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主少國疑,四大門閥
第193章 主少國疑,四大門閥
元興十年,一月十一日。
大行皇帝駕崩的第三日,滿城縞素。
京城的朱雀大街上,原本鮮亮的朱漆門板全糊上了白紙,沿街店鋪的幌子也都換成了白布條,在寒風裡一條條抽動。
宮牆外掛起了上千盞白絹燈籠,白日裡看去像一片慘白的雪。
街上的行人都腳步匆匆,說話全都壓著嗓子。叫賣的貨郎也不敢再敲鑼了,只悶頭挑著擔子快步行走。
所有的酒樓,戲園、會館、青樓等等,全都關門歇業。
滿城不聞歌舞聲,只有哀樂。
皇宮,太極殿內。
大行皇帝的靈柩停放在殿中央,靈前設供桌,擺著太牢三牲、五穀飯食和各色果品。
殿內香菸繚繞,數十名僧人盤坐兩側低聲誦念往生咒,木魚聲和磬聲隔一陣響一次。
文武百官分列兩班,從靈柩前一直排到大殿外的廣場上。
所有人的官服外都罩了白布孝衣,頭上纏著白布條,腳上的黑靴也蒙了白布。
三品以上的官員能跪在殿內,四品以下的都在殿外的台階上,按照官職大小依次往下排。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走動。偶有年紀大的官員撐不住長久的跪姿,膝蓋一軟坐在地上,很快被旁邊年輕的官員攙住,又咬牙跪直。
袁豐站在百官最前面,離靈柩最近。他今日穿了一身素白,腰間繫著麻繩,手裡拄著一根白木杖。
他是當朝太師,一品重臣;同時也是中書侍郎,還加銜了同中書門下平章事。
武朝沒有正式的宰相官職,三省長官都具有宰相的議事權;若是加銜了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那就是默認的當朝宰相了。
所以袁豐毫無疑問是百官之首,今日將由他主持太子的靈前繼位之典。
他低著頭,神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元興帝的身體一直不好,常年服藥調理,若說對方這次突然病逝是正常的,倒也說得通。
可若說這裡面暗藏了陰謀,袁豐也同樣相信!
眼看著武朝平息了兩大反賊,國內終於不再有大的戰事,可以好好休養生息幾年,皇帝卻突然駕崩。
這是袁豐不願意看到的。
哪怕他這位百官之首在接下來或許會迎來自己權力的巔峰!
「太子殿下到司禮監太監尖細的嗓音從殿外一路傳了進來。
袁豐拄著拐杖緩慢轉身,群臣也紛紛轉頭看向大殿門口。
一個十二歲的少年跨過門檻,小心翼翼地走進大殿。
他穿著素白色的袍子,頭上沒有戴冠,只纏了一條白布,頭髮散在肩上。臉圓圓的,還帶著幾分孩童的稚氣,眼睛紅腫,像是哭過很久。
他就是當朝太子李辯,元興帝的嫡長子,母親是皇后崔氏。
崔氏同樣是四大門閥之一,兩百多年來一共出了五位皇后,迎娶過九位公主,是四大門閥中和皇室聯姻最為密切的家族。
武朝歷代皇帝的體內幾平都有崔氏的血脈,崔氏是真正意義上的與國同榮!
如今,又一個由崔氏皇后所生的太子即將成為武朝皇帝。
武朝的未來,將壓在這個年僅十二歲的少年身上!
李辯一步步走進大殿,神情有些惶恐地來到靈前。
袁豐拄著拐杖迎上去,微微躬身行禮:「見過殿下,殿下請跪在大行皇帝靈前。」
李辯怯生生地看著袁豐,點點頭,面朝靈柩跪了下去。
等他跪下後,袁豐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卷黃綢。
這是遺詔。
元興帝知道自己身體不好,所以很早便立下太子,也留下了遺詔。
只是他恐怕也沒想到,自己會在太子才十二歲時就突然駕崩。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皇太子辯天資仁孝,宜嗣大統......布告中外,咸使聞知!」
袁豐高聲念完了遺詔,然後將手中的遺詔放在李辯手中。
這卷黃綢很輕,李辯卻如捧山嶽,雙手止不住顫抖起來。
忽然間,一雙蒼老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似帶給了他某種力量。
李辯下意識抬頭,看到了袁豐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袁豐溫和地對他笑了笑,輕輕點頭:「殿下,您該起身,面朝百官。」
李辯心中稍安,雙手不再顫抖。他緩緩起身,拿著遺詔,轉身面朝百官。
袁豐帶頭跪下:「臣等參見陛下!」
「臣等參見陛下!!」
數百名官員齊聲附和,聲音在殿內迴蕩,震得殿內白綾輕輕晃動。
「臣等參見陛下大殿外,聲音如浪潮般層層湧來。
李辯抬頭往外看去,眼前一片素白,所有人都是跪著的。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一片白色的海洋包裹在其中,只要自己動一動手指,這片大海就會隨自己的意志而流動,甚至掀起滔天巨浪!
身處於這片大海的渦流中心,好似也身處於天地的中心。
這種感覺足以讓任何人目眩神迷!
李辯帶著忐忑、恐懼和悲傷的眼神中,多了幾分興奮的神采。
靈前繼位之後,接下來是冗長的儀典:祭天、祭地、告太廟、受璽綬..
至於新君的登基大典和改元,要等到葬禮結束以後。
一套接一套的流程,李辯一直被推著往前走,按照禮官和袁豐的指示去做,如同提線木偶。
直到所有流程結束,李辯坐在龍椅上,群臣叩首,高呼萬歲。
這一次,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他只覺得疲憊與茫然。
這一日,武朝的新君翻開了武朝新的篇章。
儀典結束後,袁豐乘轎返回袁府。
剛回府,管家就遞來三份拜帖。
一份是崔氏的,一份是盧氏的,還有一份是項氏的。
拜帖上寫的時間一致,顯然三方已約定好要同時來拜訪袁太師。
袁,崔、盧、項,並稱天下四大門閥。
其中袁氏號稱天下士族之首,一共出過近兩百位進士!
袁氏始終掌控著對朝堂最強的影響力和話語權,故而一直都是四大門閥之首。
崔氏與皇室關係密切,與國同榮,自不必多說。
江南盧氏則是江南士族之首,在江南道根深蒂固,幾乎一手遮天!
武朝超過半數的漕糧都出自江南道。此外,上等的絲綢,茶葉、瓷器,也都產自江南道。
京城是武朝的政治中心,江南道就是武朝的經濟中心。
所以江南盧氏也被認為是真正的天下首富之家!
最後一個項氏盤踞關中,始終掌握著軍權。雖在士族中的名望遠不如袁,盧兩家,和皇室的關係也不如崔氏密切。在朝堂之上,同樣不如三家有影響力。
但項氏兩百多年來一直為國守國門,鎮守邊關,軍功赫赫,乃是割據一方的藩王。
如今項氏出了一位不可一世的【霸王】,聲勢甚至一度有壓過袁氏的趨勢!
新君繼位,主少國疑。
這個時候,作為武朝中流砥柱的四大門閥自然要暗中通氣。
「回函告訴他們,老夫今夜在府中靜候。」
袁豐對管家說道。
當晚,崔氏、盧氏和項氏都派人登門拜訪袁豐。
外人無從知曉四大門閥的人在這一夜聊了些什麼,但一些真正影響武朝命運的變化,是從這一夜開始的。
「父親。」
三閥的代表離開後,袁樹走進房間,向袁豐行禮。
他當然有資格知曉今夜的談話。
「崔氏一心求穩,願與我袁氏聯手穩固朝局。」
袁豐看了一眼嫡長子,直接說出結論。
袁樹對此並不意外,新天子是崔氏皇后所出,沒有人比崔氏更希望當今天子能安穩成長,慢慢接過權力。
只要能安穩等到新天子真正掌權,崔氏就是最大的贏家!
「盧氏心有不甘,應是想要變一變了。」
袁豐又道。
袁樹聽到這話,臉色微變。
袁氏是天下士族之首,而盧氏是江南士族之首,兩家向來在暗中較勁。盧氏一直想取代袁氏,成為新的天下士族之首。
盧氏在此時想要變一變,要變的自然是自家的地位和聲望!
不過袁丰神色依然從容,淡淡道:「只要老夫在一天,盧氏就翻不了天。」
袁樹聽到這話,頓時心安:「父親,項氏的人怎麼說?」
袁豐沉默半響,微微搖頭,帶著幾分譏諷道:「項氏的人從頭到尾說話最少,只說項氏兩百年來為國守邊,忠心耿耿。新君是誰,項氏就效忠於誰。」
「這...
」
袁樹皺眉。
這樣的話放在外面講當然是沒有任何問題的,可四大門閥的人關起門來議事,項氏還說這種話,就顯得有些沒誠意了。
「許敬之事辦妥了嗎?」
袁豐突然問道。
袁樹一怔,剛剛還在聊國事天下事,突然扯到一個小小的縣尉身上,這轉變讓他有些沒反應過來。
「已經通過了審議,許敬的任命也已送去劍南道。」
袁樹說道,「孩兒也派人跟著一起去劍南道打探許敬和益州團練的消息。」
袁豐點點頭:「接下來你和許家的人多走動走動。」
袁樹聞言有些不太情願,抿著嘴沒說話。
許家是將門,且已經沒落,自己堂堂袁氏的少主,親自去結交這種家族,實在太掉價了!
對方主動來巴結自己還差不多。
袁豐看了兒子一眼,自然明白對方的小心思,冷冷道:「今時不同往日,這世道一旦亂起來,手握兵權才是最重要的!」
這話近平於露骨,且暗示的內容實在令人心驚!
袁樹猛地抬頭看向父親:「父親,會不會..
」
「你以為老夫為何要派你兄長去山北軍?」
袁豐打斷了對方想說的話,「除了需要山北軍將來掣肘董濁,還需要你兄長替我袁氏在山北軍握有一定的軍權!」
袁樹張了張嘴,他並不愚鈍,已經明白了父親的意思。
讓他結交許家,自然也是為了許家在益州的經營。
那支益州團練竟然能打敗梁山大軍,戰力自然不俗,將來也可為袁氏所用!
「孩兒明白了。」
袁樹點點頭。
袁豐有些疲憊地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等袁樹離開後,房間內只剩袁豐一人。這位老人坐在座椅上,雙手拄著拐杖,靜坐不動。
朝局穩固時,袁氏自然是四大門閥之首,難以被撼動。
可若真到了亂世,手握最多兵權的項氏將會成為最強大的那一家!
更何況如今項氏還出了一位【霸王】,不到三十歲就幾平有了天下第一人的聲勢!
項氏有兩百多年積攢下來的軍事實力,又有一個天下第一的家主,難道會沒有野心?
他袁豐第一個不相信!
今晚這場四大門閥之間的會話,他看似和崔氏、盧氏的人聊得最多,實則最關心的是項氏的代表。
對方說的話滴水不漏,但已經讓袁豐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所以他這個百官之首才會如此關心遠在劍南道的一個小小縣尉。
袁氏必須要提早布局,以待將來。
袁豐緩緩從座椅上站起身,走到房間門口,突然停下,手中拐杖重重在地上杵了兩下。
他抬頭看著遠處的夜色,目光深邃,喃喃自語:「老夫這一生,盡力而已。」
殺死徐戎的第四十三天。
榮州。
榮州城東城門外的原野上,幾千人馬匯聚在一起。
這些人來自榮州各地的團練團兵、鄉勇和地方豪強的家丁,還有一部分榮州城內的佃戶,共計四千七百多人。
這就是吳霜刃成立的榮州團練。
和益州團練相比,榮州團練初成立的人數要少很多。
一是因為榮州剛經歷過兵禍,死了不少青壯,而且很多人親眼見證了戰事的殘酷,不願意再當兵打仗。
二是因為如今沒有了外敵的威脅,各地派人加入榮州團練的積極性也就沒那麼高了。
吳霜刃對此並沒有強求,只要榮州團練成立了起來,他並不擔心將來的兵源。
等各地的人到齊後,他按照益州團練的編制,同樣將榮州團練分為五階五級。
四千七百多人被吳霜刃劃分為五個營,每個營都沒有滿員,留待以後。
所有的營正、副營正都是榮州本地人,全部由此前兩個榮州營的人擔任。
黃誠成為了如今榮州團練第一營的營正,他是第一個向吳霜刃宣誓效忠的,也是最積極主動的,所以儼然成為了吳霜刃在榮州的代表,令旁人羨慕不已。
榮州團練五個營的大隊長、中隊長和隊長,吳霜刃從益州團練中抽調了一部分人來擔任。
不僅僅是為了掌權,也是為了把榮州團練的訓練抓起來,儘快讓其形成戰鬥力。
這一天,榮州團練的授銜由吳霜刃親自完成,一直到午時才忙完。
忽有快馬從城內駛出。
吳霜刃轉頭看去,發現騎馬的是郭既望,看其神色有些激動,似乎是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吳霜刃連忙迎了上去:「先生,出什麼事了?」
郭既望下馬,一把抓住吳霜刃的胳膊,語速急促:「兩件事。第一,許敬的調令下來了,他被升為益州參將!」
吳霜刃愣了一下。
把守住益州城,打退梁山大軍的功勞盡數推到許敬身上,這是郭既望的建議。
他認為吳霜刃如今更適合留在劍南道經營自己的勢力,而不是急著站到檯面上來。
哪怕吳霜刃真想要當官,也不適合用這種方式登場。萬一朝廷把他調去別的州當個縣尉什麼的,那就得不償失了。
吳霜刃對此也是認同的,所以將功勞都推給了許敬。
他和郭既望原本估計許敬哪怕這次能升官,也很難留在益州。
很可能會被調去別的州當縣令,或者進入州城當個輔官。
因為許家早已沒落,在朝堂上沒什麼影響力,很難為許敬爭取到好的位置。
但只要許敬還留在劍南道內,無論去哪個州當官,對吳霜刃來說都是一種助力。
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被升為益州參將!
不僅留在了益州,還直接執掌一州兵權!
此事確實值得驚喜,但吳霜刃認為應不至於讓郭既望如此激動。
他問道:「第二件事呢?」
郭既望頓了頓,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道:「天子駕崩了,十二歲的太子於靈前繼位!」
PS:新一卷,構思一下,今天就一更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