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一板子先打到公安的頭上
紀委查案的速度,比林正宇預想的還要快。
三天後,郡沙縣公安局大樓五樓會議室。
局紀官員坐在長桌的首位,手裡捏著一份紅頭文件。
陳所長坐在他右手邊,臉色灰敗,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周副所長坐在更遠的位置,低著頭,一直沒敢抬眼。
會議室里還坐著十幾個人,有紀委的、有督察的、有政工的,還有局裡其他派出所的負責人。
「關於城關派出所八月二十五日接處警問題的調查情況,現在通報。」
紀官員把文件翻開。
「經查,當日凌晨兩點零三分,被害人王雪到城關派出所報案,明確反映自己遭受性侵。」
「值班輔警林小飛在接警時,未按規定程序登記報案內容,且在通話中使用了鬧大了對你不好、這種事很難說清楚等不當言語,存在勸阻報案人的行為。」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值班民警張超在後續處理中,未核實相關內容,便在將明確的性侵報案定性為情侶糾紛的筆錄上簽字,筆錄內容與接警錄音嚴重不符。」
紀官員把那頁紙翻過去。
「綜上,城關派出所在該案接處警過程中存在以下問題:一、接警筆錄不完整,關鍵信息缺失;二、值班輔警在未了解案情的前提下,擅自勸阻報案人,使用不當言語;三、值班民警未盡責,導致案件前期處置失當。」
他把文件合上,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經局黨委研究決定:」
「城關派出所值班副所長周志堅,對當日值班情況監管不力,給予誡勉談話處理。」
周副所長的肩膀抖了一下,但沒有抬頭。
「值班民警張超,在接處警過程中未盡職責,有失職表現,給予記過處分。」
「值班輔警林小飛,在接警過程中嚴重違反工作紀律,勸阻報案人、使用不當言語,造成不良影響,先給予停職檢查處理,後續將由局黨委研究對其具體的處分內容。」
會議室里響起幾聲細微的吸氣聲。
紀官員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今天通報的這件事,不是什麼大案要案,但它暴露出來的問題,比任何大案要案都嚴重。」
他的目光落在陳所長身上,聲音開始變得憤怒起來。
「一個受害者,半夜兩點鼓起勇氣走進派出所。她遇到的第一個人,跟她說鬧大了對你不好。」
「你們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嗎?」說到這句紀官員甚至拍了下桌子。
「砰」的一聲,像是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頭。
沒有人敢出聲回答。
「意味著從那一刻起,她就不再相信警察了。」
紀官員說完便站起身。
「散會。」
……
林家,晚上七點。
飯桌上擺著四菜一湯,但沒人動筷子。
林國清坐在主位上,臉色鐵青。
吳芳坐在他旁邊,不停地往林正宇碗裡夾菜,嘴裡念叨著「多吃點,多吃點」。
林正宇坐在對面,面前的碗已經堆成了小山。
客廳里還坐著幾個人,都是林家的遠房親戚。
特意吃過飯才過來,頗有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大姑媽坐在沙發上,手裡攥著一把瓜子,嘴巴沒停過。
「正宇啊,我聽說小飛那孩子被停職了?」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
「都是親戚,至於搞成這樣嗎?」
林正宇夾菜的手停了一下。
二姑父在旁邊接話,聲音裡帶著一絲責備。
「小飛那孩子是有點不懂事,但他也沒犯什麼大錯啊。就是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值得讓紀委來查?」
他搖了搖頭。
「正宇,你太較真了。」
林國清的筷子「啪」的一聲拍在桌上。
「夠了。」
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小飛的事……」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
「算了,不說了。」
吳芳放下筷子,抬起頭看向那幾個親戚。
「大姐,二姐夫。」
「小飛的事,我們也聽說了。」
她頓了一下。
「但有些話,我得說清楚。」
大姑媽的瓜子停在嘴邊。
「正宇是法官,他辦案子得講規矩。」
吳芳的目光落在大姑媽臉上。
「小飛當時值班,人家姑娘來報案,他不好好記錄,反倒勸人家回去。這事做得對嗎?」
大姑媽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做錯了事,就要認。」
吳芳把碗往桌上一放,聲音裡帶著一股子倔勁。
「不能因為是親戚,就裝作看不見。」
「要是正宇真幫他壓下去了,以後別人怎麼看正宇?法院那邊怎麼交代?」
她看了林國清一眼。
「你們想讓正宇丟了飯碗,還是想讓他把外面的鐵飯碗換成裡面的鐵飯碗?」
客廳里安靜下來。
大姑媽把瓜子放回盤子裡,臉上的表情有些尷尬。
二姑父清了清嗓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再說話。
林國清坐在那裡,肩膀垮下來,整個人像是泄了氣。
他看了林正宇一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嘆了口氣。
「吃飯吧。」
……
晚上九點,樓上房間。
林正宇坐在書桌前,檯燈的光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
樓下客廳里的說話聲已經停了,親戚們陸續走了。
他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一行字:
「有些人不會因為穿上了什麼衣服,就改變自己的本性。」
他停了一下,又接著寫。
「幸好他只是一個輔警,手中沒有掌握真正的權力。」
他想起林小飛那天晚上在客廳里的樣子,滿臉委屈,理直氣壯。
「表哥,咱們好歹是親戚。」
「你跟所長說兩句唄。」
「我又沒犯什麼大事。」
林正宇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如果那個人手裡握著更大的權力,會發生什麼?
如果那個人坐在他現在坐的位置上,又會發生什麼?
林正宇睜開眼睛,把筆重新拿起來。
他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段話:
「屁股坐在哪裡,就要從哪裡出發思考問題、處理問題。」
「不能隨波逐流,不能裝聾作啞,不能把規矩當擺設。」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講政治不是一句空話套話。為自己說的話、做的事負責,這也是一種講政治。」
檯燈的光暈落在那幾行字上,筆跡有些潦草。
林正宇把筆記本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窗外的夜色很深,遠處有幾點燈光在閃爍。
他想起自己註冊的那個帳號。
「小城判官。」
當初起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只是想用老百姓聽得懂的話,把法律講清楚。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這四個字還有另一層意思。
小城。
判官。
在這座小城裡,他就是那個執法槌的人。
每一次落槌,都是一次選擇。
選擇站在證據這邊,還是站在人情那邊。
選擇讓規矩說話,還是讓關係說話。
選擇對得起法袍,還是對得起面子。
林正宇站起身,走到窗邊。
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帶著涼意。
他想起紀委那個周主任問他的那句話。
「你後悔嗎?」
不後悔。
案子有疑點,就得查清楚。
不管查出來的是什麼,不管牽扯到誰。
這是他的職責。
也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
……
幾天後,郡沙縣法院刑庭辦公室。
朱慧抱著一個文件袋推門進來,臉上帶著幾分抑制不住的興奮。
「正宇哥,公安技偵那邊的材料我去拿回來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