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安納托利亞共榮圈
第251章 安納托利亞共榮圈
見圖格魯克依舊停在門邊,年輕的蘇丹霎時面露不悅,加重音量地近乎是命令他走上前來:「叔叔,就算我們之間乃無可置疑的血親,但我怎麼說也是個蘇丹,如今這個公共場合也請您如普通臣子那般服從我的命令。」
新蘇丹僅在王座上呆了兩個月,似乎還不太習慣君主式的稱孤道寡,但這些話語傳進圖格魯克耳中時卻讓他心裡的疑惑愈發加大。
無數種可能湧入他的腦海,讓他越是想就越是覺得對方已經發覺了自己取而代之的想法,而這些想法一多就又在反作用於他外界的行動,讓他從以往那個堅決果斷的將帥變成了比宮廷烏瑪伊還容易猶疑的存在。
但眼下,蘇丹已經對他有所不滿,若是屈服於恐懼那自己就真的只能作繭自搏了————
—一不,我不能害怕,一絲一毫都不能害怕!
——作為一名戰將,還是那種敢以鎮壓叛亂皇親埃米爾洗刷桑加里烏斯河戰敗恥辱的孤膽戰將,我決不允許自己以如此怯懦的方式投降!
圖格魯克緩緩又深呼吸了一口氣,之後才緩緩邁開沉重的雙腿朝前踏出了第一步,進而又跟上節奏持續向前移動。
說來也怪,之前明明感覺連腿都快抬不起來,但越是走就越是覺得輕鬆,難道真的是自己太在意了反而顯得奇怪麼?若是默認對方沒發現而低調行事,是不是看起來就要正常=些,屆時哪怕突然發難也能讓對方更防不勝防?
圖格魯克的思緒在那一刻終於開朗,就像無數捆綁著他的荊棘藤蔓一瞬間被利劍斬開,自信取代了戰慄,勇氣驅散了恐懼,最終讓圖格魯克在距離蘇丹十來步的不遠偏近距離緩緩單膝跪地,整個人輕鬆得完全看不出是想造反的樣子來。
「請原諒我之前的無禮,但那絕非我的本意。要說緣由,應該是沒想到自己時隔兩個月竟還能活著回來面見凱卡烏斯蘇丹陛下。」
凱霍斯魯死時留有兩子,分別為20歲的長子凱卡烏斯與19歲的次子凱庫巴德。凱霍斯魯戰死的消息傳來後,作為長子的凱卡烏斯第一時間就被奉為蘇丹,且此時就在城中的圖格魯克也是第一且唯一一個向他宣誓效忠的實權人物,從率軍出徵到歸來的這兩個月里兩人都再未見過一面。
從叔叔的角度,圖格魯克很欣慰侄子意識到了蘇丹的責任沒有像同齡人那樣沉溺於打獵,下棋等娛樂活動,可從篡位者的角度出發他又不希望對方如此成熟,獵物越是機敏對獵人來說就越是麻煩—一當然也有獵人會追求挑戰性越難越有勁,但圖格魯克此刻只想快些解決。
「叔叔多慮了。自得知您能從那宛如火獄一般的桑加里烏斯河戰場生還,抵達這科尼亞時還能將集結潰軍數千後我就明白您是這羅姆之地最優秀的將領,我也一直相信公正的安拉定會庇佑他最優秀的勇士,現實證明我的想法完全正確。」
「老實說,幾乎所有的塞爾柱宗親都參與了謀反一事的確讓我對初期的局勢感到絕望,也讓我再度發自內心痛恨末法時代下親情的流逝。
本來那位與我同名的先祖魂歸安拉前留下的祖訓便是宗嗣成員要如成捆的箭綁在一起,可如今為了區區蘇丹之位所有人都將祖訓拋之腦後,寧可為一時的浮華幻影而永遠地傷了血親的心,進而也使一曾讓世界顫抖的塞爾柱宗族的名號式微至此————唉。」
老實說,這些話他說得自己都想笑,就算他在乎一些家族榮譽不假可能握在手頭的權力和榮譽才是實打實的;至於對面的年輕蘇丹對這些話也是如預期一般面露惋惜之色,就好像他真的被自己的話帶進去了。
現場的氣氛在君臣兼叔侄你一言我一語的問答中漸漸緩和—一至少圖格魯克是這樣認為的,甚至因為事情進展太過平靜讓他都不由得懷疑先前的自己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不過,就算不至於如此應激,但凱卡烏斯蘇丹之前那宛如毒蛇吐信的模樣還是深深印在了他的心裡,就算之後沒必要束手束腳到自行露餡但也不能假設對方完全沒有對自己下手的想法,更何況蘇丹還專門讓自己進殿前上繳武器呢?
就算這從蘇丹的角度來看沒毛病,但誰敢說這不是為後續搞小動作成功增加成功率呢?
「唉,罷了罷了,這個世界是由安拉創造的,不論發生什麼也都是他的安排,而作為安拉的僕人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接受並讓一切讚頌歸於他。塞爾柱的榮光已經成為歷史,我等卑微僕人能做的也就只有在他的審判到來前竭力做好能做的事不是嗎?」
「————蘇丹陛下真的成熟了許多呢,依我之見,這乃羅姆之國一掃遭德意志之王攻破首都之恥再度復興————的吉兆。」
「哈,是被羅馬皇帝打敗後放棄動羅馬人的歪腦筋了嗎?唉,算了,不說這些有的沒的了,討論正事吧。」
一剎那,原本還算隨和的宮廷氣氛頃刻間便急轉直下,情緒放鬆得已經和平日裡相差不大的圖格魯克再度因警惕而渾身一顫,搞得他不得不以調整跪的姿勢為掩護繼續維持忠誠叔叔的人設,雖沒有引起懷疑但卻還是等來了蘇丹的喊話:「哎呀,看我這記性,之前光顧著和叔叔聊天都忘了讓您起身了。在此向您致歉,您應該不會對我的無意之舉抱有怨恨吧?」
凱卡烏斯蘇丹說著話時的口吻雖毫無疑問是以謙卑為主調,但圖格魯特又明顯地從其中嗅出了些幸災樂禍的味道,讓圖格魯克更堅定地相信對方知道自己想要篡位了,如今突然改變話題就是個明顯的信號。
他應答了凱卡烏斯後便雙手不撐地地緩緩起身,重新站立起來後也沒像一般人那樣跟蹌而只是跺了跺腳,正好同一時間凱卡烏斯也換了個看起來舒服些的姿勢,整個人的氣場也從隨和變得冰冷。
圖格魯克心裡已開始埋怨為什麼凱卡烏斯生得那麼早了,如果他現在還是個娃娃自己根本沒必要用勞家常麻痹對方,直接動手就完事了。
「為了平定我的那些伯伯舅舅們的叛亂,圖格魯克叔叔您率領了我麾下所有能用之兵與您的私兵一道出征,且出征前還當著我的巴基雅魯克伊瑪目和諸位德高望重的烏里瑪宣誓將擊敗我的所有敵人確保我的統治得以穩固。
我當然一直以來相信叔叔您不會懷有二心,也願意相信那個在所有血親都選擇與我為敵時選擇效忠於我的叔叔會永遠作為我的劍侍奉我左右。如今既然您已經回到了科尼亞,表明那些叛亂的逆賊一定都倒在您的刀下了對吧?」
此刻的圖格魯克已經站得如同松樹一般筆直,他明白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了任何迴旋的餘地,要緩和情緒也緩和得差不多了,正是衝鋒的時候!
「在於阿克薩賴周邊殲滅阿爾貢埃米爾的部隊時,我確實覺得應該差不多了,但我攜勝利之軍返回科尼亞時卻發現圖魯爾埃米爾的部隊正在城外聚集,且在我以偷襲痛擊他們期間還發現了疑似您的御用馬車被他們以騎兵專門護送走了————」
自聽到圖魯爾」開始,凱卡烏斯冷冰冰的臉上便露出了一絲難以察覺的變動,而御用馬車」更是讓他表現出了一絲嗔怒,這一系列反常表現讓圖格魯克堅信自己抓到了對方的命門,雙手也因即將到來的決戰不由得攥成了拳頭。
「我相信此事均為圖魯爾大人的擅自舉動,肯定跟您沒有關係。但我就是至今都想不明白為什麼圖魯爾大人兵臨城下但卻沒有攻城,以及之後明明有機會向我反攻卻只是草草收兵————」
圖格魯克沒繼續把話說下去,只是緩緩抬起頭迎向那個坐在台階之上高出他半個腦袋的凱卡烏斯,似乎在等待對方來把句號畫上。
「叔叔不要說笑話,您知道我是不喜歡聽笑話的。」凱卡烏斯的口吻冰冷如鐵。
「雖然您是我的蘇丹,這種行為也確實顯得有些不敬,但憑我自己確實無法理解這些事情背後都指向著什麼。」圖格魯克也毫不退讓。
兩人之間進發出的火藥味已經蔓延到了整個大廳,那些頭戴覆面盔手持長柄斧的侍衛意識到不對,紛紛在那個配有醒目長劍,甲冑也最華麗的隊長命令下徐徐上前將圖格魯克半包圍,一柄柄斜舉的長柄斧閃著耀眼的寒光就如同死神正高舉著它的鐮刀。
「蘇丹陛下,就算朝堂之上我是您的臣子,但從血統輩分來排我終究是您的叔叔,以這種手段對待未有謀反之心的叔叔不是侄子該做的事吧?」
「和你無關!」
凱卡烏斯喊話的同一時間便猛拍扶手站了起來,那些侍衛也如聽到衝鋒號的戰士用力揮下手中的長柄斧,怒嚎透過覆面低沉迸出如同死神低語。
乓!
傳到侍衛們手上的是極致的堅硬帶來的雙手顫抖,之後定睛一看卻發現圖格魯克碩大的身軀竟然原地消失,可沒等他們思索其中緣由便在正前方聽到了他標誌性的,混雜著無盡憤怒與淡淡悲哀的吶喊。
眾人抬頭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已經瞬移到王座側前方的圖格魯克,他的手中變戲法似的出現了一柄短刀,而刀刃正架在被其主人挾持在懷中的凱卡烏斯蘇丹脖子的位置,並隨著蘇丹一次一次的掙扎反抗而一點點刺破他的肌膚泛出陣陣紅色血光。
他跑動的地方距離蘇丹隔著近二十步,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在仍著重甲的情況下從斧子落地到眾人覺察到他時衝上去將蘇丹挾持到手裡的,更不知道他是怎麼在被沒收了武器的情況下還能掏出短刀來的,但現在思考這些都沒有意義了,只要蘇丹還在他手上他們就什麼都做不到。
「終於露出狐狸尾巴了,你這個卑劣的叛徒!」侍衛隊長一把拔出腰間的劍,灰黑色的劍身搭配著美觀對稱的花紋,比起武器更像是某種藝術品,正是以大馬士革鋼打造的皇家古拉姆佩劍,「安拉在上,你知道你現在在做什麼嗎?把蘇丹放開!」
「我很清楚,比你們任何人都要清楚!但就是因為清楚我才不能放!」
圖格魯克挾持著凱卡烏斯緩緩向王座的一側移動,漸漸移動到了那面酒紅色的帘子正前,似在思考著接下來該怎麼做。
「果然,所謂血親是他媽世界上最最不可靠的東西,即使是圖格魯克你也和他們沒有區別!」
「住口!我從來就沒想過鬧到這一步,都他媽是你逼我的!要你依舊是個傻乎乎的孩子我也不用大費周章說那些連我都不信的鬼話!」
凱卡烏斯愣住了,而圖格魯克則是頓了頓,似乎在竭盡全力壓制多餘的憤怒以讓自己湊出完整的話,好一會才像發泄怨恨般一股腦吐出來:「我就直說了吧,蘇丹之位只有我才配坐,只有戰勝了一切王位覬覦者和蒙安拉眷顧的圖格魯克才配做蘇丹,而不是你,你只是個坐享其成者!素來只有最強大的人才配做突厥之王,而那個人只能是我,只能是我圖格魯克!」
除了這些,他還一口氣把所有都抖露了出來,包括他支持凱卡烏斯是為了什麼最終又是為了什麼一點不留地說了出來,但這些事情邏輯並不複雜,故全場的注意力還是放在他挾持著蘇丹一事身上。
圖格魯克越來越激動,雖不至於直接將匕首刺進凱卡烏斯的喉嚨,但挾持著對方的那隻手卻也利用這夠得到的距離用力掐著他的脖子,把那些侍衛一個個嚇得不敢上前,生怕波及到不該波及的人進而讓自己陷入輿論風波。
此時從挾持事件發生到現在已經過了快一分鐘,但被他給予厚望的大門卻到此時都毫無動靜,而對面的侍衛們也是同樣如此,只是在這緊張方分的時刻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們總感覺外面好像不住地傳來打鬥和慘叫聲,但沒人有閒心去看發生了什麼只能分出些閒置腦細胞來懷疑一—
但他們很快就不用再思考這個問題了,因為局勢在一瞬間又一次發生了變化。
原本還亢奮得不住怒嚎著馬立克沙和巴基雅魯克名字的圖格魯克忽然宕機,雙瞳也因驚訝或是其他什麼緣由瞪得老大,進而導致其對蘇丹的控制也瞬間歸零。在他手中的短刀落地發出清脆聲響的瞬間,凱卡烏斯抓緊機會甩開他的束縛一口氣衝到了侍衛們身邊。
「蘇丹安全了,快趁現在殺了他!」侍衛隊長舉起古拉姆劍對著空氣下劈,侍衛們舉起長柄斧準備前砍,可圖格魯克一聲棕熊般的怒吼又把他們嚇著了,全員竟然愣在原地完全動彈不得。
圖格魯克微微望向身後,確定了那柄順著盔甲縫隙刺入他身體裡的刀就是從那簾酒紅色幕布後刺來的,之後他竟然強行壓制住疼痛順著那把刀將幕布後的刺客拽了出來,並當著侍衛們和凱卡烏斯的面一口咬破了他裸露在外的喉嚨!
怪異的悶響在大廳內迴響,圖格魯克的撕咬顯然傷到了那個僅穿著貼身襯衣的刺客的聲帶,他越是掙扎流出的血就越多,哪怕多到把地毯都浸濕了那些站著的人都還沒反應過來,反而等到他們反應過來時不少人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逃跑。
「不許逃!殺了他,殺了這個反賊!」
凱卡烏斯聲嘶力竭地大吼,覺得怒火發泄不完甚至還一把搶過隊長的古拉姆佩劍想往前砍,但他的身體素質顯然跟不上劍的要求,整個人一握住劍就迅速重心不穩地行將摔倒,要不是隊長眼疾手快扶住凱卡烏斯就得墜入血泊中了。
不過這個小插曲倒也不是完全無用,年輕蘇丹舉劍的勇氣打消了其他侍衛屈服於恐懼而跑路的念頭,一個個重新舉起長柄斧準備砍向嘴角沾滿鮮血已經無力站起的圖格魯克,可在斧頭行將揮下去的剎那間,那扇關閉已久的大門又伴著一聲巨響猛地被推開,隨著開門聲進來的還有一道渾厚而有力的男高音:「停手!」
大廳里的眾人齊刷刷地停住動作後轉頭看向門的方向,蹲坐在地的圖格魯克也猛地抬頭,可當他們看清來者的身份後竟然全都是同一個表情。
進來的是圖格魯克千呼萬喚終於始出來的援軍,走在縱隊前方的伊瑪目巴基雅魯克和安卡拉僱傭兵團團長馬立克沙熟悉的身影位於前方,但比起那兩個救星,圖格魯克顯然更在意的是還走在兩人最前方的男人,直接讓他擠到了嘴邊的救命都給吞回去了。
那個男人很高大,但比起圖格魯克要差一些,皮膚黃中透著明顯的白,黑色的地中海式捲髮比起突厥戰士的細小長辮顯得尤為矚目,衣服上是羅馬風格的精美裝飾,盔甲羅馬式銅色鱗甲,配著披風的模樣猶如希臘神話中的戰神阿瑞斯。
「杜卡斯————你是杜卡斯?你還————活著嗎?」
圖格魯克面露抽搐的笑,兩手盲摸索一陣後緊緊抓住了旁邊的幕布艱難地想要站起,可杜卡斯見他如此臉上卻沒有任何感情波動,而是絲滑地接過了凱卡烏斯的指揮棒命令長柄斧侍衛們將他亂斧剁成肉泥。
在斧刃揮下的一剎那,圖格魯克眼中最後的風景便是杜卡斯的唇在有規律地上下擺動。
一這是在說對不起嗎?但為什麼一定要犧牲我?
——馬立克沙,巴基雅魯克,你們為什麼只是站著,又為什麼會跟在他身後?
帶著這些註定得不到答案的疑問,圖格魯克如同一盞燃燒的蠟燭被一口氣吹滅空餘點點青煙。無數斧刃的起伏運動掀起了不計其數的盔甲碎片,血肉乃至人體組織直至將那具血肉之軀剁成肉泥才慢慢停下。
為了處理屍體,隊長不得不指揮侍衛們以被血浸透的地毯將幾乎變成肉沫的圖格魯克連著被咬斷喉嚨如今已經斷氣的刺客一道丟出去,杜卡斯見狀也命令跟著進入大廳的士兵協助幫忙,門外也跑進來了許多著專門服飾的僕人外加一個御醫,顯然杜卡斯早就想到了會有這一遭。
碩大的廳堂內一時間擠滿了忙碌的僕人和士兵的身影,在杜卡斯的帶路下,包紮好傷口的凱卡烏斯被馬立克沙和巴基雅魯克領著幾名護衛離開了大廳,圍著轉梯爬了幾十階後來到了間裝飾華麗的房間,靠牆的地方擺著裝點房間的金銀水壺和錫制酒杯,中央是一張蓋著紅桌布的四方桌。
凱卡烏斯一進去就直奔那張位於正中央且裝飾最為華麗的交椅,杜卡斯等三人也先後在找了張椅子坐下,四人圍坐桌前就像是在召開著某場御前會議,跟著來的幾個士兵則分別守在門的外側和里側。
「好啦,該死的叔叔已經完蛋了,倒是你們三個該給朕一個說法了吧?」凱卡烏斯一改先前畢恭畢敬的樣子主動熟練地擺起了君主的譜子。
三人面面相覷片刻後,坐在左右兩旁的馬立克沙傭兵團長和宮廷伊瑪目巴基雅魯克便同時起身,一邊朝著凱卡烏斯鞠躬一邊齊聲高喊:「非常抱歉,剿滅圖格魯克逆賊的家丁精銳花了些時間,從今往後重組的科尼亞軍團和安卡拉傭兵團都將做您堅實的劍與盾!」
面對這番說認真也認真不認真也沒毛病的致歉,凱卡烏斯掃了一眼就沒再搭理,反而將目光牢牢鎖在了正前方的君士坦丁·杜卡斯上,怒目圓睜的模樣仿佛下一秒就會命令衛兵也像處決圖格魯克那樣處決他。
「不要用那種目光看著我,蘇丹閣下,迄今為止的一切不是都在按照計劃進行嗎?」
「利用圖格魯克的騎牆心理讓他甘願領軍去消滅朕的其他血親,當他自恃戰功志得意滿時再讓忠於朕的軍事將官和伊瑪目裝作他的親信促使其決定謀反以便於朕名正言順殺死他————哼,能想出這種計策的也就只有你們這些以狡詐著稱的羅馬人了。」
杜卡斯似乎覺得蘇丹這番鄙夷是在誇獎他,不但毫無愧疚反而沾沾自喜,更是進一步讓凱卡烏斯臉上的黑線更加濃密。
「我和圖格魯克大人並肩作戰過,深知他就如其名指向的塞爾柱血脈始祖那樣英勇好戰,必然可以在這場內戰中贏到最後。反正在我看來,羅馬人和土耳其人都信奉強者的位置只能由強者坐,只懂得帶兵打仗卻毫無城府的人怎能算配得上君主之位的強者呢?
唯一的變數就是他沒有傻乎乎地去奪尼扎姆隊長的劍,反而直接讓您當了一小會的俘虜受了點皮外傷,不過感謝耶穌,您看起來面色不錯。」
「不錯你個屁!」凱卡烏斯一把憤怒地起身並用力拍打著桌面,短暫而有力的悶響霎時傳遍房間,「他媽的竟然還藏著把短刀,我脖頸流血的時候我是真的以為自己沒命了!」
「好啦好啦,您還在這裡就說明耶穌基督保佑著您不是嗎?照巴基雅魯克大人的說法現在應該喜樂才是。」
杜卡斯依舊是笑眯眯的,可在場三人都能從他的笑顏中嗅到血的味道。凱卡烏斯重新坐下後,馬立克沙也發話了:「就算杜卡斯閣下您的計策我高度讚揚,可原諒作為突厥勇士的我還是不太認可您謀害戰友的行為————」
聽了這番話,原本還笑容燦爛的杜卡斯眼中忽地閃過了一絲悲戚,整個人的氣質一下子變成了原來那個在阿萊克修斯麾下唉聲嘆氣的怨婦。
「如果可以,我何嘗不想與同樣出生入死過的戰友合作共享上帝創造的這個世界?當我望見那片臭氣熏天遍布殘骸的地獄時,我第一個念頭你們知道是什麼嗎?是冒著對耶穌基督教誨的大不用手上的劍抹掉我的脖子!
這樣的慘敗讓我看不到希望,讓我只能看見註定悲慘的結局,遠比讓我下到地獄火湖永生永世遭受咒詛更難以承受!」
杜卡斯說得聲情並茂如悵然而涕下,不但馬立克沙聽得入迷,凱卡烏斯本人更是一夜回到喜歡聽長輩講故事的孩童時代,可偏偏作為伊瑪目的巴基雅魯克像是不愛聽基督教敘事似的讓杜卡斯挑重點講。
「————當我順著來時的路返回科尼亞時,我得知圖格魯克正在調集糧草整訓軍隊準備出征。得知他還活著時我很高興想要直接去投奔他,但就在這時凱卡烏斯蘇丹閣下的使者找到了我,並在這間房間中單獨和我談了那個問題—一有關圖格魯克野心的問題。」
「老實話,我即使到了這個時候也還沒下定決心要和他對著幹,因為戰敗的陰影,理想的破碎和唯一知音的情誼尚還困擾著我,直到蘇丹閣下向我道明那個關鍵的點——」
「朕答應杜卡斯,不像圖格魯克那樣謀求整個安納托利亞,「凱卡烏斯接過話茬子,「而且就如非羅馬人不能成為羅馬皇帝一樣,杜卡斯也無法成為魯姆蘇丹,與其讓鎮壓了所有血親的圖格魯克仗著軍功逼朕退位,還不如讓一個同樣擅長軍事且能同朕互利共生的羅馬人來協助朕。
就算魯姆突厥人已經在很多地方像羅馬人,但和拉斯卡里斯這種真正的羅馬人比起來還是不足。若只有羅馬人才能擊敗羅馬人,那如今擺脫了一切束縛,和圖格魯克同樣優秀的君士坦丁·杜卡斯閣下難道不是眼下最好的選擇嗎?」
馬立克沙點了點頭不再說話,但凱卡烏斯不多時又跟想起了什麼一樣問了個幾乎被人遺忘的問題:「圖格魯克被殺前提到了朕的御用馬車被圖魯爾伯伯送走的事————怎麼說的來著?」
三人一愣,一齊望向杜卡斯,滿臉都是副貴人多忘事」的感慨,可杜卡斯一聽這話卻陷入了短暫的躊躇,片刻後才神秘兮兮地開了口:「關於這個,請各位看在耶穌————哦不,看在你們的真主的份上容許我暫時保密,待條件合適時我會說出來的。」
不出杜卡斯所料,馬立克沙和巴基雅魯克紛紛對此表示了強烈抗議,直到凱卡烏斯再度拍了下桌子強行肅靜全場後才由自己續上話:「看在朕還需要你的份上暫且准許,但你再怎麼說也得透露一些必要的情報吧?」
「唔————比如圖魯爾大人是我們這邊的,以及那輛馬車裡載的是蘇丹閣下您的親弟弟凱庫巴德。這樣足夠了嗎?」
這種模稜兩可的回答只會催生更多的疑問,但凱卡烏斯思索片刻後便也就不再追問,可他愁容滿面的臉還是能說明其想到了什麼。
「好啦,就讓我們忘記圖格魯克,想想今後怎麼辦吧,」杜卡斯拍了拍手示意陷入思考的三人看向他,「我的想法和以前一樣:構築羅馬帝國和——羅姆之國的永久性同盟。這一步需要我,君士坦丁·杜卡斯成為羅馬皇帝,而這就得把那個占據君士坦丁堡的敵基督和僭主從王位上轟下來。
桑加里烏斯河的失敗已經證明光靠我和土耳其勇士難以擊敗他,為此就必須得和其他勢力,比如特拉布宗,奇里乞亞亞美尼亞甚至喬治亞締結更深入的同盟,讓他們不是派湊數的僱傭兵而是派常備中央軍來才有勝算。
眼下拉斯卡里斯沒有趁著內戰期間入侵,想必是因為那場戰爭同樣讓他傷亡頗大,正是我們的機會。半個月前我已經促成了和他們的聯姻事宜,就當用將來的勝利以我個人的名義為圖格魯克踐行吧。」
消息是晚些送到的,內容是有關特拉布宗帝國的滅頂之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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