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檢察院的隱憂
郡沙縣檢察院,公訴科小會議室。
錢峰推門進來的時候,羅立新已經坐在長桌那頭,面前攤著幾份文件。
「科長,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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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立新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錢峰在對面拉開椅子,屁股剛挨上坐墊,就注意到羅立新面前那幾份複印件的抬頭,郡沙縣人民法院調證函。
他的眉頭動了一下。
「吳子騫案的事。」
羅立新開門見山,把其中一份函件推過來。
「法院那邊動作很快。奶茶店的消費記錄、微信聊天備份、派出所的值班登記表、接警錄音……能調的都調了。」
錢峰接過來掃了一眼,喉結滾動了一下。
「這些材料……」
「還有一件事。」
羅立新打斷他。
「而且,這個案件紀委那邊也在關注。」
錢峰的身體突然頓住。
「紀委?」
「有人舉報法院那個年輕法官林正宇,說他在辦案期間給親屬說情。紀委介入核查,順帶把派出所那邊的接警流程也翻了一遍。」
羅立新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錢峰臉上。
「王雪第一次去報案的時候,值班協警勸她回去冷靜,這事你知道吧?」
錢峰點頭。
「卷宗里有工作情況說明。」
「說明是有,但談話記錄沒附卷。」
羅立新的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法院現在把那份記錄調出來了。紀委也在查,當時派出所那邊是不是有人在和稀泥,是不是有人勸被害人息事寧人。」
他頓了一下。
「還有一個問題。」
錢峰的後背有點發涼。
「什麼問題?」
「認罪認罰具結書。」
羅立新把另一份文件抽出來,放在錢峰面前。
「吳子騫在庭上說,簽字的時候民警和家屬都勸他簽,說不簽會判得更重。」
他盯著錢峰的眼睛。
「你當時提審的時候,他有沒有說過類似的話?」
錢峰的嘴唇動了動。
「他……」
他停頓了兩秒,深吸一口氣。
「他當時沒明確說。但我記得他問過一句,不簽的話會怎麼樣。」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簽了可以從寬,不簽就按正常程序走。」
羅立新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錢峰感覺那目光過於銳利,導致自己根本不敢直視他的眼神。
「科長,我按程序來的。」
他的聲音有點乾澀。
「告知權利、解釋條款、律師在場……每一步都有記錄。」
「我沒說你程序有問題。」
羅立新的語氣依然平淡。
「我是問你,審查起訴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卷宗里關於賠償的那部分?」
錢峰愣了一下。
「賠償?」
「王雪的筆錄里提過一句,說案發後雙方見過面,商量過賠償。吳子騫的口供里也有,說賠償沒談攏。」
羅立新把那份筆錄複印件翻到標記的那一頁,用手指點了點。
「這一段,你當時怎麼處理的?」
錢峰低頭看那幾行字。
他記得這段。
審查起訴的時候,他確實看到過。
但當時他的判斷是,這跟定罪沒關係。
王雪的陳述清楚,體檢報告有傷痕,監控顯示被告攙扶被害人進酒店。證據鏈完整,足以支撐強姦罪的指控。
至於賠償的事,那是民事糾紛的範疇,跟刑事定罪無關。
所以他在審查報告裡只寫了一句:「雙方曾就賠償事宜進行協商,未果。」
一筆帶過。
「我……」
錢峰開口,聲音有點卡。
「我當時覺得這個細節跟定罪關係不大,整個案件的證據鏈是閉合的。賠償的事,我判斷是後續的民事問題。」
他抬起頭,對上羅立新的目光。
「所以我沒有深挖。」
羅立新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錢峰的後背從發涼開始變成冒汗。
他知道羅立新在等什麼。
那個問題當時有沒有想到,賠償這件事,可能不是單純的民事糾紛?
有沒有想到,被害人一方可能在案發後向被告索要過錢財?
有沒有想到,吳子騫說的「十萬」,可能不是空穴來風?
「科長。」
錢峰深吸一口氣。
「我承認,審查的時候,我對這部分沒有深究。」
他的聲音放低了一些。
「當時的想法是,證據夠了,認罪認罰也簽了,沒必要在這個細節上浪費時間。」
他頓了一下。
「現在回頭看……確實有疏漏。」
羅立新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
他把那幾份文件收攏,往旁邊一放。
「錢峰,我跟你說實話。」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幾分凝重。
「這個案子,現在的走向已經不是我們能控制的了。法院在查,紀委也在查。查出來是什麼結果,誰都說不準。」
他看著錢峰的眼睛。
「但有一件事我必須跟你講清楚。」
「如果最後查出來,王雪那邊確實有過勒索的行為,哪怕只是她閨蜜開的口,跟她本人無關,這個案子的性質都會變得複雜。」
「到時候輿論會怎麼說?他們會說,被害人是為了錢才報的案。他們會說,檢察院被人當槍使了。」
錢峰的手指在桌面上攥緊。
「科長,我不是被人當槍使的。」
他的聲音有點走調,但還是帶著一股子硬氣。
「審查起訴的時候,我是按證據來的。王雪的陳述、體檢報告、監控錄像,這些都是實打實的東西。我沒有偏聽偏信,也沒有故意忽略什麼。」
他抬起頭。
「如果說有疏漏,那是我對賠償這個細節判斷失誤,覺得無關定罪就沒往下查。但這不代表我被人利用了。」
羅立新看著他,沒說話。
錢峰深吸一口氣,繼續說下去。
「科長,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麼。如果最後查出來,孫倩確實開口要過十萬,那檢察院的起訴就會顯得很被動。外界會質疑我們的審查是不是走過場,認罪認罰是不是成了流水線作業。」
他頓了一下。
「但我想說的是,就算孫倩真的開過口,這個案子的基本事實也沒有變。」
「王雪那天晚上喝多了,意識模糊。吳子騫趁機把她帶進酒店,發生了關係。她身上有傷痕,她事後報了警。」
「這些事實,不會因為有過勒索行為就被推翻。」
羅立新點點頭。
「我知道。」
他往椅背上一靠。
「但問題在於,吳子騫現在翻供了。他在庭上說,是因為沒談攏才報的警。」
「如果法院那邊查出來的證據支持他的說法,哪怕只是部分支持,我們的起訴就會陷入被動。」
他看著錢峰。
「到時候,不是我們說基本事實沒變就能過關的。輿論會盯著那個十萬說事,會質疑被害人的動機,會把整個案子的定性都翻過來討論。」
錢峰沉默了。
他知道羅立新說的是實話。
輿論這東西,從來不講證據鏈閉不閉合。
一個「勒索十萬」的標籤貼上去,所有的討論都會跑偏。
「科長,您想讓我怎麼辦?」
他抬起頭。
羅立新看了他幾秒,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
「把當時的審查過程整理一遍。」
他把那張紙推過來。
「每一步是怎麼做的,每一份證據是怎麼核實的,關於賠償那部分是怎麼判斷的,為什麼沒有深究,全部寫清楚。」
他頓了一下。
「這份材料,既是給我看的,也是給你自己留的底。」
「如果後面有人追問,你得拿得出東西來。」
錢峰接過那張紙,點點頭。
「我明白。」
他站起身,正要往外走,又停下腳步。
「科長。」
「嗯?」
「如果最後查出來,案子真的有問題……」
他回過頭,目光裡帶著一絲複雜。
「檢察院會怎麼處理?」
羅立新沉默了兩秒。
「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
他的聲音很平。
「我們既不是法院的橡皮圖章,也不會為了面子死扛到底。如果證據顯示我們的判斷有偏差,該糾正就糾正,該認就認。」
他看著錢峰的眼睛。
「檢察院的公信力,不是靠捂蓋子捂出來的。」
錢峰點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他走回自己的辦公桌,在椅子上坐下,面前攤著那份審查報告的存檔。
錢峰把報告翻開,一頁一頁地往後翻。
每一頁他都看過,每一份材料他都核實過。
但現在,那些材料看起來卻有點刺眼。
他翻到關於賠償那部分,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
「雙方曾就賠償事宜進行協商,未果。」
一句話,十四個字。
當時他覺得這就夠了。
但現在……
錢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他想起庭審那天的場景。
吳子騫站在被告席上,情緒激動地說著什麼「十萬」「奶茶店」「索賠」。
當時他的第一反應是憤怒。
這個人明明簽了認罪認罰,明明承認了犯罪事實,現在卻當庭翻供,把責任往被害人身上推。
這是什麼?這是耍賴。這是反咬一口。這是把法庭當成討價還價的菜市場。
但憤怒過後,有一個念頭像根刺一樣扎在他心裡,拔不出來。
如果吳子騫說的是真的呢?
如果孫倩真的開口要過十萬呢?
如果王雪報警的時機,真的跟「沒談攏」有關呢?
錢峰睜開眼睛,盯著面前的審查報告。
就算這些「如果」都成立,也不能改變案件的基本事實。
但問題在於,他在審查的時候,有沒有認真去核實那些「如果」?
有沒有去追問,賠償到底是怎麼回事?誰先提的?提了多少?為什麼沒談攏?
有沒有去想過,被害人遲延報案的原因,除了羞恥和恐懼,會不會還有別的?
答案是沒有。
他當時覺得,證據夠了,至於那些細枝末節,以後再說。
但以後來了。
而且來得比他想像的更快、更狠。
錢峰把審查報告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他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嘴裡喃喃自語。
「認罪認罰……」
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不是讓我們偷懶的工具。」
窗外,天色已經暗下來。
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透過窗簾縫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影。
錢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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