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碰瓷的人(月票加更1)
第93章 碰瓷的人(月票加更1)
李強坐在天台上,一口又一口往嘴裡灌白酒。
十二月的夜風冰冷刺骨,他卻只穿一件單薄的襯衫,袖口被酒液浸濕。手裡捏著一張紙,皺巴巴的,是他寫了撕、撕了寫的第三稿。
「我不是碰瓷的,我真的不是————」
手機震動。
消息彈出來:【強哥,看新聞了嗎?領導今天在會上點了你————】
屏幕亮著,照出他紅腫的眼睛。通知欄里還擠著十幾條未讀,有同事的、有親戚的,甚至有幾個他根本不認識的號碼。
他不想看。
但手指還是鬼使神差地滑開了手機,點進那個短視頻App。首頁推送的第一條,赫然就是他。
畫面模糊,像是被放大了好幾倍的監控截圖。一個人影倒在地上,旁邊是一輛歪斜的電動車。字幕用醒目的紅色標註:
【又一個碰瓷狗!看看現在的公務員是怎麼訛人的】
播放量:47.3萬。
評論區:「這種人就該曝光!他配當公務員麼?」
「公務員果然都是這德行。」
「狗東西,訛完人還有臉上班?」
「建議開除,永不錄用。」
李強把手機扣在地上,仰頭灌了一大口酒。
辣意從喉嚨燒到胃裡,他卻嘗不出味道。
三天前,他還不知道這段視頻的存在。
那天晚上,他照常加班到九點,騎電動車回家。路過財政局門口那個十字路□時,信號燈剛從黃變紅,他減速停下。
——
然後他聽見身後傳來刺耳的剎車聲。
再然後,就是劇烈的撞擊。
他被甩出去,電動車壓在身上,右腿傳來鑽心的疼。有人喊「快叫120」,有人在拍視頻,還有人湊過來看熱鬧。
肇事車停在五米外,駕駛位的門開著,沒人下來。
李強躺在地上,只記得那輛車是黑色的,車燈晃得他睜不開眼。
後來救護車來了,交警來了,他被抬上擔架。腿骨骨折,需要住院。
在醫院躺了兩天,他才知道對方是誰,個姓周的,據說也就是個上班族。交警認定對方全責,闖黃燈加超速。
他以為事情就這麼結了。
但網上那段視頻,根本不是這麼說的。
李強第一次刷到那段視頻,是出院後的第三天晚上。
他躺在床上,隨手刷手機,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畫面,那是他被撞倒的瞬間。
只不過,視頻被剪過。
畫面從他倒地那一刻開始,沒有前因,沒有那輛闖黃燈的黑色轎車。只有他趴在地上,電動車歪在一旁,配上一行刺眼的字幕:「職業碰瓷!公務員也幹這事?」
彈幕全是鋪天蓋地的罵聲:「看這姿勢,一看就是故意的。」
「碰瓷狗,噁心。」
「這種人怎麼能當公務員?」
「人肉他!讓他社死!」
李強的手開始發抖。
他想評論,想解釋,想說「這是剪輯的,完整監控不是這樣」。
但他連帳號都沒有。
他註冊了一個,打了一長段話,點擊發送。
系統提示:【您的評論已被視頻主刪除。】
他又發了一遍,換了措辭,【您已被視頻主禁止發表評論。】。
而那些罵他的評論,一條接一條往上漲。
第四天,單位的人開始用異樣的眼光看他。
李強一一拐走進辦公室,同事們的目光灼灼放光。有人低頭假裝看電腦,有人交頭接耳,聲音壓得很低,但他還是聽見了:「原來是他啊,網上說的那個人。」
「聽說他以前就做過這樣的事,故意去碰瓷。」
「嘖,有前科啊————」
李強站在原地,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
他想解釋,想說那次根本不是碰瓷,三年前那次輕微剮蹭,是對方倒車時撞了他的車尾,他要求賠償維修費,對方嫌貴,在業主群里罵他「碰瓷狗」。最後交警來了,認定對方全責,該賠的一分不少。
可那件事,不知怎麼被人翻了出來,和這次的視頻拼在一起,成了他「慣犯」的證據。
他想解釋,但沒人聽。
第五天,領導找他談話。
辦公室的門關著,領導坐在辦公桌後面,臉上沒什麼表情。
「小李啊,現在網上輿論很複雜,你也知道。」
李強點頭:「領導,那個視頻是剪輯的,我有交警的責任認定書————」
領導抬手打斷他:「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也要理解,現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也不好替你說話。」
李強愣住。
「你先在家休息一陣吧。」領導說,「等風頭過了再說。」
「可是!」
「就這樣吧。」
李強被「請」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恰如此刻他的大腦。
第六天,他開始收到陌生電話。
有人問他是不是那個「碰瓷的公務員」,有人罵完就掛,還有人威脅要去他家「討個說法」。
他不知道自己的電話號碼是怎麼泄露的。
他換了手機卡,但新號碼用了不到兩天,又被人扒了出來。
他的名字、單位、住址,全都被掛在網上,像一塊砧板上的肉。
——
第七天,他去找那個姓周的理論。
周明住在城東的一個安置小區,李強打聽了好久才找到。
他站在單元樓下,給對方打電話:「我知道那個視頻是你發的。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一聲冷笑:「我發的?你有證據嗎?」
「監控被剪過了,只有你能拿到完整版!」
「李先生,我勸你別亂說話。」周明的聲音壓低了,「你現在網上名聲已經臭了,再鬧下去,對你沒好處。」
「你!」
電話掛斷了。
李強站在原地,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周明此刻正坐在家裡的沙發上,手指划過手機屏幕,一條一條看著論壇里的評論。
「支持樓主,這種人就該曝光!」
「碰瓷狗活該被罵。」
「樓主做了一件大好事。」
周明長出一口氣,心裡那塊壓了好幾天的石頭終於鬆動了一點。
他沒想到效果會這麼好。
那天晚上,他確實喝了酒。不多,半杯白的,一瓶啤的,應酬嘛,正常。他覺得自己還清醒,開車回家應該沒問題。
然後,在那個十字路口,他看見黃燈在閃。
他猶豫了一下,覺得能過,就踩了油門。
再然後,那輛電動車好像突然從旁邊冒出來。人影晃了一下,他條件反射踩剎車,但已經來不及了。
撞上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懵了。
下車的時候,他看見那個人趴在地上呻吟,旁邊已經圍了幾個路人。有人在喊「快叫120」,有人在拍視頻。
他站在那裡,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
酒駕。撞人。如果被查出來,工作就沒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那個晚上的。交警來了,做筆錄,吹氣測酒精。
萬幸的是,他的數值剛好卡在酒駕線以下,或許是因為時間過去太久,或許是因為他喝的沒想像中那麼多。
總之,他躲過了最壞的結果。
但交警還是認定他全責。闖黃燈,超速。
對方要求賠償,獅子大開口。
周明越想越氣。憑什麼?那個人騎電動車橫穿馬路,自己也有問題吧?
第二天,他給一個熟人打了電話,想辦法拷了一份路口的監控。
他第一次看完整版視頻的時候,心涼了半截。
畫面清清楚楚:他的車闖黃燈,速度明顯很快;電動車正常直行,綠燈。
是他的問題。百分之百。
但那個熟人無意間說了一句話:「這個人我好像有點印象,以前也出過類似的事,被人說碰瓷來著。」
周明愣住。
「碰瓷?」
「嗯,好像是幾年前的事了,具體我也不清楚。你要是能查到,說不定————」
熟人沒把話說完,但周明聽懂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電腦前,把那段監控反覆看了十幾遍。
畫面里,他的車從左側衝出來,電動車被撞飛,人摔在地上。
如果把前面那一段剪掉————只留下人倒地的瞬間————
看起來,好像————
他的手懸在滑鼠上,遲遲沒有點下去。
但腦子裡那個聲音越來越大:
你又沒幹嘛!你只是————給大家看一個不同的角度。
再說了,對方本來就不乾淨,以前就有「前科」。
你只是自保而已。
最終,他還是點了。
剪輯軟體操作起來比他想像的簡單。他截掉了自己車子的部分,只保留了電動車倒地、人摔出去的那幾秒。畫質本來就不高,放大之後更模糊,根本看不清細節。
他加了一行字幕:【又一個碰瓷狗!看看公務員是怎麼訛人的】
發到本地論壇。
點擊發布的那一刻,他的手在抖。
但帖子發出去之後,他反而鬆了一口氣。
現在,周明坐在沙發上,看著評論區里清一色的支持,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輕鬆感。
他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
那個人本來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以前就被人說過碰瓷。他只是把「真相」告訴大家而已。
至於完整版監控,那不重要。
反正沒人會去查。
周明關掉手機,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頭,有人正坐在天台上,手裡握著一張寫了一半的遺書。
風更大了。
李強把那張紙疊起來,塞進襯衫口袋。
酒瓶空了。他扔在一邊,聽見玻璃在水泥地上滾動的聲音。
天台的護欄很低,只到他腰的位置。他扶著欄杆站起來,俯視下面的城市。
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沒有人抬頭看他。
他想起三年前那次事故。
他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
但它沒有。
它被人翻出來,和這次的事拼在一起,成了他「慣犯」的證據。
他想解釋,但沒人聽。
他有交警的責任認定書,有醫院的診斷證明,有完整的證據鏈。
但這些都沒有用。
因為網上那些人好像根本不在乎真相。
他們只在乎那個被剪輯過的視頻,那些刺眼的字幕,那些「碰瓷狗」的標籤。
這玩意,真是命長啊。
李強站在護欄邊,看著下面的城市。
風吹過來,把他的襯衫吹得鼓起來。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教他騎自行車,說「摔倒了不怕,爬起來就行」。
他想起大學畢業那年,考上公務員,父母高興得一宿沒睡。
他想起結婚那天,妻子穿著白色婚紗,對他說「我們一起努力,日子會越來越好」。
現在呢?
妻子這幾天沒怎麼跟他說話,臉色越來越難看。
父母打電話來,他也不敢接。
同事不著調的議論著他,領導讓他「回家休息」。
網上那些人,還在一條一條地罵他。
他不知道這一切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也許————
也許永遠不會結束。
李強深吸一口氣,把手從護欄上鬆開。
他轉過身,背對著那片萬家燈火,一步一步走向天空。
走到邊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又看了一眼。
眼神中充滿了不舍與迷戀城市的夜色很美。
可他再也看不見了。
ps:從昨天發布上架通知之後開始,統計到30日凌晨26分為止,一共增加495
張月票,尚欠四更。
容我休息會兒,強度還是稍微有點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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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