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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 心有溝壑天地寬

  關盛帶著騎軍返回了梁山大軍的陣列。

  他很快就來到盧玉麟和吳言等人面前:

  「稟大元帥、軍師,敵人陣列齊整,軍心士氣俱在。面對我軍騎軍的襲擾,並未出現明顯破綻。」

  盧玉麟神情凝重,沒說話。

  剛才他和吳言站在一處山坡上,遠遠看著關盛帶著騎軍正面襲擾益州團練前排的場景。

  益州團練的防守反擊確實算不上多麼凌厲,但也確實沒露出什麼破綻。

  「你分兵帶著騎軍去襲擾對方側翼並繞後,結果如何?」

  吳言問道。

  關盛搖搖頭,直言道:「對方團練中有精通騎戰的高人,我沒能占到半點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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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著,他將剛才自己和吳冬榮那番短暫的騎戰交鋒說了一遍。

  吳言聽得直皺眉。

  這個益州團練,他越來越看不透了!  本以為對方由各方勢力組成,各懷心思,不會很團結,卻沒想到其餘各地的豪強竟然會主動帶兵回來接應吳霜刃。

  本以為這支團練才剛成立不到半個月,軍心士氣不會強到哪去。可剛才關盛帶著騎軍一番襲擾,對方卻並未露出破綻。

  現在對面竟然還冒出來精通騎戰的高手?

  從上到下,這支益州團練屢次出乎吳言的預料,根本不是他預想中的烏合之眾,而是必須慎重對待的勁敵!

  「既然騎軍試探不出什麼,那本帥就帶著人直接殺過去吧。」

  盧玉麟說道。

  他在虎魄關下已經敗過一次,現在無法接受自己再被一支民間團練阻擋!

  「大元帥,還請稍安勿躁。」

  吳言開口勸阻道,「我們接二連三的低估對面這支益州團練,對方的底牌一張接一張,誰也不敢保證他們還有沒有別的底牌?若是貿然出擊,萬一我方此戰敗了,接下來恐怕就沒什麼機會能拿下益州城了。」

  盧玉麟搖頭,臉上浮現出為將者的殺伐之氣:

  「不能等了,對方好不容易從益州城內主動跑出來,如果不抓住現在的機會重創對方,難道要等對方回到城裡,倚仗城牆和我軍作戰嗎?現在就是最好的戰機!」

  吳言搖動手中的鵝毛扇,笑道:「大元帥,現在未必就是最好的戰機,其實我們還能等到更好的機會!」  ……

  梁山騎兵退去後,足足等了半個多時辰,對面的梁山大軍也沒有任何動作。


  吳霜刃站在山坡上望著對面:「你們覺得對方還會繼續攻過來嗎?」

  許敬率先開口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對方的先鋒軍先敗了一場,如今派騎兵襲擾也沒占到什麼便宜。如果要打,就該果斷下令全軍出動。等了這麼久還沒有動作,我覺得大概不會打了。」

  吳霜刃點點頭:「可這麼拖下去對我們不利,我們得準備繼續往後撤。」

  梁山後面還有七,八千可戰之兵正在趕過來,所以可以繼續拖下去,但益州團練不能等。

  吳冬榮推測道:「對方可能就是想等我們撤退時,找機會偷襲。」

  益州團練現在固守原地,可以不露破綻;但如果動起來,在撤退過程中就未必還能不露破綻,偏偏益州團練又不能一直死守在這兒。

  至於主動帶著益州團練殺上去,吳霜刃有想過,但終究覺得風險太大。

  郭既望派人送來的勸告,他還是聽進去了。

  「我去安排,讓大家把陣型變一變。在撤退時,哪怕速度慢一點,也要保持陣型穩定,這樣就不會給敵人可乘之機。」

  許敬說道。  吳霜刃點頭:「好。」

  他也跟著對方一起去了,學習許敬是如何指揮、如何改變陣型的。

  片刻後,益州團練的後陣改前陣,在許敬的指揮下開始有序撤離。

  和吳霜刃預想中的所有人保持陣型不變,一齊轉身撤退不同,許敬是讓益州團練分批次,有序地進行撤退。

  前隊先往後撤,後面的部隊背對他們,依然保持著對後方梁山大軍的防禦陣型。

  等前隊撤出一段距離後,需要停下來,重新擺出防禦陣型,然後留在後方的部隊再依次往後撤。這次,他們要越過前隊的防禦陣型,撤到後面更遠的地方,擺出新的防禦陣型,再讓前隊撤下來,如此循環。

  吳霜刃搞懂這個撤退戰術的邏輯後,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的念頭就是交替撤退。

  不過在這個時代,沒有交替撤退的說法。許敬告訴吳霜刃,這樣的撤退戰術在兵書上叫做『更戰迭退』。

  這樣撤退雖然比正常行軍速度更慢,但在身後有追兵的情況下,能夠保證安全,不留下破綻。

  在益州團練開始撤退時,後方的梁山大軍緩緩跟了上來,並一次次派出騎兵襲擾,做出要攻擊的姿態。

  許敬見招拆招,吳冬榮帶著騎兵大隊與之配合,兩人防得滴水不漏。

  「對面確實有懂得領兵作戰的高手!」  幾次試探後,吳言愈發肯定。

  他沒有讓盧玉麟帶著全軍壓上,而是繼續保持目前的狀態,帶著大軍緊緊咬在益州團練的身後。


  雙方從清晨開始交手,接下來各自趕路,一直到天色快要暗下來時,益州團練距離益州城只剩不到三里,已經能遠遠看到州城的輪廓。

  吳霜刃帶著益州團練繼續向前,最終在北城門外一里左右的地方停了下來。

  城內,郭既望沒有下令開城門,吳霜刃也沒有繼續帶著團練進城的意思。

  「梁山的人可能會抓住我們進城的時機,全軍殺過來,趁亂入城!」

  許敬一開始就提醒過吳霜刃。

  城門開啟後,誰先進城?誰後進城?留在後面的人如果遇到梁山大軍的攻擊,能不能撐住?

  這些問題都需要考慮。

  所有人都在野外時,或許還能團結一心應對敵人。一旦身後有了退路,一些人的心態就可能發生改變。

  這也是人之常情。

  梁山大軍一路緊緊跟著,卻始終不主動發起進攻,就是想等著益州團練露出更大的破綻,從而抓住機會,一舉攻破益州城!

  所以吳霜刃沒有讓郭既望開城門,也沒有急著帶益州團練的人進城。

  「全軍安營,生火造飯,今晚我們不進城。」

  吳霜刃下達命令。

  隨後他又派了幾百人來到城門下,城牆上的人用吊籃放下一籃一籃的糧食,供給城外的大軍。

  另一邊,吳言派出的斥候也將打探到的情報帶了回來。

  「在城外紮營?哼,我倒要看看你這軍心能維持到幾時?」

  吳言冷哼一聲。

  他轉頭看向盧玉麟:「身後就是大城,有城卻不回,偏要冒險在城外紮營,對方軍中必然會有人心生怨言。兵法上有『圍三闕一』之計,咱們如今追而不打,也暗合此計。」

  盧玉麟點頭讚嘆道:「軍師神機妙算,令人佩服。」

  吳言臉上終於有了笑容,搖動鵝毛扇:

  「對面雖有精通兵法的高手,但奈何領頭的人太過婦人之仁!主動率兵出城掩護臨文縣百姓撤走就是第一個錯誤;不肯留人斷後,不忍放棄下屬,這是第二個錯誤。  如今他們被咱們一路追到了州城外,等明日咱們後面的人馬趕到,咱們的優勢就會更大,對方的軍心士氣也必然會進一步受到影響。

  此戰,優勢在我!」

  一旁的林謙聽到吳言的這番分析,默默地看了對方一眼,扭過頭去。

  ……

  郭既望帶著周正清走進了益州團練的臨時軍營。

  時隔幾日後,他終於再次見到了吳霜刃。


  「先生。」

  吳霜刃迎上來。

  郭既望點點頭,並沒有寒暄什麼,開門見山道:「城內我安排了白盡歡守著城防,讓羅橫帶著飛羽堂的暗線盯著各處。目前已經發現了梁山的五名細作,都已控制住,暫時沒有發現別的可疑人員。」

  白盡歡此前被慈聞重傷,傷勢尚未痊癒,所以這次沒有跟著吳霜刃一起去臨文縣。

  吳霜刃聞言點點頭:「有先生安排,我放心。」

  郭既望緊緊盯著他:「你接下來是不是打算帶著所有人主動進攻?」  吳霜刃沒有否認:「先生猜到了?」

  郭既望說道:「你沒有選擇在路上留人斷後,而是帶著所有人一起撤回來。許敬不可能想不到此事的風險,他一定會事先提醒你;但你還是這樣做了,以你的性情,只有一種可能——你打算主動打反擊!」

  吳霜刃點點頭:「梁山的人一路咬著我們,卻不主動進攻。他們在等他們的援軍,我也在等我的援軍。他們以為追到州城外就抓住了最好的戰機,這恰好也是我想要的戰機!」

  益州城內現在還有兩個榮州營和益州團練一個營的兵力,共計三千多人。

  之前是七千打六千,吳霜刃並沒有太大的把握。

  但如果換成一萬打六千,他覺得可以放手一搏!

  郭既望嘆息一聲:「我已經和兩個榮州營的主事人談過了,他們應該會同意的。」

  這下輪到吳霜刃感到意外:「先生竟不反對此事?」

  郭既望冷笑:「我反對,難道你就不會做了嗎?」

  「......」

  「如果是昨日之前,我會對你說,你這樣做,勝算還不到三成。太魯莽,不可取。」

  郭既望說道,「但現在不一樣了,軍心可用,你至少有五成勝算。你想要放手一搏,那就按你的意思去做吧。」  益州團練其餘幾個營的人主動回去幫吳霜刃,此事確實出乎他的意料,讓他非常震動!

  吳霜刃此前說自己這次還是選下策,可這個下策最終帶來的好處卻是郭既望謀劃的上策遠遠不能及的!

  守城固然有守城的優勢,但梁山高手多,如果分散進攻,讓一流高手抓住機會殺上了城牆,益州城也沒那麼好守。

  前面的榮州城、雅州城這兩座州城之所以在短短几天內就被梁山攻破,就是被梁山派出一流高手成功先登,從而破城。

  如今郭既望認為吳霜刃這次主動出擊至少有五成勝算,也就談不上什麼上策下策。

  所以他不再反對,讓吳霜刃放手去做。


  吳霜刃聞言笑了,朝郭既望拱手一禮:「還需先生替我謀劃。」

  郭既望抿了抿嘴,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片刻後,兩個榮州營的營正和四個副營正帶著親衛悄悄通過吊籃出了城,進入益州團練的軍營。

  大帳內,益州團練七個營的營正,除了白盡歡外,其餘六人都在。此外,還有十四名副營正也在。

  吳霜刃,吳冬榮、廖羽、許敬、郭既望這幾人也都在。

  等兩個榮州營的人到了後,吳霜刃開門見山:  「叫大家來,是為了商議明日的戰事。梁山的人馬一路緊緊追著咱們來到益州城外,他們以為咱們接下來一定會選擇撤進城內,從而露出破綻,讓他們有機可乘。但我決定反其道而行之,主動對他們出手!誰說守城就一定要老老實實守在城裡被動挨打?我向來認為,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大帳內,聽到這話,不少人都露出驚訝之色,也有一些人露出瞭然之色,事先心裡就已經有所準備。

  最後趕到的幾名榮州營的營正、副營正們相互對視了一眼,腦海中浮現出郭既望今天找到他們時的談話:

  「梁山那群反賊殺進你們家中,掠奪你們的財物,迫害你們的鄉人,還逼著你們也成為反賊,背上罪名!你們有沒有想過報仇呢?」

  「以前你們或許沒有這個能力,但如果接下來真正的機會擺在你們面前,你們有沒有這個膽量呢?」

  「你們如今雖然已經棄暗投明,但身上的反賊之名並沒有徹底洗清。唯有真正和梁山那群反賊在戰場上刀鋒相見,沾上他們的血,才能洗清你們的罪!」

  郭既望的話對這些榮州各地團練的團總、豪強們是有所觸動的。

  如今聽到吳霜刃說出自己的計劃,他們也終於明白郭既望口中所謂的『機會』是什麼了。

  吳霜刃的目光掃過在場眾人,繼續說道:「我們主動出擊,能打梁山反賊一個出其不意,這是第一個優勢。

  梁山如今追上來的人馬只有六千多人,而我們加起來有上萬人,兵力幾乎是對方的兩倍,這是第二個優勢。

  我們剛剛重創了他們的先鋒軍,他們追上來的人馬氣勢洶洶地殺來,卻沒能在我們手上討到任何便宜,最後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們從容撤走。他們銳氣已失,士氣低迷,這是第三個優勢。

  這次益州團練其餘各營主動回來幫忙,大家團結一心,軍心可用,這是第四個優勢!」  營帳外,夜風將益州團練那面寫著『吳』字的大旗吹得呼呼作響。

  隨著吳霜刃的講述,不少人忐忑的心漸漸平靜下來。

  吳霜刃轉頭看向兩個榮州營的營正和副營正們:


  「這一戰是為了保衛益州百姓而戰,看起來和榮州沒什麼關係。要讓你們榮州人出力,似乎有些不講道理。但我可以承諾你們,此戰只要能打退梁山這些反賊,將來有機會,我一定會帶著人殺進榮州,替你們趕走梁山這些賊人,也還你們的家鄉一個太平!」

  他的話就像一道雷,在幾名榮州人心裡炸響!

  就連郭既望都沒想到吳霜刃竟然會做出這樣的承諾,一臉驚訝地看向對方。

  不過很快郭既望就回過神來,眼中有了不一樣的神采。

  「吳團總!」

  一名榮州營的營正瞪大眼睛看著吳霜刃,聲音都有些顫抖,「您......說這話是認真的嗎?」

  其餘幾名榮州人也死死盯著吳霜刃。

  吳霜刃坦然地和幾人對視:「吳某說的話向來算數,說到做到!」

  如果是幾天前吳霜刃做這樣的保證,在場這些榮州的團練團總和豪強們肯定一個字都不會信,只當他在放屁。  但現在,他們親眼目睹了吳霜刃是怎麼帶兵救回臨文縣的百姓,又是怎麼讓益州其餘各地的團練和豪強們歸心。

  天知道過去這兩天,兩個榮州營上下有多少人在暗自羨慕!

  當初梁山的人馬打到他們家鄉時,榮州並沒有吳霜刃這樣的人站出來,救他們於水火之中。

  過去這兩天,在場這些榮州人不知多少次在心裡想過,也和別人感慨過——

  如果吳霜刃是他們榮州的豪傑就好了!

  那樣一來,如今益州發生的事可能也會發生在榮州。

  那樣的話,一切可能都會不一樣。

  不過現在吳霜刃親口承諾他們將來會帶人去榮州,就像救臨文縣那些百姓一樣,也去救他們的家鄉人!

  被逼迫當了反賊,如今又背井離鄉,有家不能回。榮州營上下兩千多人,這些日夜心裡想的最多的都是家裡人。

  如果不是梁山用他們家人的性命做威脅,其實許多人是絕不會跟著一起當反賊的。

  郭既望試圖通過仇恨,通過眾人對朝廷的畏懼,想要洗清身上的反賊之名,從而激發兩個榮州營的團兵參與明日的戰鬥。

  但他說的這些全部加起來,都遠不如吳霜刃此刻給的這句承諾有用!  砰的一聲,一名榮州營的營正突然朝吳霜刃單膝跪下,行了一個他在被授銜時都不曾行過的大禮!

  他雙眼有些泛紅,對吳霜刃抱拳道:「榮州營一營營正黃誠,代表我手底下所有兄弟發誓,只要吳團總將來能帶兵趕走梁山反賊,救我家鄉,我等願為吳團總效死!」


  他說完後,剩下的榮州營正、副營正紛紛朝吳霜刃單膝跪下,齊齊說道:

  「只要吳團總趕走梁山反賊,救我家鄉,我等願為吳團總效死!!!」

  在場益州團練各營的營正、副營正們看到這一幕,心中油然而生一種自豪感!

  吳冬榮和廖羽對視一眼,更是感慨萬千。

  兩人都想起當初吳霜刃對他們說過的話——博縣太小,西河集也不夠大。總有一天,霧隱山也不過是我們腳下踩過的一座山罷了。

  現在看來,整個益州在對方眼裡也還不夠大!

  陳鐵在一旁看著吳霜刃,同樣想起了對方此前對自己說過的話。

  吳霜刃讓他把目光放長遠,不要只局限於益州,不要老是把榮州那兩千多人當成外人,不願意好好訓練這些人。

  現在,吳霜刃用實際行動讓陳鐵看到了什麼叫將目光放長遠。

  心裡容得下益州,益州就會成為自己的天地。  心裡能容得下更多的地方,天地自然也會更寬廣!

  陳鐵不由自主地握緊雙拳,只覺心中有一股熱血上涌。

  他突然也朝吳霜刃單膝跪下,雙手抱拳,大吼道:

  「願隨吳團總殺賊!」

  隨著他做出這個動作,在場其餘各營的營正和副營正們先是一怔,隨後陸續朝吳霜刃單膝跪下,一遍又一遍吼道:

  「願隨吳團總殺賊!」

  「願隨吳團總殺賊!」

  「願隨吳團總殺賊!」

  夜色下,小小的營帳內。

  殺氣沖天而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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