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真是喝大了,沒事兒撩撥這群挖煤的幹啥呀!
姚殿民舉著酒杯說:
「第一杯,敬天地。咱們這行靠山吃山,沒有老天爺賞飯就沒有今天。」
說完,姚殿民雙手舉杯,仰頭一飲而盡。
滿桌人跟著幹了。
四十二度的陳年汾酒入口綿軟,但後勁很足,郝運喝完第一杯就覺得胃裡暖烘烘的。
嚯!
姚殿民斟滿第二杯。
再端起酒杯的時候,語氣明顯沉了幾分:
「第二杯,敬故交。」
「這些年大浪淘沙,很多人已經不在這張桌子上了。」
「有的人隱退了,有的人進去了,有的人徹底離開這個世界了……」
「咱們這行,外人不懂,辛酸苦辣只有自己知道。」 「不是那麼容易的……」
「在座的各位,包括我在內,都是幸運的。」
「但不管老朋友們人在不在,情誼還在。」
「敬他們一杯!」
郝運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
姚殿民說的讓他很有感觸。
煤炭行業,不管國內國外,都不是那麼光鮮。
但這行又是各國「工業化」的基石。
尤其對華國的發展,產生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咱們國家的能源格局是「富煤貧油少氣」,在工業化進程中,煤炭長期占一次能源消費50%以上,是電力、鋼鐵、化工、建材的「工業糧食」。
同時,低價煤炭壓低了電價、鋼鐵價、化工品價,間接補貼了製造業出口競爭力。
是「華國製造」成本優勢的底層來源之一。
可以說,沒有煤炭,就沒有過去四十年低成本的工業化和城市化。 但粗放的行業管理,也讓人見識了這行的「黑暗面」。
安全生產、環境破壞、利益固化……
一體兩面,不好評判。
這些年一些人留了下來,但更多人,下場都不是那麼好。
郝運觀察到,對面施洪仰頭乾杯的時候喉結重重滾了一下,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什麼也沒說。
姚殿民見大家情緒有些不高,敲了敲桌子:
「第三杯,敬彼此。」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簡簡單單舉起杯。
眾人齊刷刷舉杯,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三杯酒下肚,席間氣氛明顯熱絡起來。
服務員陸續端上熱菜,郝運夾了塊醬牛肉,邊嚼邊想……
晉省這邊的酒桌文化跟豫省完全是兩個路子。 豫省比較能勸,各種說法層出不窮,總能忽悠你多喝那麼兩杯。
很多麵皮薄、沒經驗的人在豫省的酒桌上,估計吃不到熱菜,人就得趴下了。
晉省這邊不一樣,規規矩矩的,每一輪都有名堂,喝得從容,還能抽空吃口菜墊墊胃。
誰要是打破了規矩,試圖勸酒,會遭到所有人的反感。
當然了,誰要是不遵守規矩,該你喝你不喝,也會遭到所有人的反感。
在座的都是老手。
整套流程走得行雲流水,沒人被灌,也沒人推杯。
幾輪酒過後,這群煤老闆的嗓門明顯比剛才更大了幾分。
酒局也進入了「憶往昔」的流程。
姚殿民靠在椅背上,感慨起當年改革開放初期帶著十幾個兄弟在呂梁山上開第一個小煤窯的事。
「當年啊,我手裡沒錢,住的工棚漏雨漏風……」
「我帶著兄弟們,挖了一冬天煤才湊夠錢買第一台提升絞車……」 「一身凍瘡,到現在身上都有瘡疤……」
房建軍接過話茬,說起自己當年為了拿一個礦的審批手續,連跑了省城十幾趟,腳底板磨出血泡,最後蹲在人家辦公室門口守了兩天兩夜才見到領導。
賀遠山脾氣大。
一拍桌子聊起了剛入行時跟別人搶礦區資源的往事,手指關節捏得咔咔響,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昨天結的仇。
邢保欽喝得臉有點紅,說起有一年礦區透水,他帶著人連夜下井堵漏,差點沒上來,好不容易死裡逃生,回來發現整個礦區被人偷了煤,氣得他把辦公室給砸了。
一群人邊聽邊笑,郝運也靠在椅子上跟著笑出了聲。
這些事情他都很有感觸。
真的有種恍如昨日的感覺。
這頓飯他吃的還是比較開心的,這幫煤老闆粗是粗了點,但說話敞亮,不拐彎抹角。
他在帝都待久了,平時跟各路領導打交道,說一句話腦子裡轉三個圈。
說實話,沒有那麼自在。
只有跟同類人相處才覺得舒服,不用端著也不用裝。 閒聊了一陣,上官廉見氛圍差不多了,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準備把話題往正軌上引。
「各位,最近上面的一些動作大家也都知道了……」
「我們晉省銀行和晉省證……」
就在大家收斂起嬉笑,放下杯筷,轉過頭認真聽上官廉講話的時候,旁邊忽然冒出來一個聲音。
「哈哈哈,各位煤業大佬!我來了!嗝,我敬你們一杯!」
建邦地產的吳畏端著分酒器走過來。
他的臉紅撲撲的,腳步顛三倒四,已經有些飄了,一看就是在別桌已經喝了不少。
他往姚殿民和上官廉中間湊了湊,一隻手不停在兩人身上扒拉,另一隻手把分酒器舉得高高的,純色的酒液在杯子裡晃蕩著,灑出來了不少,還濺在了姚殿民身上。
嘴裡還在招呼著「各位老哥今晚一定要給我個面子」。
他竟有些失態了。
姚殿民:……
上官廉剛張開的嘴也立刻閉上了,筷子擱在碟子上,抱起胳膊靠回椅背。 一張臉板了起來。
坐在郝運對面的施洪微微皺起眉頭,也是眼神不悅地看向了吳畏。
賀遠山脾氣不好,當場就炸了。
他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摔,「噌」一下站了起來,指著吳畏劈頭蓋臉就是一句:「喝你娘個批!起求開哇!沒點兒眼力勁兒,滾蛋!」
賀遠山的聲音粗糲洪亮,整個汾河廳都聽了個清清楚楚。
隔壁幾桌人筷子夾在半空中全都愣了,紛紛扭頭看過來。
端菜的服務員嚇了一跳,平時哪見過這種場面,差點沒扶穩手裡的托盤……
宴會廳里頓時安靜了。
賀遠山已經開始擼袖子,準備上前幹仗了,得虧程永貴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被賀遠山這麼一罵,吳畏的酒醒了幾分。
他端著分酒器的手僵在半空中,臉上的笑容在幾秒之內從酒醉的潮紅褪成了慘白。
他下意識掃了一圈這桌人…… 姚殿民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上官廉抱著膀子臉色不愉,邢保欽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房建軍眯著眼睛把玩手裡的酒杯。
以及準備干他的賀遠山,和正在攔著他的程永貴……
郝運端著茶杯垂眼喝茶誰也沒看。
沒有人打圓場。
吳畏酒醒了,人也慌了。
臥槽!
真是喝大了,沒事兒撩撥這群挖煤的幹啥呀!
他支支吾吾地說了句多有得罪,轉身快步出了汾河廳,連回頭看一眼都沒敢。
溜為上策!
服務員趕緊上來替換掉被吳畏打翻的餐具。
廳里的氣氛過了好一陣才緩過來。
賀遠山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夾了塊牛肉,嘴裡還在罵罵咧咧,說現在什麼人都敢往自己身邊湊了,也不怕咱了,一點兒眼力勁兒都沒有,還敢和我稱兄道弟? 乃求嘞,擱十年前特麼埋了你!
郝運端著茶杯抿了一口,心裡默默感慨起來:
煤老闆這個群體,不能怪大家有刻板印象啊!
……
吳畏被罵走了以後,其他幾桌的賓客也都收回目光,重新拾起杯筷。
但所有人都記住了剛才賀遠山那聲怒吼……
其實大家心裡都有些不是滋味兒。
就算吳畏喝多了有些不得體,但這群煤老闆也太橫了吧!
不過這話頂多心裡想想,誰也不想去觸這個霉頭。
算了!
敬而遠之吧,這群煤老闆湊一塊兒,肯定沒好事。
不惹他們了。 見大家都收回了打量的目光,上官廉拿起熱毛巾擦了擦手,隨手擱在碟子邊上,清了清嗓子。
滿桌人都放下杯筷,目光齊刷刷轉向他。
剛才的小插曲像是被一陣風颳走了。
「各位,煤改的事今天先不談——政策文件還沒正式下發,具體條款咱們也拿不準,現在議論再多都是猜。」上官廉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今天借這個機會,給大家好好說一下『兩百億避險基金』的具體方案。」
李光慧從公文包里抽出一疊裝訂好的文件,依次遞給在座眾人。
郝運接過來翻了兩頁,密密麻麻的條款,用詞嚴謹得滴水不漏,一看就是律所和券商法務部聯合打磨出來的。
眾人翻了一陣。
上官廉看著大家看文件,同時介紹:
「基金以私募形式設立,晉省證券擔任私募管理人,嚴格遵守證監會不超過兩百名出資人的監管要求。晉省銀行出任託管方,和晉省證券共同落實雙向風控機制。」
「同時,晉省證券和晉省銀行也會動用自有資金入局,和各位風險共擔。」
李光慧推了推眼鏡,補充道:
「兩百個出資名額,扣除我們兩家機構自身占用的份額,剩餘名額定向開放給晉省本土煤企經營者。」 「今天在場的各位都是行業里的頭部,你們先帶頭認領份額,剩下的再向下面中小煤老闆開放。」
上官廉拿起分酒器給姚殿民的杯子斟滿,笑著說:
「出資額度沒有上限。」
「名義規模兩百億,要是各位願意追加,把總盤子做大,我們舉雙手歡迎。」
他放下分酒器,又補了一句:
「不過有個硬性規定——出資門檻一百萬。」
「這是證監會定的,不是我為難大家啊,哈哈哈……」
滿桌人都笑了。
他們知道上官廉這是在開玩笑。
邢保欽笑著說:「上官董開什麼玩笑,我們這群挖煤的要是只拿100萬出來,那不得被人笑死。這點兒錢都不夠在ktv唱幾次歌的……」
郝運也端著茶杯笑了笑。
他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看得比誰都清楚。 在座這群煤老闆,雖然會在煤改里吃點虧,但能坐到這張桌子上的人,旗下煤礦的體量和合規程度都擺在那裡。
頂多被政策削掉一層皮,傷不到筋骨。
他們踴躍入局這隻基金,不全是為行業避險——更多的是看好這筆投資的回報。
避險基金?
其實叫抱團基金還差不多。
兩百億的煤老闆「抱團資金」,有晉省銀行和晉省證券兩家正規金融機構操盤,然後殺進二級市場……
再搭配兩家金融機構其他產品的主力資金,這收割市場上的散戶,不是跟鐮刀割韭菜一樣容易嗎?
這本質上就是煤改後流出的民間資本被金融圈收攏起來,換個形式重新投入市場。
李光慧接過話頭,翻開文件的其中一頁,手指點在預期收益的測算表上,語氣客觀冷靜:「按私募行業規則,我們不能承諾保本保收益。但晉省證券內部做了多輪壓力測試和收益模型推演,結合當前二級市場的估值水平和未來政策面的利好預期,我們有信心將這隻基金的年化收益率穩定在十個百分點左右。」
施洪和程永貴交換了一個眼神。
賀遠山把文件合上,往桌上一擱,也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十個百分點? 這對做實業的人來說不算暴利。
但對一隻由銀行和券商共同風控的基金來說,年化十個點意味著投資人不用操心任何經營事務,本金安全有兜底,只需要等著年底分紅即可。
李光慧說的是「有信心」「壓力測試」,但落在在座這群老江湖耳朵里,就等於兩個字——兜底。
郝運心說,這就差把「有抽屜協議」的潛台詞,擺在明面上了吧!
短暫的沉默之後,在座眾人開始低聲交流。
在短暫的交流後,姚殿民第一個開口承諾:「我和美晶能源,出七個億。」
七個億?
郝運看了看姚殿民。
這可不是小數目啊!
他們這麼有錢呢?
賀遠山放下筷子,說自己也跟七個億。
邢保欽和房建軍各自報了四億。 程永貴看了看在座眾人,報了個三億。
施洪沒有馬上說話,手指在酒杯杯沿上轉了一圈,最後說先拿三億試試水,等東南亞那邊的砂錫礦項目運轉起來再追加。
眾人紛紛點頭,都知道他最近把資金重心往海外傾斜了。
輪到郝運的時候,滿桌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我投,一個億。」
郝運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點菜差不多,連頭都沒抬,正拿筷子夾盤子裡最後一塊醬牛肉。
上官廉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
李光慧翻文件的手指也頓了。
一個億?
這……
姚殿民看了郝運一眼,張了張嘴似乎想問點什麼,又覺得不合適。
施洪靠在椅背上歪著頭看郝運,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 滿桌人都沒說話。
在座眾人的資產體量彼此心裡都大致有數。
能坐在這張桌上的人,少說也是幾十個億的身家,胡潤榜上剛出爐的那批排名大家都看過。
堂堂晉省第二富豪,全國富豪榜排名九十三位的郝運。
竟然只投一個億?
這是為什麼?
所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畢竟煤改馬上就要來了,這個檔口,給錢找個年化10%的去處,多好啊!
郝運嚼完那塊牛肉,不緊不慢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毫無波瀾。
他心裡明鏡似的……
年化十個百分點,聽著還行,但比起趁煤改窗口期低價收購優質煤礦的長期回報,這點收益簡直不夠看。
他眼下真正需要的是現金流,把資金攥在手裡,等政策正式落地之後第一時間衝進市場抄底。 那一個億不過是張入場券,不多不少,讓上官廉和李光慧知道他郝運還是給面子的,同時也堵住在座眾人日後說他「不合群」的嘴。
而且,這筆錢他也沒打算從郝氏煤業、煤運娛樂出。
他打算從自己的私人帳戶里出。
投一點意思一下,差不多得了。
……
宴席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
六張大圓桌上的杯盤撤了大半,剩下的幾桌人三三兩兩站起來往外走,有人還在門口拉著老唐寒暄,有人已經進了旁邊的小包廂準備私下談事。
郝運從椅子上站起來,正想招呼趙秘書和朱輝,一轉身差點撞上一個人。
溫兆禧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側,深灰色風衣搭在臂彎里,手裡端著一杯沒喝完的汾酒,面色十分平靜。
「郝總,方便嗎?找個地方單獨聊聊。」
郝運上下看了他一眼。
兩人今晚總共只打過兩個照面——上山路上隔著人群互相打量過一次,拜月大典排位時並肩站過幾分鐘。 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交集。
煤炭和鋼鐵雖然多少掛著一點關係,但郝氏煤業和海心鋼鐵之前從來沒有直接業務往來。
這位晉省首富突然找上門來,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不過溫兆禧這人給他的印象不差。
三十一歲,全省首富,說話不卑不亢,眼神里有股子跟他相似的勁兒。
結識一下也無妨。
郝運點了點頭,跟趙秘書交代了一句讓她在樓下等,便跟著溫兆禧出了汾河廳。
走廊里幾個正在閒聊的晉商看見這兩人並肩走出來,目光齊刷刷追了上去。
有人壓低聲音問旁邊的人:「他們兩個什麼時候認識的?」
被問的人也搖頭:「不知道啊,沒聽說過他倆有什麼交情。」
兩人一個身家一百三十四億,一個一百一十七億,一個搞鋼鐵一個搞煤炭,又都很年輕,在晉省年輕一代企業家裡本就是被放在一起比較最多的一對。
絕代雙驕。 眼下突然湊在一起私下會談,想不引人好奇都難。
溫兆禧推開豫景廳的門,做了個請的手勢。
這間小包廳比剛才的汾河廳小得多,只擺了一張紅木茶几和一圈皮質沙發,牆上掛著一幅水墨山水,角落裡燃著一盞電子香薰,淡淡的檀香味飄在空氣里。
隔音很好,門一關上,走廊里的嘈雜聲就全被隔絕在外了。
兩人在沙發兩側坐下。
溫兆禧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盒中華,抽出一根遞過去。
郝運接過來,就著溫兆禧遞過來的打火機點著了,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的時候靠在沙發靠背上,主動開口了。
「溫總找我什麼事?」
溫兆禧自己也點上一根,沒有急著回答,先吸了一口,菸頭的紅光在安靜的包間裡輕輕閃了一下。
他看著郝運,語氣不緊不慢:「郝總最近在籌錢,打算收購煤礦,對吧?」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