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娘子,到底出了什麼壞消息?」
第600章 「娘子,到底出了什麼壞消息?」
「鐺鐺鐺一」」
召集群臣的景陽鐘聲,響徹在北京城的上空。明明悠揚宏大,可聽在人們耳中,卻帶著一種惶然、急促之意。
隨著百官匆匆上朝,兵部派出的一個個驛卒信使,也騎著快馬飛馳山西、山東、揚州,六百里加急調兵回援。
南征可以暫停,山東可以暫失,黃河可以暫棄,但京師萬不可有失!
不僅如此,兵部還緊急派人設法去獐子島,調遣高麗大將李舜臣的水師。
至於李舜臣會不會奉詔,那就不知道了。
等到群臣進入午門,卻被告知朝會不在文華殿,改到了皇極殿(奉天殿)!
皇極殿,那可是舉行大朝的地方,平時很少啟用。
可是這次朝會,居然在皇極殿召開,可見事情緊急到了什麼地步。也說明太后和皇后,已經對內閣、司禮監失去了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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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事情緊急,皇極殿都沒有準備儀仗。
等群臣趕到久違的皇極殿,太后、皇后、小太子已經在御門升座了。
姑侄二人的臉色都很難看,陰沉得就像掛滿秋霜的柿子。就是只有六七歲的太子朱常瀛,也繃著小臉目光呆滯。
站在丹墀下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高菜,渾身散發著陰鬱幽冷的氣息,臉色慘白一片,額頭滲透出細密的汗珠,身子禁不住微微顫抖。
整個宏偉的皇極殿,似乎都縈繞著一股喪氣、黑氣、晦氣,令人心生窒息,壓抑得難以呼吸。
群臣個個神色蕭瑟,朝拜行禮之後,一起默默站立。
偌大的朝會噤若寒蟬,一聲咳嗽也無。一時間,君臣仿佛神廟裡的泥塑神像,一個個身不動、口不言。
過了好一會兒,皇太后乾巴巴的聲音才毫無生氣地響起:「怎麼辦?」
就是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怎麼辦。
她沒有說發生了何事,不是問對內閣大臣,也不是問對司禮監內相,而是問對所有朝臣。
怎麼辦?
鬚髮已經皆白的首輔大臣王錫爵顫巍巍的出班,神色悲苦地說道:「啟稟太后,眼下京師可戰精銳只有五千,其餘皆不堪用。只能招募青壯守城,可賊軍明日即到,就是招募青壯怕也遲了。」
「這點兵馬,如何能守衛偌大的京師?更可慮者,天津水師既然反叛附逆,焉知京師駐軍無人反叛?老臣猜測,京軍中必有賊軍內應,可一時之間也查不出是誰,有多少人。
那這城還怎麼守?」
「若調回山海關的兵馬,則李成梁的大軍必然入關,同樣兵臨城下。若調回山東的兵馬,援軍回來最少半個月。若調回揚州的南征大軍,更是需要一個多月,怎麼來得及?調河東、洛陽的精銳回援,肯定也來不及了。」
群臣聽到這裡,都是鬱悶之極。明明朝廷還有幾個省,還有二十萬精兵,卻連京師也守不住了。
這叫什麼事!
萬萬想不到,海明月就是寧大腳。這是什麼?這是地地道道的開門揖盜、認敵為友!
愚不可及,愚不可及啊。
太后聽到這裡,一張臉更是陰沉得怕人。
「王先生,照你的意思,京師肯定守不住?」她的聲音陰惻惻的,好像墳墓里亡靈的質問。
王錫爵硬著頭皮,「回太后話,老臣無能。老臣以為,京師已不可守。若是再多一萬精兵,守住京城並不難,完全能堅持到援軍回來。可是五千兵實在太少,裡面還有內奸,防不勝防。」
「以老臣看,應該立刻暫棄京師,巡狩太原!」
什麼?放棄京師,巡狩太原?太后和群臣聞言,呆若木雞。
張位出班道:「可戰之兵僅有五千,還必有內奸,防不勝防。這人心惶惶之下,北京已不可守。守在北京實在兇險,一旦城破,萬事皆休。」
「是以臣以為,應該立刻西狩太原————」
「萬萬不可!」沈鯉出班反對,「賊軍明日必然兵臨城下,就是西狩太原,那也來不及了。國庫、內帑的錢糧,怎麼來得及運走?不運走,又哪來錢糧招募兵馬?即便去了太原,又能堅持幾日?」
「皇上和兩宮離開北京,又如何能逃過賊軍的追擊?距離這麼近,賊軍三日就能追上,還有機會逃到太原麼?」
一時間,有人說西狩太原,有人說堅守北京,兩派意見相持不下。轉眼間就過了一個時辰,可朝堂上仍然拿不出一個主意。
此時此刻,他們的爭執與其說是各執一見,還不如說是做出一個姿態。
眼下,他們能做的,也只是做出一個姿態,表示自己還在盡北朝臣子的本分。
事已至此,很多人已經內心置身事外,不再關心北朝的命運了。甚至不少人在尋思如何得到南京的接納,成為南朝的臣子。
反正南朝也是大明,也姓朱嘛。如今的泰昌帝朱常洛也好,還是朱寅到時篡位也罷,不都是太祖的子孫,不都是大明?
自己做臣子的,何必介入皇家內部紛爭?
朱家自己人的事,不關我們的事!
甚至還有一些朝臣,在思量如何將太后和皇帝留在京師,不讓他們去太原,然後送到南軍手中,作為投名狀。
所以,這一個時辰的爭論,沒有任何意義。
而有這一個時辰的爭論,寧採薇的大軍又近了二十里,距離北京只有八十里。
太后六神無主,心急如焚,卻遲遲拿不準主意。
守,怕是守不住,會落在賊軍手裡。逃,又怕逃不到太原就被追上。
掌印太監張鯨,當即趁著朝堂爭執,以巡查京營為名,不聲不響地離開皇極殿,直奔西苑!
另一個大太監高菜,眼見張鯨離開,也趕緊找個藉口出殿,然後出了午門,直奔自己在京城的私邸。
他已經對局勢絕望,要提前跑路了。
趁著城門還沒有封鎖,趁著還有權勢,趕緊帶著金銀財寶逃出北京。
然而他剛出宮門,就被張鯨手下的小宦官盯上了。
卻說張鯨到了西苑,先找到了鄭貴妃和假朱常洵,沒敢直接見皇帝。
鄭貴妃此時已經得到南軍即將兵臨城下的消息,可她的神色卻很平靜。
「娘娘!」張鯨悲聲說道,「京師空虛,可寧大腳親率南軍,很快就要兵臨城下!太后在皇極殿召集群臣商議,有的主張放棄京師西狩太原,有的主張守城,可都說京軍兵少,其中必有內奸,防不勝防————」
抱著小公主的鄭貴妃呆呆聽著張鯨的話,心中五味雜陳,既悲哀又快意。
一時間,她如墜夢中,不知今夕何夕。可她心中全無一絲驚惶,反而有一絲解脫。
假朱常洵卻是擔憂的說道:「南軍到了,大臣們無計可施,那父皇怎麼辦,母后怎麼辦?」
他雖然不是真正的朱常洵,可是他每次來西苑,萬曆都把他當成真正的兒子,從未生——
出疑心。
時間長了,他也把皇帝當成自己的父親。就連鄭國妃,因為思子之心,也將這個長相酷似愛子的少年,看做了自己的兒子,寄託自己的感情,就當自己的兒子還沒有死。
如此一年多下來,假朱常洵居然真的成為她的兒子了。
「洵兒,你說這麼辦?」鄭貴妃看著假朱常洵,一臉焦慮,「你父皇要是知道了——」
假朱常洵道:「孩兒別無所求,只希望父皇、母妃、妹妹平安無事。母妃,此事已經無法瞞住父皇了,只能告訴父皇了。」
鄭貴妃也知道,此時無法再隱瞞皇帝。南軍要兵臨城下了,怎麼隱瞞?
好在這幾年,皇上在西苑修養,經常活動,心情也不錯,身體比當年好了很多。但願他能扛得住。
幾天前,皇上還是要回宮召開大朝會,說明他都願意上朝了。
張鯨小心翼翼地問道:「娘娘,爺爺真的能承受得住?」
鄭貴妃還是花容月貌、艷壓後宮,可目中已有滄桑之色。她嘆息一聲道:「爺爺的龍體的確有所好轉,可到底能不能扛住這麼大的壞消息,難說的很——」
張鯨愁眉苦臉,「可眼下無論如何也隱瞞不住了。此事,還需要娘娘親自告訴爺爺,奴婢也好安排。」
鄭貴妃畢竟是曾經垂簾聽政過的攝政貴妃,她聞言頓時心生警覺,冷冷看著張鯨道:「你是不是早已經有了主張?你想做什麼?」
「娘娘恕罪!奴婢萬死!」張鯨身子一顫,跪下說道:「娘娘明見萬里!奴婢豈敢隱瞞?委實是沒有辦法啊。」
「前段日子,奴婢私邸有人投信,說若是奴婢促使北京投降,促成南北一統,不但保證爺爺和娘娘的安全,也保住奴婢安全,能不流血就不流血。」
「奴婢怎敢和南朝勾結?當時也沒有放在心上,可是眼下火燒眉毛,逼不得已,已經到了必須抉擇之時——」
鄭貴妃將懷中的小公主塞給假朱常洵,俯視著張鯨,秋眸微眯,「張鯨,你早就是朱寅的人吧?不要騙我。這北朝城中,最大的內奸——就是你?」
張鯨這個掌印太監,居然在她這個失勢貴妃面前,頭也不敢抬,顫抖不已,叩首道:「奴婢——奴婢不敢隱瞞娘娘,奴婢如今——的確是皇太叔的人。」
「什麼時候的事?」鄭貴妃咬緊銀牙,捏緊粉拳,圓潤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你別告訴我是最近的事,我不信!說實話!」
「是!」張鯨再次叩首,「的確不是最近——南朝早就聯絡過奴婢,可奴婢始終不為所動,一直忠於朝廷,忠於爺爺和娘娘。可是後來——」
「後來小爺出了事,娘娘也被太后關進冷宮,鄭國舅被逼的逃出北京,獻出關中。那一刻,奴婢就對朝廷失望了,太后和李氏的所作所為,讓奴婢更是心灰意冷,所以——」
鄭貴妃冷笑:「你倒是會說話。你的意思是,看到我鄭氏倒台,你才決定投靠朱寅?」
張鯨道:「千真萬確!若娘娘和小爺還在代理國政,若國舅還在朝堂,奴婢就算粉身碎骨,也不會投靠皇太叔。可北京之變後,太后執政,新政盡廢,奴婢敢怒不敢言,為娘娘抱不平,又看到國舅都棄暗投明,也就決定脫北投南——」
「皇太叔?」鄭貴妃念叨著這三個字,心情複雜無比。這個稱呼,讓她想哭,又想笑。
兒子和常洛爭了這麼久,結果呢?
結果這大明朝的皇位,將會落入朱寅的手裡。笑到最後的人,是朱寅朱稚虎!
常洵是輸了,可是常洛也沒有贏。不對,輸的不是常洵和常洛,輸的是四房成祖一脈的帝統啊。
皇上丟的不僅是他的皇位,他丟的是成祖一系的皇位啊。
鄭貴妃忍不住身子一晃,兩腿發軟。
「娘娘!」
「母妃!」
張鯨和假朱常洵一起扶住她,小公主也「哇」的一聲哭起來,在「兄長」懷裡踢蹬著小腳丫子。
鄭貴妃忽然笑起來,笑的梨花帶雨。
「張鯨啊張鯨,想不到你這個內相之首,才是最大的內奸!哈哈哈!我看那老太婆,還能怎麼辦!可她把皇上害了啊!是她害了常洵,也害了皇上!嗬嗬嗬——」
鄭貴妃又哭又笑,如瘋似癲。
「娘娘——」張鯨看到鄭貴妃的樣子,不禁擔心她會不會魔怔起來。
「我清醒著呢。」鄭貴妃笑容一斂,「張鯨,你這次來西苑,是請我勸皇上出面主持大局,投降南朝的吧?」
「娘娘明見,奴婢心裡之事,娘娘洞若觀火。」張鯨忍不住說道,「為今之計,也只能投降了。可能下詔投降者,唯有皇上才能做主。也唯有皇上親自出面,才能爭取最好的條件。太叔妃許諾,只要開城投降,和平交出北京城,皇上的名分不會太壞,成祖一系的陵寢宗廟,也可以保留。」
「奴婢不瞞娘娘,京軍之中,不止一個將領是南朝之人。城中可戰精兵只剩五千人,其他兵馬皆不堪用,各地精兵又遠水難救近火。如此局面,如何能守得住偌大的北京城?
數日之內,京師必然失陷,一旦被南軍破城而入,條件就和主動投降差多了,到時投降亦不可得。伏請娘娘三思!」
「如今,能勸爺爺投降之人,也只有娘娘和殿下(假常洵)了。」
鄭貴妃神色恍惚,她思忖良久,這才深吸一口氣說道:「好,我來說服皇上開城投降!」
鄭貴妃終於下定了決心,「常洵,抱著你妹妹,我們一起去勸你父皇!」
鄭貴妃要去勸說萬曆,張鯨則首先去傳御醫。
等到御醫到了,幾人將他留在宮外,然後一起進入萬壽宮萬曆爺身穿練功的道袍,正在做五禽戲。
這些都是御醫建議之下,鄭貴妃要求他每日練習的健體之操。萬曆很固執,卻聽鄭貴妃的話。這幾年一直堅持五禽戲。
「娘子和洵兒來了。」萬曆笑呵呵的說道,他身子沒以前那麼肥胖了,步伐也輕盈了不少。
「老嬤嬤——」鄭貴妃上前扶著他坐下,「妾身有個壞消息,要告訴夫君。夫君千萬要冷靜,千萬不要動怒。」
她握住皇帝的手,一雙妙目看著皇帝的眼睛,「夫君,你一定要答應臣妾。」
萬曆看著她秋水般的眸子,心中的不安漸漸平復,強顏笑道:「娘子,到底出了什麼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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