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程序變更

  刑庭小會議室里,桌上攤著幾本卷宗,最上面一摞寫著「吳子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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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羅生把水杯往前推了推。

  「先把這個案子定一下。現在有認罪認罰具結書,檢察院量刑建議三到四年,按規定可以走簡易程序,必要的話書面審理也行。」

  老張翻著卷宗,「啪」一聲把夾子扣上。

  「強姦案還想啥花樣。人認了就走認罰流程,判個三四年,中檔,安全、省心。」

  朱慧握著筆,眼神在兩人之間來回。

  「書面審理的話,被告人就不用出庭了?」

  「是。」老張點點卷宗,「把權利義務告知好,讓他把話簽清楚,比他上庭亂講強。」

  黃羅生看向另一頭。

  「承辦人怎麼想?」

  林正宇順手把案頭的筆扶正。

  「程序上沒問題。但這個案子,爭的不是他認不認,而是自願。現在筆錄里,王雪那幾句含糊的表述,我看著挺彆扭的。」

  他抬眼掃過朱慧。

  「要是不開庭,當事人一句話都沒在法庭上說過,就靠卷宗,寫個三四年出去,傳出去是什麼味道?」

  老張皺眉。

  「味道歸研究室、辦公室管。我們只看證據鏈。體檢報告在,聊天記錄在,具結書也在,被告、律師都簽了字,你再給他整普通程序,回頭他翻供,你扛?」

  「翻供也是事實的一部分。」

  林正宇握住杯子,「他現在認,是為了換從寬;可被害人那一摞陳述,遲報案的原因、醉酒的細節,不當庭說一遍,你讓我在判決書里怎麼寫清楚?」

  空氣里一下靜住。

  黃羅生用筆敲了敲桌面。

  「一個是程序經濟,一個是說理充分。性侵案,社會關注也擺在這兒。」

  他看向林正宇。

  「你再說具體點,你到底傾向哪種程序?」

  林正宇把杯子轉了半圈,手指抵在茶杯上。

  「我傾向普通程序,當庭開。」

  「至少不能是書面。」

  老張眼皮一跳,整個人往椅背一仰。

  「認罰案還開普通?卷宗都翻了兩遍了,你再拉人上庭折騰一遍,是嫌案子不夠多?」

  「認罰的前提是事實清楚。」

  林正宇盯著桌上的卷宗,「這個案子的爭議點就在自願。王雪筆錄里那些丟臉不敢說的東西,現在只有我們幾個人看到。不開庭,判決書上兩行字帶過去,誰服?」


  朱慧握著筆,指尖不自覺一收。

  「網上一截開房兩字截出來,別人只會說女方反悔。」

  「我不是為了網上。」

  林正宇抬眼,「被害人遲報案七天,熟人性侵,又是聚餐後去酒店。不開庭問清楚,判決書再怎麼寫,人家拿著卷宗翻一翻,也會問一句:你們到底審沒審過她同不同意。」

  老張「嘖」了一聲,手指不斷地叩著卷宗封皮。

  「群眾要的是結果,幾年就是幾年,誰有空看你那幾頁說理。別光想著理想狀態,案子那麼多,你給自己加戲,最後累的還是你。」

  黃羅生靠在椅背,半晌不出聲,眼神在兩人臉上慢慢轉。

  「你具體打算怎麼開?」

  「爭點限定在是否自願和遲延報案的理由,不去翻已經穩定的部分?」

  他說著,把筆在桌面上輕點。

  「先讓她把那七天怎麼熬的說一遍。」

  林正宇點頭,「只圍繞幾個節點問,時間線我已經梳過,不會搞成感情糾紛現場。」

  黃羅生嘴角往上一勾,語氣帶著一點笑,又壓著一股子勁。

  「認罰案你要搞普通程序,檢察院肯定跟你蹬鼻子上臉。」

  「他們覺得你不講政治,會說你把好端端一個三到四年的穩定案子,搞成不確定因素。」

  林正宇握緊了筆,「把程序變更的理由說清楚。告訴他們不動認罰框架,量刑大體還在建議幅度里,我們只是把事實當庭再核一遍。」

  老張冷哼一聲。

  「話到你嘴裡都簡單。真到了庭上,被告人聽你一頓問,回去就跟律師鬧:早知道不簽認罪認罰了。再翻供一次,你看看卷宗得多厚。」

  「那也得開了庭才知道。」

  林正宇看向黃羅生,「要是他真在認罰時隱瞞了細節,那本來也不配拿認罪認罰的從寬。」

  黃羅生抬手,沖空中虛點一下。

  「案子拖長,媒體要是盯上,第一句就是法官不尊重認罪認罰制度。」

  他盯著林正宇,「這口鍋,你準備怎麼分給誰?」

  「程序說明我來寫,責任先落在我這兒。」

  林正宇呼一口氣,「但前提是,我自己心裡先說得過去。」

  朱慧低頭在本子上飛快記兩行,手指有點緊。

  老張把卷宗往前一推。

  「我還是那句話,該快就快。性侵案不是不能開庭,是要挑著開,別什麼都往最複雜整。」


  黃羅生伸手按住那摞紙,又拉回自己面前,封皮在他掌下輕輕一滑。

  他抬頭,視線重新落回林正宇臉上,像在權衡什麼,沒急著下結論。

  會議室外面的走廊有腳步聲靠近。

  門半掩著,影子一晃從玻璃上掠過去。

  黃羅生眼尖,連忙對著那影子喊道。

  「魏院,年紀大了別跑這麼快,進來喝杯茶唄。」

  門被推開一條縫,又推到最大。

  魏國平夾著公文夾站在門口,目光先掃一眼桌上的卷宗封皮,又掃過三張臉。

  「忙啥案子?」

  黃羅生把那冊「吳子騫」往外一抽,沖他晃晃。

  「熟人性侵,認罪認罰了。程序上在擰。」

  魏國平把公文夾擱到角落,往椅子上一坐,西裝扣子解開一顆。

  朱慧連忙放下筆給魏國平沏了一杯茶。

  「擰什麼,先講清楚。」

  老張伸手拍了拍卷宗。

  「具結書籤得明明白白,檢察院量刑建議三到四年,走簡易,甚至書面都夠格。」

  他瞥林正宇一眼。

  「承辦人嫌不踏實,非要普通程序上庭,非要親自問個底兒掉。」

  魏國平看向林正宇。

  「你自己說。」

  林正宇把筆在指間轉了一圈,停住。

  「卷宗證據鏈沒問題。」

  視線壓在那行「遲延報案七天」上,又挪到體檢報告那頁。

  「但王雪的陳述里,對要不要說得太擰巴,丟臉不敢說這類心理,現在只躺在卷里。」

  「不開庭,只按具結書走簡易,判決書上兩句自願認罪認罰,外面一看就是開房、反悔四個字。」

  他抬眼。

  「我認制度,也認從寬。但我想親口聽她當庭把那一晚的經過講清楚,再問一遍吳子騫認的是發生性關係,還是認強行發生性關係。」

  屋裡靜一會兒。

  魏國平靠在椅背,指節輕敲桌面。

  「你有顧慮,總比眼睛一閉全交給具結書強。」

  他點一下那冊卷宗。

  「認罪認罰,不是說檢察院一簽,你這邊就變成蓋章機。尤其這類案子,要慎重。」

  老張皺眉。

  「魏院,你也跟著他瞎較勁?程序一拉長,被告翻供、信訪、上訴……哪一項不要我們扛?」

  「所以得把話說完。」

  魏國平把身體往前收,視線壓在林正宇身上。

  「程序拉長,責任也跟著拉長。」

  「你把案子從簡易拉到普通,節點一下多一倍。」

  他一根一根掰著指頭。

  「出點什麼岔子,不會只寫刑庭兩個字,先寫的肯定是承辦法官的名字。」

  「以後有人問:當時為啥不按認罪認罰走?你得有一套完整的理由能說出來,而不是一句我感覺不踏實。」

  林正宇點頭。

  「理由我有,卷宗里也能支撐。」

  「遲延報案的心理原因,第一次供述的推脫,和後面為了從寬的認罪,這些我打算當庭一項一項問清楚。」

  「問完了,要是事實跟卷宗一致,我照樣在認罪認罰框架里量刑。」

  「要是問出新東西,那也說明簡易程序原本就踩不穩。」

  黃羅生嘴角一咧。

  「你聽,他這套說辭都醞釀好了。」

  魏國平看他一眼,眼神裡帶點打趣。

  「黃庭,你的意思呢?」

  黃羅生把筆橫在掌心裡晃了晃。

  「我擔心的是檢察院那邊。」

  他看向魏國平。

  「認罰案拉回普通程序,人家肯定要打電話過來問,是不是我們對認罪認罰有意見。」

  「再加上現在形勢,誰都盯著數據好看。」

  魏國平「嗯」了一聲。

  「但從規矩講,這案子確實沒強制你必須簡易。」

  他頓了頓。

  「制度設計本來就是可以簡易,不是必須簡易。」

  他轉回林正宇。

  「你有兩條線別忘。」

  「一條是法律底線,證據得經得起折騰。」

  「另一條是系統底線,不要搞成你個人的價值宣言秀。你要做的是把事實翻出來,而不是在庭上演講。」

  林正宇點頭。

  「我只圍繞事實問。」

  「正常程序該有的節奏不亂。」

  魏國平又把話收回全局。

  「程序變更的報告,你自己寫。理由寫清楚:爭議焦點、被害人陳述的特殊性、社會關注度這些,都要落在紙上。」


  他看向黃羅生。

  「備忘錄里,把不盲目適用簡易程序這句話寫進去。」

  黃羅生應一聲,把卷宗往林正宇那邊推回去。

  「承辦人辦案思路,我這邊尊重。」

  「我支持本案不適用簡易程序,不書面審理,按普通程序開庭。」

  老張「嘖」了一聲,靠回椅背,嘴裡嘟囔一句「愛折騰你就折騰」。

  朱慧低頭,在記錄本上把剛才那句話一筆一划寫下去:

  「程序變更為普通。理由:認罰但事實有爭議,不盲用簡易。」

  魏國平起身,拿起公文夾。

  走到門口,他又停一下,回頭。

  「林正宇。」

  「你清楚自己在幹嘛,就往前走。」

  「別一邊往前走,一邊心裡想著有人給你兜底。」

  「有,我和黃庭在後面;沒有,你也得扛得住。」

  林正宇站起來,背挺得筆直。

  「明白。」

  「行了,你去把變更程序的流程走了。」

  他抬下巴指了指門外。

  「順便跟檢察院打個電話,提前透個口風,免得人家回頭在會上埋怨我們臨時變卦。」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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