案發前,我的當事人與被害人之間確實存在一些摩擦。」

  他頓了頓。

  「但這些摩擦的性質、程度、頻率,目前都沒有形成清晰的證據鏈。」

  他的語氣變得更重了。

  「青少年之間的矛盾是複雜的。今天你惹我,明天我惹你,後天又和好了,這是學校

  里每天都在發生的事情。」

  他攤了攤手。

  「如果把這些都定性為欺凌,那全國的學生,一大半都得進看守所。」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一點諷刺的意味。


  「我認為,在沒有充分證據證明這些行為具有持續性和系統性之前,不宜輕率地給當事人貼上欺凌者的標籤。」

  他坐回椅子上,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這是我的第一點意見。」

  孫律師也開口了。

  「我補充一點。」

  他推了推眼鏡。

  「關於起訴書中提到的調解問題。」

  他翻開面前的材料。

  「根據學校提供的記錄,在案發後,德育處曾組織過一次調解。當時雙方都簽了字,表示願意和解。」

  他抬起頭。

  「這說明什麼?說明學校已經介入過,已經處理過。」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理直氣壯。

  「如果這個調解是無效的,那學校為什麼要組織?被害人家屬為什麼要簽字?」

  他看向錢峰。

  「我認為,不能否定之前調解的效力。」

  何律師沒有說話,只是在本子上快速記著什麼。

  林正宇聽著,沒有打斷。

  等孫律師說完,他抬起頭。

  目光先落在周律師身上,又移到孫律師身上,最後落在何律師身上。

  「三位辯護人還有補充嗎?」

  何律師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沉穩,不急不緩。

  「我補充一點關於拍攝視頻的問題。」

  她合上面前的本子。

  「起訴書中提到,案發當晚有人在現場拍攝視頻。但這些拍攝者並沒有被列為被告人。」

  她看向錢峰。

  「我想請教一下公訴機關,」

  「如果拍攝者也要承擔刑事責任,那麼責任的邊界在哪裡?」

  她的問題很尖銳。

  「是所有在場的人都要承擔責任,還是只有拍攝者?」

  「如果只是起鬨,不拍攝,要不要承擔責任?」

  「如果拍了但沒傳播,要不要承擔責任?」

  她連續拋出三個問題,像連珠炮一樣。

  錢峰的眉頭皺了一下。

  他沒有馬上回答。

  林正宇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王鵬。

  「王法官,你有什麼意見?」


  王鵬坐直了身子。

  他在斟酌措辭。

  「我說兩句。」

  他看了看錢峰,又看了看對面的三個律師。

  「關於霸凌這個詞。」

  他頓了頓。

  「我同意周律師的觀點,定性必須建立在事實的基礎上。」

  「如果要在庭審中使用霸凌這個詞,那就必須把多次、持續、系統性這些事實要素寫

  清楚。」

  他看向錢峰。

  「不能只是扣一個帽子,要有具體的時間、地點、行為描述。」

  錢峰點了點頭,沒有反駁。

  王鵬繼續說。

  「但我也想提醒一點。」

  他的語氣變了,多了幾分鄭重。

  「霸凌這個詞,確實帶有情感色彩。但這不意味著它不能用。」

  他看向周律師。

  「問題不在於這個詞本身,而在於我們用什麼事實來支撐它。」

  他靠回椅背上。

  「但要慎用口號式的詞彙。」

  他說。

  「法律文書不是新聞稿,不需要標題黨。」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周律師的臉色緩和了一些。

  錢峰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林正宇看著王鵬,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秒。

  會議又持續了大約四十分鐘。

  三方圍繞三個爭議焦點反覆交鋒。

  錢峰堅持要在指控中體現「長期性」和「系統性」。

  周律師堅持不能輕易貼標籤。

  孫律師強調學校調解的效力。

  何律師追問拍攝者和起鬨者的責任邊界。

  王鵬幾次發言,每次都試圖在兩邊之間找一個平衡點。

  劉謹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點點頭,表示贊同。

  秦曉的手一直沒停,電腦上的筆錄已經記錄了七八頁。

  林正宇全程很少開口。

  他只是聽著,記著,偶爾問一兩個問題。

  「證人筆錄里提到的又整陳晨了,這個又字,辯護人怎麼解釋?」

  「被害人家屬提供的紙條,上面有不同的筆跡,是否可以證明參與者不止一人?」


  「學校調解記錄上,被害人家屬的簽字是本人簽的,還是別人代簽的?」

  每個問題拋出去,對面的律師都要想一想才能回答。

  有時候答得上來,有時候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的時候,林正宇就在本子上畫一個圈。

  到會議結束的時候,他的本子上已經畫了十幾個圈。

  「今天的庭前會議就到這裡。」

  林正宇合上本子,站起來。

  「三個爭議焦點已經明確。」

  他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第一,關於持續性、系統性欺凌行為是否存在,雙方在庭審中各自舉證、質證。」

  「第二,關於拍攝者和起鬨者的責任問題,公訴機關在法庭調查階段進一步說明。」

  「第三,關於學校調解的效力問題,由法庭在判決中綜合認定。」

  他頓了頓。

  「開庭時間另行通知。」

  眾人開始收拾材料。

  周律師站起來,朝林正宇點了點頭。

  「林法官,今天辛苦了。」

  他的語氣客氣了很多,不像剛才那麼咄咄逼人。

  林正宇嗯了一聲,沒有多說。

  錢峰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正宇,那些課本和紙條,庭審的時候我會要求當庭出示。」

  林正宇點點頭。

  「注意時間節點,證據鏈要完整。」

  錢峰應了一聲,拿著材料走了。

  辯護律師們也陸續離開。

  會議室里很快只剩下刑庭的幾個人。

  秦曉收好本子,站起來。

  她走到林正宇身邊,小聲問了一句。

  「林法官,會議記錄都簽完字了,您要再看一遍嗎?」

  林正宇點點頭。

  「回辦公室再看一遍。」

  秦曉應了一聲,抱著本子往外走。

  王鵬也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

  「今天這個會開得不錯。」

  他說。

  「三方都把底牌亮出來了,庭審的時候好辦。」

  林正宇沒有接話。

  他坐回椅子上,翻開剛才的筆記本。


  王鵬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

  「對了。」

  他回過頭。

  「剛才周律師說的那句話,不宜輕率地貼標籤,其實也有道理。」

  他的語氣很隨意。

  「判決書的說理要紮實,不能讓人抓住把柄。」

  說完,他推門出去了。

  劉謹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去上個廁所。」

  他也走了。

  會議室里只剩下林正宇一個人。

  林正宇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筆記本上。

  他翻到最後一頁。

  上面寫著密密麻麻的字。

  有關鍵詞,有問號,有畫的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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