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看守所里的吳子騫(求收藏、求追讀)
幾天前,郡沙縣橋上看守所。
鐵門合攏,回聲在走廊里晃一圈才散。
吳子騫坐在訊問椅上,手腕扣在冰涼的金屬環里,額前的頭髮塌下來,擋住一半視線。
對面的民警翻著上一份筆錄,塑料封皮「嘩啦」一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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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到底有沒有發生性行為。」
民警把筆抵在紙上,眼睛卻盯住他。
吳子騫喉結動了動。
「有。」
他這次不再繞圈子。
「之前你為什麼說『只是擁抱』。」桌那頭的人把筆在指尖轉了一圈,「這才幾天,人就想起來了?」
「我那時候……心裡還覺得不算什麼。」
吳子騫盯著桌角,「我們都是成年人。喝多了,就那樣。」
「成年不成年是一回事。」民警把上一份筆錄攤開,「她去醫院驗傷是一回事。你看,這幾處淤血、擦傷,法醫都寫明白了。你要麼承認,要麼解釋。」
屋裡只剩下一點電風扇轉葉片的聲音。
吳子騫吐了一口氣。
「發生了,是有。」
「我沒覺得我是在強來。」
他抬起眼睛一下,又馬上垂回去。
「她也沒死命反抗。沒推開我,也沒喊非要我出去。」
「沒『死命反抗』。」民警把這四個字念得很重,「你覺得只要她沒死命反抗,就是願意?」
「那時候我是這麼理解的。」
吳子騫用力咬了一下嘴裡那塊皮,「她喝醉,我也喝醉。她說過一句『隨便』,我以為……」
聲音發虛。
「你以為只要她不拿刀攔著你,你就能往上撲?」
對面的人把筆「啪」地擱下,「你先搞清楚一件事。我們現在問你事實。有沒有壓著她、拉她腿、摁她手腕,這些細節,你說清楚,比一個勁兒狡辯強。」
吳子騫閉了一下眼,眼前閃回的是那間房裡昏黃的檯燈,床單一角皺成一團。
那隻手,他確實抓得很緊。
他喉嚨里擠出一句:
「有拉她。」
「她有說『不要』嗎?」
「……說過一兩句。」
他聲音更低,「我那時候真沒覺得她是不願意的。」
民警重新拿起筆,把這一段簡略記下,最後一行停在「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沒有」。
「暫時沒有。」
吳子騫嘴角牽了一下,像是習慣性的應付。
那一頁被翻過去,扣在卷宗里。
……
幾天後,看守所會見室。
桌上隔著一塊模糊的玻璃,話筒頭頂晃著一盞日光燈,光線白得刺眼。
吳子騫被押進來,看到玻璃那邊的人時,整個人愣在門口。
玻璃那邊坐著母親,頭髮白了一圈,旁邊縮著一個影子,王雪案發後他一直不敢往那邊想的人,自己的老婆。
母親先搶過話筒。
「子騫。」
聲音一下子劈開,帶著哭腔,「你在裡面還好不好,吃得慣不?」
吳子騫喉嚨發緊,勉強擠出兩個字:
「還行。」
老婆一直低著頭,手指用力的捏著一次性紙杯的邊緣。
母親抹一把眼淚,聲音越說越急。
「律師剛才跟我們說的,你也聽一聽。」
她把紙巾抓成一團,「他說,你要是硬扛,非說自己沒錯,人家有醫院那邊的報告,又有她那些證詞,最後判八年十年都有可能。」
「十年八年……」
老婆終於抬頭,眼圈紅得嚇人。
「那時候,你孩子都多大了?」
她看著玻璃這邊的人,「你不在家,我一個人怎麼熬得過來?」
吳子騫嗓子像被什麼堵著。
母親把話筒往嘴邊一推,又往前湊幾厘米,像要穿過那層玻璃。
「律師說了,你要是認了,態度好一點,認罪認罰什麼的,能判三四年。」
她把「三四年」咬得極重。
「家裡咬咬牙,還能等你回來。爸媽那把老骨頭還能幫著帶孩子。」
她用力抹眼,「你要是真在裡面待個十年八年,我們老兩口就不一定見得到你了。」
老婆接過話筒,聲音發抖。
「做過的事情你認了吧。」
她抬頭看他,「我不求你一點錯都沒有。」
「你這人,我認識這麼多年,心裡怎麼想,我也知道。可你現在最重要的是趕緊出來。」
「我們倆肯定是過不成了,但你也要為我們的孩子想想啊!」
「他現在才多大啊!真是造孽啊!」
她把嘴唇咬得發白,「你要是為了那一口氣,跟人死扛,最後把自己搭進去十年八年的,你那些道理講給誰去聽?」
吳子騫額頭貼在玻璃上,手掌隔著鋼筋用力握成一團。
話筒里只有對面兩個女人斷斷續續的抽氣聲。
「律師說得對不對,你自己也想想。」母親的眼淚止不住,「家裡還拿得出一點錢賠。你早點認了,少判幾年,咱家還能撐。」
玻璃這邊,他喉嚨里憋了半天,只擠出一句:
「媽,我……我明白。」
……
會見室人換了一批,椅子沒動。
下午,陳子楊拿著公文包進來,把包擱到桌上,朝玻璃那邊抬抬下巴。
「我們又見面了。」
吳子騫捏著話筒。
「陳律師。」
陳子楊把卷宗攤在自己這邊,翻得飛快。
「我剛剛又看了一遍證據。」
他用筆頭點了點封皮,「體檢、法醫、你前面的供述,再加上酒店監控,這案子現在從證據上看,檢察院、法院那邊不會覺得有大問題。」
吳子騫盯著他。
「可那天……真不是那樣。」
話到一半,又軟下去,「至少不是完全像她說的那樣。」
「你如果覺得有重要的地方和筆錄完全不一樣,你現在得一次性說完。」
陳子楊瞥他一眼,「你之前跟我講的那些,我也不能當沒聽見。」
吳子騫皺著眉,「她事後找過我,跟我說要個說法。也提過賠償的事。」
「對。」陳子楊點一筆,「這一點你前面已經在筆錄里說過。」
他把筆停在手指間,「我提醒你一點。」
「在公安、在檢察這裡,別老一張嘴就講『女方要錢』。」
他眼神壓下來,「聽著很像把責任往她身上推,人家會覺得你在甩鍋。」
「可是她真的……」
「這些細節,我心裡有數。」
陳子楊用筆背在桌面上輕敲兩下,「問題是,這段故事對你現在的處境有沒有幫助。」
他把話筒往自己這邊拉近一點,「你現在最重要的目標,是把刑期儘量壓下來。」
「不是在這兒爭一個面子上的『有罪』『無罪』。」
他一條一條攤開手指,「你要是硬頂,說自己一點錯都沒有,前面那些證據擺在那兒,法官只會覺得你態度惡劣。」
「認罪認罰這條路一旦走不通,從寬空間就沒了。」
吳子騫沉默了好一會兒。
「那我以後,還提不提她找我談過賠償?」
「該有的地方提一筆就行。」
陳子楊翻到某頁,「比如他們問案發之後你們有沒有再見面,你可以說有吵過,有提到賠償。」
「但不要把整件事的重點放在『她要錢』上。」
他語氣乾脆,「你要是每次訊問都緊抓這點,最後只會把自己往『推諉責任』那一欄送。」
「懂吧?」
吳子騫點頭,聲音有點酸楚。
「那……認罪認罰,是不是一定要?」
「法律上沒人拿刀架你脖子。」
陳子楊聳聳肩,「現實里不認的後果,你自己也清楚。」
他把卷宗合上,「檢察院那邊要是提起公訴,量刑建議三到四年是可以談的。」
「你要是前面把態度搞砸了,人家完全可以往上提。」
手機在桌上震了一下,他瞥一眼屏幕,深吸口氣。
「總之,接下來他們問你,你就把『如實供述、願意賠償、接受認罰』這幾句話記在心裡。」
他抬眼,「別再節外生枝,給自己挖坑。」
……
看守所訊問室。
錄音筆的小紅燈一亮,錢峰把筆放在面前,卷宗攤成一扇扇紙頁。
「我們再把情況過一遍。」
他看著對面那個穿著看守所馬甲的男人。
「你對檢察機關擬以強姦罪對你提起公訴,有沒有意見。」
吳子騫眼神閃了一下,又迅速壓下去。
「接受。」
他雙手交疊著放在桌面,「我知道自己處理不當,給她造成了傷害。」
錢峰翻到前一頁訊問筆錄。
「你是不是自願如實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實,認罪認罰?」
「自願。」
這兩個字他已經練過很多遍,吐出來的時候幾乎不用停頓。
「是不是願意賠償被害人經濟損失,爭取她的諒解?」
「願意。」
吳子騫趕緊接上,「只要我承擔得起的,我都願意賠。」
「案發以後,你們有過接觸沒有。」
錢峰視線從紙上挪到人臉,「在哪兒見的,誰先找誰。」
「她後面有來公司找過我。」
吳子騫喉嚨一緊,又想起陳子楊那張嚴肅的臉。
「說要跟我把那天的事情說清楚。」
「你們有沒有談過賠償。」
錢峰把這句話說得很慢。
「有。」
吳子騫盯著桌面,「就……有提到,她覺得自己受了傷,要我給個說法。」
「後面有吵過。」
他趕緊補一句,「也沒談攏。」
錢峰在紙上記:「案發後被害人曾找其理論,雙方有爭吵。」
筆尖停住,抬眼。
「具體怎麼個吵法。」
吳子騫握緊手指,又鬆開。
「就是她罵我不是人,我跟她解釋那天喝多了,是我錯。」
嘴角扯了一下,「她情緒很激動。」
「後來就不太記得說了什麼。」
錢峰看他一眼,沒有再往深處追。
「好。」
他把筆順著問題單一路寫下去,「最後再確認一遍。」
「今天我們出示了卷宗里的主要證據,你看過沒有。」
「看過。」
「有沒有你認為需要補充的事實,或者有什麼冤情要反映。」
吳子騫嘴唇動了動,腦子裡閃過玻璃那邊老婆哽咽的那句「八年十年」,又閃過陳子楊那只在桌面上敲著的筆。
「沒有冤情。」
他說,「就是希望能從輕一點。」
錢峰合上筆帽。
「那關於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你大致明白了嗎。」
「明白。」
「你願不願意在律師在場的情況下,簽一份認罪認罰具結書。」
「願意。」
吳子騫抬頭,「我願意配合檢察機關工作。」
錄音筆的小紅燈一閃一閃,把這些話語一一記錄。
……
那晚,吳子騫躺在看守所潮乎乎的鋪板上,盯著天花板發呆。
「她要錢」這幾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被自己壓下去。
說了也沒用啊。
還可能把手裡僅剩的那點從寬空間,也一併衝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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