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7 求財立功,共進榮州
益州城外,兩軍繼續向前壓進。
八百步。
七百步。
六百步。
隨著距離靠近,彼此也將對方的陣容看得越發清楚。
兩邊的隊伍里都有鼓聲響起,相比之下,益州團練這邊的鼓聲更加響亮,因為鼓點配合著上萬人的腳步。
每一次敲下,都震得地面微微發顫!
徐戎騎在馬上,看著對面,神情從最初的憤怒逐漸轉為凝重。
益州團練的隊列橫向展開,長矛如林,隊形整齊、步伐統一。
這也就罷了。
徐戎還在前幾排的團兵身上看到了不少鐵甲!
一開始,斥候探查到的情況是這支益州團練只有一部分人穿著皮甲,並沒有多少人有鐵甲。 現在看來,當時是吳霜刃有意隱藏實力。
對方鐵甲的數量雖然還不如徐戎帶來的這支山南軍,但也遠遠超過了地方團練的配置!
除此之外,對方戰陣的左翼還有兩百多騎兵,這也很讓徐戎震驚。
許多地方的一州參將都未必拿得出這麼多騎兵!
而最讓徐戎感到忌憚的,是眼前這支隊伍的那股精氣神。
他是軍中宿將,經驗豐富,一眼就能看出來一支隊伍到底能不能打。
很多隊伍看起來人多勢眾,實則人心是散的,完全就是紙架子,一捅就破。
而眼前這支所謂的益州團練,明顯士氣高昂,精氣神十足!
徐戎原本覺得這支益州團練能擊退梁山的人馬只是僥倖,是吳霜刃仗著個人武勇擊敗了盧玉麟,這才亂了梁山的軍心士氣。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親眼看到這支益州團練後,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小覷了對方。
當兩軍相距五百步左右時,徐戎勒馬停下,抬起手,示意全軍停下。 再往前,就要進入對方弓弩的射程了。
隨著徐戎的命令,山南軍慢慢停下。
前方,吳霜刃見山南軍停了下來,他也下令全軍停下。
位於中軍的十二面大鼓有力敲動三下,令旗揮舞。
上萬人的隊伍緩緩停下,位於最前方的弓弩大隊排好陣型,將盾牌立在身前,擺出進攻的姿態!
長矛陣和兩翼的刀盾陣也紛紛立起了盾牌,一面面盾牌連在一起,猶如一道盾牆。
長矛從牆後伸出,寒光凜凜!
徐戎看著上萬人由動到靜,確實會有些混亂,但很快就能調整過來,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張燎也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這支益州團練,臉上有驚詫之色。
他覺得吳霜刃少年英雄,更多的是驚嘆於對方的個人武勇。
但現在看來,對方的領兵能力同樣不差!
這更加堅定了他想要結交的念頭。 「徐將軍,我去和吳霜刃談談?」
張燎來到徐戎身旁,開口問道。
徐戎冷哼一聲:「不必了,我親自和他談。」
說完,他獨自一人策馬向前。
另一邊,吳霜刃也獨自一人策馬向前,穿過弓弩大隊,迎向徐戎。
兩人在兩軍陣前相遇,相距三十步,各自勒馬。
風從西面吹來,把地上的草屑捲起,從兩人之間掠過。
「你就是吳霜刃?」
徐戎打量了吳霜刃一番,開口問道。
吳霜刃穿著全套的步人甲,但沒有戴頭盔。
他一手提著陌刀,朗聲道:「不錯,正是在下。徐將軍遠道而來,吳某未能遠迎,是吳某失禮了。」
徐戎冷笑,手中長槍指了指吳霜刃身後劍拔弩張的大軍:「這就是你的禮?」 吳霜刃寸步不讓,與對方對視:「徐將軍可還滿意?」
徐戎怒道:「你好大的膽子!怎麼,你這是已經和梁山反賊勾結,也要造反嗎?!」
吳霜刃不為所動:「徐將軍,話可不能亂說。吳某成立這益州團練,是益州一眾官員點頭認可的。也是諸位大人讓吳某接管城防,不能讓外人進城。徐將軍說吳某造反,是在說整個益州上下都跟著反了嗎?」
說著,他從懷裡拿出一本冊子:「這是益州諸位大人共同寫下的文書,講的是益州城防之事,徐將軍要看看嗎?」
吳霜刃來之前,郭既望又從益州一眾官員手中要到了一份文書,從而將益州上下一眾官員都綁在了一條船上,共同對抗山南軍!
徐戎早已習慣了刀槍上的爭鋒,這樣的官腔,他聽得很不耐煩,也根本不想看什麼狗屁文書。
「廢話少說,你現在帶著大軍兵鋒前指,意欲何為?」
「我剛才說了,只是來迎一迎徐將軍。」
「哈!本將若是帶著兵馬前往博縣,你是不是要帶著這些人攔在前面?」
「徐將軍可以試試。」
吳霜刃語氣平淡。
徐戎氣急,正要發作,身後忽然傳來馬蹄聲。
「徐將軍!吳團總!」
卻是張燎眼看兩人火藥味十足,趕緊策馬向前。
「梁山反賊未滅,二位若是在此內訌,豈不是親者痛仇者快?」
張燎勸說道。
徐戎冷哼一聲,並未說話。
不過張燎看得出來,對方在親眼見到益州團練的陣容後,已經有所忌憚。
於是張燎壓低聲音說道:「徐老哥,你這次帶著弟兄們出來是為了立功發財,要是在這兒和益州團練的人打一場,無論輸贏都得不償失啊!」
徐戎看向他,搖搖頭:「可若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我徐戎丟不起這個人,下面的弟兄們也不能答應!」
張燎正要開口,對面的吳霜刃似乎聽到了兩人的對話,率先開口道:
「徐將軍,張將軍,吳某倒是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徐戎和張燎同時轉頭看向他。 「吳團總請講。」
張燎說道。
吳霜刃從容道:「大家求的不過是立功發財,這功勞和錢財最多的地方,如今可不在益州。」
「哦?」
「益州的梁山反賊已被吳某打退,但榮州仍有大量反賊盤踞。二位將軍若願意的話,吳某可帶著益州團練和山南軍一起去榮州。打下的軍功全都歸山南軍所有,吳某半點不要!」
徐戎聞言,愣住了。
他這次帶著人來益州,確實是衝著立功發財來的。萬萬沒想到,梁山反賊已先一步被打退,讓他白白丟了一大筆戰功。
這也是他堅持一定要進入益州城的一個重要原因,功勞沒了,就只能用更多的錢財來彌補!
只是他沒想到,吳霜刃竟然肯帶著自己的人馬去榮州?
「你是認真的?」
徐戎看著吳霜刃的眼睛。
吳霜刃與之對視,點頭:「當然,吳某豈會在這種事情上開玩笑?」 「你圖什麼?」
徐戎皺眉。
如果吳霜刃想趁此機會立下功勞,將來等朝廷封賞,弄個益州參將噹噹,徐戎能夠理解。
可吳霜刃說他半點功勞都不要,全都給山南軍。
帶著自己的人馬累死累活去別的州打仗,最後半點功勞都不要,圖什麼?
「因為梁山與吳某有仇,吳某立誓必定滅掉梁山!」
吳霜刃突然咬牙切齒地說道,看起來似乎真的和梁山有深仇大恨。
「就為了報仇?」
徐戎還是有些不信。
吳霜刃坦然道:「當然,吳某也想和山南軍交個朋友。只送些銀錢確實小氣了些,若是再送上軍功,不知這份禮徐將軍是否滿意?」
「......」
徐戎沉吟片刻,突然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好!吳團總,你這個朋友,本將交下了!」
徐戎朗聲道。
張燎聞言鬆了口氣,臉上也露出笑容。
片刻後,兩軍各自後退。
山南軍回了營地,吳霜刃也帶著益州團練返回西城門外的營地。
用軍功說動山南軍,讓益州團練能以山南軍的名義去榮州剿匪,這本就是郭既望一開始為吳霜刃定下的計策。
對山南軍來說,多一支生力軍幫自己對付敵人,能減少自身損失、提高勝算。最重要的是,這些人還不搶軍功,實在沒理由不答應。
其實吳霜刃也可以選擇先不調兵,而是直接派人告訴徐戎自己的打算。
對方大概率也會同意。
但吳霜刃選擇先帶著益州團練大軍壓上,進行威懾,然後再提出共同去榮州的計劃。
「這些邊軍將領蠻橫慣了,我若表現得軟弱可欺,他們反而會蹬鼻子上臉。我表現得強勢,他們才會和我平等對話、一起合作。」 這是出兵前,吳霜刃對郭既望說的話。
郭既望這次沒有勸吳霜刃不要衝動,而是認可了他的選擇。
返回益州城後,吳霜刃第一時間叫來了郭既望,許敬、吳冬榮、廖羽等人。
他將自己和徐戎定好的事情告訴眾人。
對於他要帶兵去榮州剿滅梁山反賊之事,在場眾人早已知曉,聞言並不意外。
此事關係到的已經不僅僅是吳霜刃的個人信譽和名望,還有如今益州團練上下的軍心,以及未來榮州的人心!
吳霜刃決定去榮州這一步,郭既望是支持且欣賞的。
「這些年,武朝的邊軍愈發不堪!」
吳冬榮突然沉聲道,「將領貪婪,上行下效,軍紀腐壞。這徐戎來之前已把益州當做盤中之餐,志在必得。如今他雖然同意與你合作,一起去榮州,但你畢竟擋了他的財路。接下來兩軍一同去榮州,你要多加提防!」
許敬聽到吳冬榮這話,暗自嘆息。
若是別人這樣說,或許未必是真的。但吳冬榮明明有一身本事,留在軍中必定能有所作為,卻早早退伍去縣城當了個小小的司獄官。
此時再聽到對方說出的這番話,可以想像對方對武朝的邊軍有多麼失望! 吳霜刃看向吳冬榮:「爹,你放心,我知道。」
廖羽在一旁也開口道:「抵禦吐蕃的那些個軍鎮,山南軍的名聲是最差的,以前甚至幹過屠城的事!霜刃,你不讓他們進益州城是對的!」
吳霜刃笑著點點頭。
許敬看著吳霜刃:「你打算何時出軍去榮州?」
吳霜刃:「等益州各地新來的人全部到了以後,再訓練至少十天,然後再出發。」
許敬問道:「糧草問題你打算怎麼解決?」
上次吳霜刃帶著人長途行軍,是帶著近三千人從西河集趕來益州。
這個人數可以靠船運,再加上士卒自帶乾糧。
但上萬人跨州作戰,糧草問題就沒那麼簡單了。
自從決定要帶兵去榮州後,吳霜刃這些天也一直在學習和思考長途行軍的糧草問題。
一個士卒要穿甲冑、帶兵器,還要帶長途行軍所需的種種物件,負重已經不小,最多只能帶三到七天的乾糧。
若要保持正常的行軍速度,最好一個士卒自帶的乾糧不超過五天。 這就意味著如果不帶民夫專門運糧的話,吳霜刃帶著大軍最多只能跑五天的行程。
而且這五天還是單程的,只能去,沒法回。
五天,勉強能從益州城去到榮州邊境,根本不夠用。
如果讓民夫幫忙運糧,一個民夫專門供給一個士卒,再加上士卒自己背五天的乾糧,則單程最多可支撐十八天;如果是往返,則只有九天。(注 1)
理論上來說,最高效的運糧方式是三個民夫供給一個士卒。這樣一來,極限的單程行軍天數可以達到三十一天。
如果再往上加,四個民夫供一個士卒,甚至五個民夫供一個士卒,就得不償失了,運糧效率反而會降低。
因為民夫也是要吃飯的,帶的人越多,消耗的糧食就越多。
梁山一萬五千大軍從榮州殺來益州,就徵調了一萬民夫在後面運糧。
吳霜刃若是要帶一萬大軍殺去榮州,再加上山南軍那六千人馬的糧食也需要供給,至少也要徵調一萬民夫!
「我打算只帶五個營過去,加上山南軍六千人馬,一共一萬一千人。梁山還有三千多名俘虜在我手裡,這些人可當作運糧的民夫。」
吳霜刃心中早有計劃,開口說道。
許敬稍微一算,就得出了結論:「一萬一千大軍,如果只有三千人運糧,糧草最多夠吃十天。」 「再在益州城內徵招三千民夫。」
「那差不多夠吃十五天。」
「十五天,夠用了。」
吳霜刃開口道。
他在桌上展開郭既望手繪的那幅劍南道的輿圖,指著榮州的地形:
「十天時間,我們能從益州城趕到榮州城,沿途經過兩座縣城,可以補充糧草。最後大概能有七到八天時間用來收復榮州城!」
他的手指最後點在榮州城的位置上。
……
益州城外,山南軍營。
徐戎在中軍帳中召開了一場軍議,將軍中的中高層將領都召集了起來。
他把和吳霜刃的約定告訴了眾人。
「將軍,咱們就這麼走了,不進益州城了?」 「將軍,咱們好不容易來一次,這益州如此繁華,就這麼錯過了?」
「他娘的,那什麼益州團練今天還敢帶人威脅咱們,那就跟他幹了!老子不信他們真敢動手!」
「......」
眾人義憤填膺,對於不進益州城、就這麼直接去榮州,都十分不滿!
徐戎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開口道:「都收了!」
眾人立刻噤聲。
「這吳霜刃背後有益州所有官員支持,咱們真和他發生衝突,最後也是慢慢扯皮,未必能定他的罪。」
徐戎緩緩道,「這樣打一場,實在不值得!況且,若沒有他的配合,咱們接下來也沒有足夠的糧草能去榮州,難道你們就甘心這麼回去?」
「......」
在場眾人互相對視,沒有說話。
軍功沒有立下,錢財也沒有搜刮,誰甘心就這麼回去?
「好了,回去告訴下面的弟兄們——接下來咱們打榮州,我徐戎一定帶著大家立功發財!」 徐戎斬釘截鐵地說道。
……
注1:長途行軍運糧相關的數據出自《夢溪筆談》。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