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8章 人心鬼蜮

  第1008章 人心鬼蜮

  想通了這一層,反而鎮定了不少。

  雖然飛來橫禍很是倒霉,但話又說回來!

  這世道,本就是適者生存啊!

  縣令跪在地上,心思卻飛速轉動起來。

  此事·—此事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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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畢竟,他走到今天這個虞縣縣令的位置,在梁國這套以王族血脈為核心的封閉體系里,基本上已經沒有了上升空間。

  功勞苦勞都是虛的,藩王的郡國之中規矩森嚴,重要職位基本上都是世襲或由王府心腹把持,講究的就是一個血脈和親疏。

  而調往外地州郡,倒是一個不錯的選擇,或許能有更大作為。但運作起來代價太大,需要打點的關節太多,前途不明,風險極高。

  他想起一個例子:

  之前洛陽之中有個叫做宋有德的,人人都說他無能,只會鑽營。花了無數財貨又在吏部候補了許多年,最後才勉強外放,去的還是當時被視為遠離政治中心的江南。

  當時同僚們都笑他傻,花了那麼多錢就為了去個窮鄉僻壤。

  可誰知道,人家當真是龍入大海!不過幾年功夫,竟當上了一郡之首,政績斐然,甚至還在當地有了不小的聲望,如今儼然已是封疆大吏的苗子!

  「這就是天命啊!」縣令心中感嘆。機會總是留給—敢於下注的人!

  現在,法王大人找上門來,手段通天,握著我的把柄,又要對梁王動手——這,難道就是我苦苦等待的天命不成?!

  能在中原這等四戰之地,龍蛇混雜之處立足,即便只是一個看似不起眼的小小縣令也絕非庸碌之輩。

  畢竟,此地自古以來到處都是英雄梟雄們留下的傳奇故事,耳濡目染之下,誰的心裡還沒藏看點不甘平庸的野心?

  所以,先是驚恐,隨後是冷靜分析利弊,接著從絕境中看到了機遇,最後-找到了人生的新方向!

  縣令大人,決定梭哈了!

  而在許宣眼中,這個原本還帶著恐懼,有些唯唯諾諾的中年縣令仿佛在瞬間完成了某種蛻變,突然就充滿了活力。

  眼神里甚至燃燒起了一種近乎狂熱的激情。

  靈覺能清晰地感知到,對方命魂之火正在熊熊燃燒,比之前旺盛了數倍,而眼底深處那抹屬於官場老更的油滑與謹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赤裸更加兇惡的決絕之氣。

  那是一種拋棄了所有道德伽鎖和退路,下定決心要抓住眼前這根可能是唯一救命稻草,也是通天之梯,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往上爬的瘋狂野心!


  「這就是人心鬼啊——」許宣心中暗嘆。

  道消魔漲,秩序鬆動之際,即便是普通人,心性也容易受到環境影響,出現種種異變。

  但像眼前這位,轉變如此之快如此之徹底,如此熾烈明顯的,倒也是頗為罕見了。

  只見那縣令抬起頭,臉上已換了一副近乎諂媚卻又帶著狠厲的表情,語氣熱切地說道:

  「大人!能得您青眼,加入白蓮聖教,是小人幾輩子修來的榮幸!正所謂『良禽擇木而棲」.」

  「只是,小人還有幾個不成熟的想法———」

  他顯然是打算讓自己的投名狀做得更漂亮分量更足,決定拿出十二分的本事和官場鑽營的看家本領。

  充分發揮了主觀能動性,進言道:

  「大人方才吩咐散播的那些消息,小人覺得,或可再『潤色』一番。比如那『晉帝誘殺藩王』之說,可以添上些細節,諸如宮中禁衛調動異常、哪位重臣曾私下進言等等,顯得更為真實。那梁王的諸多『事跡」,也可以編排出更多有鼻子有眼的細節,甚至仿照民間話本的形式,使其更易於在市井流傳,效果定然更好!」

  同時,他也效仿那位薊縣縣令,毫不猶豫地提供了幾位「至交好友」的名單和他們的隱秘把柄以示誠意。

  總之,一切為了白蓮,為了美好的新世界!

  許宣看著眼前這個迅速進入角色,甚至開始舉一反三的新晉「教眾」,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要麼說白蓮教屢禁不絕,總能死灰復燃呢。

  官場中層和高層大佬,本身就有地位、有家族、有傳承,顧忌多,抵抗力自然也強。

  想要拿捏他們,需要付出巨大的代價和心血。

  但底層這些官吏就不同了。

  身處權力邊緣,互相之間的競爭和廝殺更為直白殘酷,上升通道狹窄,真到了自身難保或者看到「機遇」的時候,自然是沒什麼底線和顧忌的,反而更容易被利用,甚至主動投誠,爆發出驚人的「能量」。

  眼前這位,就是最好的例子。

  於是,許宣隨手在縣令身上留下一道隱秘的標記,以便掌控其動向,便準備離開。

  只是臨走之時,他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輕描淡寫地補充了一句:

  「對了,給那位梁王世子也單獨『安排」一份厚禮,內容可以更—活潑些。」

  「好的,法王大人,小的明白!」虞縣縣令從善如流,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甚至興奮的光芒。

  他心裡門清:如果是編排那位一直隱忍深沉行事謹慎的梁王,還需要多動腦子,斟酌分寸。


  但那位梁世子嘛·-其斑斑劣跡簡直跟破篩子一樣,到處都是漏洞和黑料,隨便抖摟幾件都是現成的!

  「上次那廝還仗著身份,強搶了自家一個新納的小妾!這一次,正好新仇舊恨一起算,讓你也嘗嘗我們百蓮教的厲害!」

  之後幾日,一股針對梁王府,尤其是針對世子的惡毒暗流,如同無形的毒蔓,迅速在睢陽城及周邊蔓延纏繞。

  各種關於梁王「失勢將被問罪」、世子「荒淫暴戾」、「蠢鈍如豬」、「堪比桀紂」的傳聞甚囂塵上,細節栩栩如生。

  就連王府出門採買的下人,都在市井中聽到了不知多少令人心驚肉跳的版本。

  而城中的監察機構,乃至司隸校尉派來的暗探,雖全力追查,卻如同水中撈月,始終摸不清這股妖風的源頭究竟在哪裡,只能徒勞地繼續加大搜查力度。

  當然,也不是沒有聰明人隱隱分析出來,最近這陣邪風,手法老辣,對梁國內部事務知之甚詳,必然是本地熟悉情況的地頭蛇在暗中搞鬼,否則絕不會如此難以追查。

  許宣蹲在暗處,觀察著這由自己親手點化的「優秀員工」完美執行的輿論風暴,不由得一笑了之。

  「果然,專業的事還是得讓『專業」的壞人去干啊。這效率,這狠辣,真是讓人」

  放心。」

  回到臨濟院後,他對著憂心的慧忍,面不改色地說道:

  「看來,白蓮教和梁王徹底翻臉了,這是要下死手啊。」

  慧忍不疑有他,深以為然。

  眼前這鋪天蓋地的黑料,除了那等無法無天的邪教,還有誰能如此肆無忌憚?

  「敵人內江,自然是好事。只是——」

  他抬頭望了望寺院上空那依舊存在的壓抑氣息,「就算他們斗得再凶,我臨濟院頭上的這神罰,也還是沒有解決啊。」

  許宣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帶著一種盡在掌握的從容:

  「不要著急。等外面的『草』都被打沒了,藏在裡面的『蛇」,自然就藏不住了。」

  許宣雖然自己心裡也很著急,春鬧日期迫近同樣趕時間。但面對著慧忍和尚還是完美維持著自己身為高僧的從容氣度,仿佛一切盡在掌握。

  同時,內心也在暗暗嘀咕,憑藉自己那走到哪哪就出事的特殊「體質」,這回都跳得這麼高了,按常理來說,意外怎麼也該來了吧?

  另一邊。

  風是無孔不入的。

  而由人心惡意和隱秘手段煽動起來的妖風,更是如此,防不勝防。


  當年戰國四公子之一的信陵君魏無忌,何等英雄人物,威震天下,最終不也是因秦國的反間流言,導致被魏安王猜忌,鬱鬱寡歡,飲酒病逝。

  他的失勢直接導致了魏國的加速衰亡,歷史早已證明流言的可怕。

  區區一個梁王府,更是擋不住這種無所不在的輿論攻勢。

  當然,從梁王府的角度看,其實也並沒有必要去「擋」。

  畢竟如今不是戰國亂世,大晉北方看似暗流涌動,實則亂中有序,基本的法統和規則仍在。

  郡國之主梁王雖暫時不在,但梁王府本身擁有的龐大勢力,軍政體系以及深厚的底蘊,在國境內依舊是近乎無懈可擊的。

  王府內供養的修行者們自持身份,根本不願意也不屑於與市井流言產生交集,信息圈層和普通人完全不同,所以流言很難直接針對和影響到他們。

  像李供奉,雖然之前被劫氣反噬,心神受損,但深居簡出,對外界風雨一無所知,依舊在潛心研究如何應對神罰。

  而王府里其他掌握實權的屬官、將領,也都是懂政治、明事理的聰明人。

  深知主爺只是暫時入京「聽學」,三個月後便會歸來,根基未損。

  豈會因為眼下這些來路不明、真假難辨的流言就輕易動搖、自亂陣腳?

  所以,分析下來,這股針對梁王府的妖風,絕大部分的傷害,如同尋找突破口的水流,最終都匯聚到了防禦最薄弱、也最引人注目的那一點上。

  也就是正在小黑屋裡無能狂怒,並且被流言重點照顧的-梁世子殿下。

  他成了這場輿論風暴中吃傷害最多的人。

  小黑屋裡的梁世子,通過貼身僕人「貼心」的轉述,聽到了不少關於自己的最新流言蛋語。

  諸如「囂張跋扈」、「卑鄙無恥」這類評價,他聽了倒是無所謂,甚至有些自得,因為本就不是什麼清白人,這類名聲早就習慣了。

  但「不學無術」、「遊手好閒」這類評語就很讓人上火。

  身為二代,最討厭的就是這種否定其個人能力和潛力的評論。

  「你們都不知道我有多努力!只是父王不讓我放手做事而已!若是讓我來執掌梁國,豈會是今天這般模樣?!」

  而真正的絕殺,則是那些涉及個人隱私方面的惡意誹謗。

  其中一個小故事寫得有鼻子有眼,說什麼「前些時日,世子大人特意從下邑縣請來了南方神醫秘密診斷隱疾,最終被斷定藥石無醫,日後只能過繼兄弟的孩兒來延續香火」..—·

  這等關乎男性尊嚴和未來根本的謠言,瞬間點燃了積壓已久的心頭怒火!


  那貼身僕人記性很好,傳達得也十分「到位」,甚至因為往日裡受到的無端責罵而有些懷恨在心,在轉述時還不忘「貼心」地添油加醋一番,讓故事顯得更加「真實可信」。

  十天前去請南方神醫的時候他也跟著去了,自然是把流言中沒有的信息補上了。

  一切的一切,都逃不過因果循環。

  後續更是有梁王世子被說中了,唯恐丟臉連門都不敢出的流言銜接而上,可謂是邏輯閉環。

  最終,梁王世子不堪其辱,暴怒之下,命人強行找到王妃,發出最後通:

  「母妃!若再不放我出去,我就絕食!死在這小黑屋裡算了!」

  這一招對溺愛兒子的王妃頗為好用。

  「連兒還小,之前有些不懂事,張揚了一些。」

  「但那些賤民傳的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也很過分。」

  「這不是欺負我家連兒嘛。」

  思慮了再三,看到兒子真的沒吃午飯之後徹底妥協,找護衛前去放人。

  於是,這位曾經憑藉一已之力險些坑死白蓮聖父以及自家父親的「北地戰神」,終於破開了封印,重獲自由,回到了陽光之下。

  就在踏出小黑屋的那一刻,冥冥之中仿佛有所感應,梁國上空風雲微變,竟響起了一聲白日驚雷!

  無形的劫氣陡然間激烈地碰撞,翻湧起來!

  李供奉本想找個方法把這蠢貨給安排一下,不要繼續搗亂了。

  但被雷霆一震,瞬間膽氣一喪,躲回了密室之中。

  世子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氣,眼中燃燒著屈辱和復仇的火焰,邏輯「清晰」地得出了結論:

  「這些惡毒流言,肯定是那許宣因為當日被我「請』來,懷恨在心,才故意放出來羞辱我的!」

  「他現在人在哪裡?」他厲聲問道。

  「回——回世子,據說,一直在城外的臨濟院掛單——.」僕人小心翼翼地回答。

  「臨濟院是吧?」世子臉上露出一絲獰的笑容,「好!點齊人手,隨我前去!本世子倒要看看,這次還有誰能護得住他!」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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