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二更）
第97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二更）
周五中午，法院食堂。
林正宇端著餐盤剛找到位置坐下，李婧就從對面湊過來，壓低聲音。
「哎，聽說檢察院的錢峰來了？」
林正宇抬頭：「他今天有個盜竊案的庭。」
「什麼時候他也來開盜竊案的庭了？」李婧撇撇嘴，「我看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話音剛落，食堂門口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
錢峰穿著檢察官制服，手裡拎著公文包，四處張望了一圈，徑直朝他們走過來。
「喲，稀客啊？」李婧誇張地喊了一聲，「檢察院的大忙人怎麼有空來我們這兒蹭飯？」
錢峰拉開椅子坐下，把公文包往桌角一放。
「蹭飯怎麼了？你們法院食堂的伙食比我們那兒強，我饞了。」
「得了吧。」李婧笑著推了他一把，「你們檢察院食堂的糖醋排骨，上次饞得我口水直流。」
朱慧端著餐盤走過來，見錢峰在，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錢檢好。」
隨後又順便把自己的筷子跟餐盤遞給錢峰。
「小朱是吧？謝謝你了。」錢峰結果東西笑了笑，「別緊張，今天我就是來蹭飯的，沒別的事。」
朱慧重新打了一份飯菜重新落座。
幾個人圍坐一桌，開始吃飯。
錢峰夾了一筷子林正宇盤裡的小炒肉，嚼了兩口，忽然開口。
「對了，周明那案子，你們打算怎麼定？」
李婧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正宇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錢峰的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網上鬧得挺凶啊，有人在帶節奏。」
林正宇沒接話，繼續吃飯。
錢峰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這案子我們起訴的時候，科里也討論過。交通肇事加尋釁滋事，數罪併罰，邏輯上沒問題。但我知道，有些人可能會覺得我————太激進了。」
他放下筷子，看向林正宇。
「你們法院要是想搞想像競合，把兩個罪名合成一個，我也能理解。畢竟這樣判起來更穩妥，不容易被上面挑刺。」
林正宇終於開口：「錢檢，你今天來，就是想說這個？」
錢峰笑了笑。
「我就是提前打個招呼。這案子不管怎麼判，檢察院都會尊重法院的意見。
但有一條，」
他的表情忽然認真起來。
「如果你們敢堅持數罪併罰，我就敢在開庭的時候上頂著說：公訴意見一個字不改。」
李婧瞪大眼睛：「錢檢，你這是————」
「這叫什麼？」錢峰聳聳肩，「這叫各司其職。檢察院負責起訴，法院負責審判。我把案子交到你們手裡，剩下的就看你們怎麼判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如果你們非要搞想像競合，我抗訴的時候，就加一句：本案法院在網絡言論問題上持過於保守態度。」
「你這是威脅？」李婧半開玩笑地問。
「這叫提醒。」錢峰一本正經地說，「你們要是怕挨罵，我替你們背鍋。反正我臉皮厚，罵兩句不疼。」
林正宇放下筷子，看著他。
「錢檢，你今天特意跑一趟，就為了說這些？」
錢峰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我看了網上那些帖子。」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
「把你的名字掛出來，說你急於出政績、拿別人當墊腳石————那些話，我看著都替你生氣。」
林正宇沒說話。
「我知道你的風格。」錢峰繼續說，「你不是那種為了穩妥就和稀泥的人。
這案子你要是真敢按數罪併罰判，網上那幫人肯定會繼續鬧。到時候————」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咱倆一起挨通報，也算是同一條戰壕里的戰友了。
李婧噗嗤一聲笑出來：「錢檢，你這話說得，怎麼跟拜把子似的？」
錢峰白了她一眼：「你懂什麼？這叫共患難。」
林正宇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就當一回連坐制吧。
心錢峰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行！就沖你這句話，這頓飯我請了。」
「你請？」李婧指了指他的餐盤，「你連飯卡都沒帶，拿什麼請？」
錢峰一摸口袋，表情尷尬。
「————那下次。下次去檢察院食堂，我請。」
眾人笑成一團。
飯後，林正宇送錢峰下樓。
兩人走出食堂，穿過法院的小花園。
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他們找了棵梧桐樹，在樹蔭下停住腳步。
錢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又看了看林正宇，猶豫了一下，把煙塞回去。
——
「你不抽？」
林正宇搖頭。
「也好。」錢峰把煙盒收起來，「這玩意兒傷身。」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錢峰先開口。
「其實，剛剛說得挺輕鬆的，開會的時候我們那邊也吵得挺凶。」
林正宇看向他。
「羅科長覺得我這次太激進了。」錢峰苦笑，「他說，一個交通肇事，非要加個尋釁滋事，搞得跟政治正確的樣板案似的。萬一二審改判，我就是那個冒進的典型。」
「那你怎麼想？」
錢峰低頭踢了踢腳邊的碎石子。
「我怎麼想？」他抬起頭，眼神里有一絲倔強，「我就想問一句：那個叫李強的人，他做錯什麼了？」
林正宇沒接話。
「他只是被車撞了。」錢峰的聲音沉下去，「他只是想討個說法。他做錯什麼了？為什麼要被人剪輯視頻、造謠誹謗、人肉搜索？為什麼要在網上被罵成碰瓷狗？為什麼要被逼得————」
他沒有說下去。
林正宇靜靜地聽著。
「我辦過很多案子。」錢峰繼續說，「有些人死了，是因為仇殺、情殺、謀財害命。那些案子，至少還有個明確的兇手。但李強這個案子————」
他搖搖頭。
「兇手是誰？是周明？是那些轉發視頻的人？是那些在評論區罵他的人？還是那個把他的名字、單位、電話都掛到網上的匿名帳號？」
「你說得對。」林正宇開口，「但法律只能追究具體的人。」
「所以我才要起訴周明兩個罪名。」錢峰看著他，「交通肇事，是他的第一個錯：發布不實視頻造謠誹謗，是他的第二個錯。這兩個錯，都要他承擔責任。」
「有人會說，他只是發了個視頻，又沒直接逼李強去死。」
「那是他們的說法。」錢峰的語氣變硬了，「我的說法是：沒有那段視頻，李強不會被網暴；沒有網暴，李強不會自殺。因果鏈條清清楚楚。」
林正宇點點頭。
「我知道。」
錢峰看著他，忽然笑了。
「你們法院那邊呢？是不是也有人覺得數罪併罰太過分？」
林正宇沉默片刻。
「有。」
「怎麼說？」
「有人擔心————」林正宇斟酌著措辭，「執法過度。怕被上面說小題大做，一個交通事故搞成典型案例，影響不好。」
錢峰嗤笑一聲。
「影響不好？那李強的命呢？他的影響好不好？」
林正宇沒回答。
兩人又沉默了。
樹葉在頭頂沙沙作響，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錢峰打破沉默。
「正宇，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林正宇看著他。
「這案子，不管最後怎麼判，我都不後悔起訴兩個罪名。」錢峰的眼神很認真，「做這行之前，我就想好了，但求問心無愧。」
他頓了頓。
「我沒辦法讓李強活過來。但我能做的，就是讓害死他的人付出代價。哪怕只是一點點代價，也比什麼都不做強。」
林正宇靜靜地看著他。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我明白。」
錢峰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不耽誤你幹活了。我得回去忙去了，開庭再見。」
「好。」
錢峰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網上那些帖子，別太往心裡去。那幫人就會躲在屏幕後面亂噴，真讓他們站出來對質，一個比一個慫。」
林正宇笑了笑。
「我知道。」
錢峰擺擺手，大步走出法院的門。
林正宇站在樹蔭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陽光里。
「但求問心無愧————」
他喃喃重複了一遍這句話。
然後轉身，朝辦公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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