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味道不對（二更）
第116章 味道不對（二更）
刑庭辦公室。
林正宇把王建軍、王小剛故意傷害案的卷宗在桌上攤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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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慧端著兩杯熱水走過來，把其中一杯放在林正宇桌角。
「正宇哥，現在開始嗎？」
「嗯。」林正宇把卷宗分成幾摞，「先拆卷，理一下材料結構。」
朱慧在對面坐下，拿出筆記本。
林正宇指著桌上的幾摞材料：「訊問筆錄和偵查活動情況說明我來看。勘驗筆錄、體檢報告、監控光碟你負責。」
「好。」
朱慧把屬於自己的那摞材料拉過去，翻開最上面的現場勘驗筆錄。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翻頁的沙沙聲。
林正宇拿起第一份訊問筆錄，是王建軍的。
他沒有急著看內容，而是先翻到最後一頁，看訊問時間。
第一次訊問：2012年10月16日，01：23—02：15。
他在筆記本上記下這個時間，然後翻回第一頁，從頭開始看。
「第一次供述：推搡，未使用工具。」
他繼續往下翻。
林正宇合上第一份筆錄，拿起第二份。
王建軍第二次訊問筆錄。時間：2012年10月16日，15：40—16：30。
林正宇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第二次供述：承認打了幾下，但細節模糊。」
他翻到第三份筆錄。
王建軍第三次訊問筆錄。時間：2012年10月17日，00：55—02：40。
林正宇的手指停在時間那一欄上。
凌晨0點55分。
他往回翻，對比了一下第二次訊問的結束時間：下午4點30分。
從下午4點半到第二天凌晨將近1點。
中間隔了八個多小時。
他低頭繼續看第三次供述的內容。
林正宇放下筆錄，在筆記本上寫下第三行：「第三次供述：細節突然豐富—一板凳砸後背、再砸頭；啤酒瓶砸頭、瓶碎；踢兩三腳、肚子。」
他又抽出王小剛的訊問筆錄，按同樣的方式瀏覽。
王小剛第一次訊問：2012年10月16日，02：15—03：00。凌晨。
王小剛第二次訊問：2012年10月16日，16：00—16：50。下午。
王小剛第三次訊問：2012年10月17日，01：40—03：15。凌晨。
林正宇翻開王小剛的第三次供述，逐字對比。
兩份第三次筆錄並排放在桌上。
板凳砸後背，再砸頭。
啤酒瓶砸頭，瓶子碎了。
踢了兩三腳，踢在肚子上。
措辭幾乎一模一樣。
林正宇在筆記本上畫了一條橫線，然後在下面寫道：「供述從否認突然變成統一詳述，改口十分的突兀。
他放下筆，揉了揉眉心。
對面的朱慧抬起頭：「正宇哥，我這邊看完了。
「說說。」
朱慧翻開自己的筆記本：「現場勘驗沒什麼問題，照片、物證登記都齊全。
監控光碟我看了一遍，畫面不太清楚，只能看到幾個人影在推搡，具體動作看不清。」
她頓了頓，翻到下一頁。
「但體檢報告有點奇怪。」
林正宇抬起頭：「怎麼說？」
朱慧把看守所入所體檢表推過來，指著其中一欄。
「叔侄倆入所的時候，體檢表上都記載了身體狀況。王建軍，左肋下有兩處新鮮淤青，左小臂有一處擦傷。王小剛，右肩有一處淤青，後腰有兩處新鮮淤青。」
林正宇接過體檢表，仔細看了看。
體檢時間：2012年10月16日上午9點。
距離案發不到十二小時。
他又翻到抓捕經過那一頁。
「2012年10月16日凌晨0時30分，民警在王建軍家中將其抓獲，王建軍未反抗，配合傳喚。」
「2012年10月16日凌晨0時45分，民警在王小剛租住處將其抓獲，王小剛未反抗，配合傳喚。」
林正宇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欄。
「抓捕過程中未使用警械，嫌疑人無反抗行為。
他把體檢表放下，看著朱慧。
「你注意到了？」
朱慧點點頭，聲音壓低了一些：「抓捕經過寫的是未使用警械、無反抗，但體檢表上記的是多處新鮮淤青。這傷是哪來的？」
林正宇沒有回答。
他把體檢表和訊問筆錄並排放在桌上，盯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三行字：「一、訊問時間異常集中、晝夜顛倒。」
「二、體檢新傷與抓捕記錄矛盾。」
「三、供述從否認突然變成統一詳述，改口十分的突兀。」
朱慧湊過來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正宇哥，您是覺得————」
林正宇搖搖頭，打斷了她。
「還是那句話，先把材料理清楚，不預設結論。」
他合上筆記本，靠在椅背上。
林正宇從窗戶照進來的那道光線，腦海里浮現出另一個畫面。
那是上一世的事了。
他還在中院刑一庭當法官的時候，經手過一起故意殺人案。被告人在看守所里翻供，說自己是被打才認罪的。
當時所有人都不信。
證據鏈完整，口供穩定，物證、證人證言全部吻合。
但林正宇堅持調取了看守所的監控和體檢記錄。
結果發現，被告人入所時身上有多處新傷，而抓捕經過寫的是「未反抗、未使用強制措施」。
後來查明，偵查人員在審訊室里連續三十六小時不讓嫌疑人睡覺，期間還動了手。
那起案子最後檢察官被追責，承辦警察被停職調查。
林正宇永遠記得那個被告人的眼神。
在法庭上，那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看著他，眼眶通紅，嘴唇哆嗦，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最後雖然不是無罪，但從死刑改成了死緩。
判決書下來那天，那個男人的老母親跪在法院門口，磕了三個頭。
林正宇站在走廊里，看著那個佝僂的身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那一刻他明白了一件事。
法官手裡的筆，寫下去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決定一個人的命運。
如果他當時沒有堅持調取那些材料，如果他像其他人一樣相信「鐵案」二字，那個男人現在可能已經被執行死刑了。
林正宇收回思緒，低頭看著面前的卷宗。
王建軍、王小剛故意傷害案。
江衛東辦的。
郡沙神探。
鐵案。
「味道不對。」
朱慧還在旁邊等著。
林正宇抬起頭，看著她。
「這些先不要跟別人說。」
「我明白。」
林正宇點點頭，把筆記本合上，鎖進抽屜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停車場。
一輛警車正緩緩駛入，車身在陽光下閃著光。
林正宇眯起眼睛，看著那輛車停穩，車門打開，一個穿警服的中年男人下了車。
那人抬起頭，似乎朝辦公樓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窗戶，林正宇看不清他的臉。
但他知道那是誰。
江衛東。
郡沙神探。
林正宇轉過身，對朱慧說：「把體檢報告和訊問筆錄的時間節點整理一份表格出來，按時間順序排列。」
「好。」
朱慧應了一聲，低頭開始工作。
林正宇重新坐回椅子，翻開卷宗，繼續往下看。
偵查活動情況說明。
他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片刻。
「2012年10月16日凌晨0時30分，接到110指令後，我隊民警江衛東、劉志強趕赴現場————」
「————經現場勘查，確認王建軍、王小剛有重大作案嫌疑，遂依法傳喚————」
「————傳喚過程中，嫌疑人未反抗，配合調查————」
林正宇的手指停在「配合調查」四個字上。
配合調查。
未反抗。
未使用警械。
但體檢表上寫的是多處新鮮淤青。
他合上情況說明，在筆記本上又加了一行：「偵查活動說明與體檢記錄不符，需核實。」
窗外，那輛警車已經開走了。
停車場裡恢復了安靜。
林正宇看著空蕩蕩的車位，眼神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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