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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世間名將,無雙霸王

  第104章 世間名將,無雙霸王

  周正清回到西河縣城時,天已經黑了。

  

  馬車在縣衙後門停下,周正清下車後,整了整長衫,從後門進了縣衙。

  他沒有回自己的值房,徑直往後衙走去。

  穿過兩道門,繞過一處早已乾涸的池塘,遠遠就看見後衙書房裡亮著燈。窗紙上映著一個人影,歪歪斜斜地靠在什麼東西上。

  周正清走到門前,先聞到一股酒氣從門縫裡鑽出來。他嘆了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進來。」

  裡頭的聲音含糊不清,帶著幾分醉意。

  周正清推門進去,書房裡只點了一盞油燈,光線昏黃。桌上攤著幾碟殘羹、一壺酒、

  一隻酒杯。

  西河縣縣令郭既望斜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搭在扶手上,靴子也沒脫。

  他今年三十五歲,身材中等,樣貌平平,觀骨凸起,下頜留著一縷鬍鬚,眉目間帶著疏狂之氣。

  眯著眼看清來人,郭既望咧嘴一笑:「正清回來了?來來來,坐下陪我喝一杯。」

  周正清沒有坐,他走到桌前,把酒壺往旁邊挪了挪,在郭既望對面站定:「大人,我走的時候您就在喝,這都幾個時辰了?」

  「你走的時候是晨酒,現在是晚酒。」

  郭既望振振有詞,「晨酒是提神,晚酒是養生。豈可混為一談?」

  周正清懶得和他辯,直接切入正題:「大人,我見到那個吳霜刃了。」

  郭既望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送到唇邊一飲而盡。他把酒杯擱回桌上,坐直了一些,那條搭在扶手上的腿也放了下來。

  「說說。」

  周正清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年紀很輕,看面相,應該確如傳聞所說,今年才十七歲。但說話做事,不像個少年人......我有意奉承,他卻不動聲色,說明城府深,且胸有溝壑,是個內傲之人。大人,我覺得他或許不是誰推出來的傀儡,他就是真的主事人!」

  「哦?」

  郭既望挑了挑眉。

  「他身邊那些親衛,還有幾名下屬看他的眼神,和他說話時的態度,都是真的敬畏,不像是演的。」

  周正清回憶道。

  郭既望拿起酒壺,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這次他沒有急著喝,而是端在手裡慢慢轉著。

  「有意思。」

  他說,「我原以為這個年輕人只是被人推出來當一面旗幟,沒想到此人竟真的是主事之人?」

  「對,我覺得是。」

  周正清點頭肯定。

  郭既望把酒杯端到嘴邊,抿了一口,咂了咂嘴,突然笑了:「十七歲就能打下這樣一番局面,拿下整個西河集,倒也不比我當年差多少了。」

  這話聽起來狂妄,周正清卻覺得很正常。

  眼前這位大人十七歲時已是一州聞名的才子,甚至上達聖聽!二十二歲就高中進士,名動京城!

  相比之下,十七歲的吳霜刃也就沒那麼驚艷了。

  郭既望放下酒杯,看向窗外,眼神已有幾分迷離:「我在西河縣待了五年。看到的不是酒囊飯袋,就是眼高手低,空有野心的廢物。總算來了個有意思的......你接著說。」

  周正清開口道:「我進寨子時,在校場上看到他們在練兵。按大人的吩咐,我多看了幾眼。」

  「如何?」

  「我看到好幾個方陣,橫看是一條線,豎看也是一條線,確實非常整齊。」

  周正清用手在空中比劃著名,「然後他們一個動作一個動作地做,抬腿,邁步,擺臂......訓練的人似乎要求所有人都做到一模一樣,抬腿的高度要一樣,擺臂的幅度要一樣......最終應是要讓所有人在走路時的動作變得一模一樣。」

  「後來我遇到幾隊巡邏的民兵,他們走路時的姿勢確實像同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周正清臉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可我實在不明白,這樣練兵有什麼用?」

  郭既望端著酒杯的手沒有動,陷入了思索。

  「西河集那一仗,你有打聽到嗎?」

  郭既望沒有沉默太久,換了個問題。

  西河集一戰,傳聞中吳霜刃只帶了幾十個人就打贏了謝氏和西河幫幾百人。這讓郭既望有些感興趣,這次派周正清去西河集,特意讓他打聽這一戰。

  周正清點頭:「打聽到了,那一仗,吳霜刃帶的是五十人,都是他從博縣帶過來的團練民兵。謝氏商會和西河幫聯手,加起來超過三百人,還在長街上設了伏,兩邊的樓里埋伏了幾十把連弩。」

  「連弩?」

  郭既望眼神一凝。

  「是,我從參與過那一戰的一名西河幫幫眾口中打聽到的消息,此人說拳院的那些人舉著盾牌結成了陣,一邊擋箭,一邊朝前推進......從頭到尾,那些民兵一直保持著陣型,沒有人逃跑,陣型也沒散.....

  ,周正清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詳細說了一遍。


  「戰場上,精銳和烏合之眾的差別就在這兒。」

  郭既望聽完後,開口點評,語氣不再是剛才那種半醉半醒的腔調,變得清晰而銳利,「一群人從頭到尾都能保持陣型不亂,說明這個吳霜刃是會練兵的。」

  「張鶴那個廢物,手底下團練養了幾百人,但這些民兵肯定比不了吳霜刃的民兵!」

  郭既望毫不客氣地將西河縣的團練團總評價為廢物!

  周正清對此早已見怪不怪:「但對方的練兵之法確實古怪,難道光練走路,就能練出精銳?」

  郭既望突然道:「我懂了......眾人行路,舉足若一,練的是服從!合千百之軀化為一心,萬足同踵,如同冶鐵為鋒,妙哉!」

  他越說越興奮,又要給自己倒酒,拿起酒壺才發現已經空了,只能作罷。

  「正清,你看到的肯定不是全部,除了這些走路的方式,吳霜刃練兵,一定還有獨到之處!」

  周正清點頭:「我問那西河幫的幫眾,覺得那一戰他們為何會敗?此人說,因為吳霜刃太厲害,殺進陣中,親手斬了謝氏供奉的首領,後來又殺了西河幫的幾位當家。眾人看見領頭的一死,這才沒了戰意。」

  郭既望笑了。

  「身先士卒。」

  他一字一句,用手拍著木桌,「破陣斬將!」

  「正清,你還記得我給你說過,古往今來的名將分幾種嗎?」

  周正清:「記得,大人說名將分兩種。」

  「對。」

  郭既望伸出兩根手指,「第一種,排兵布陣、運籌帷幄。坐鎮中軍,決勝千里,靠的是腦子,不是刀槍。第二種,衝鋒陷陣,勇猛無雙。親冒矢石,身先士卒,帶的是士氣,殺的是膽魄!」

  他放下手指,話鋒一轉:「年輕時,我看不起第二種人。因為一個人再能打,到了戰場上又能殺幾個人?哪怕你是大宗師,也做不到萬人敵!」

  「而真正的名將,能成為十萬人敵!百萬人敵!這才是決勝天下,名垂千古的才能!」

  周正清默默聽著,他知道郭既望年輕時候的那些事。

  對方二十二歲中進士,是那一科最年輕的進士,甚至是武朝幾十年來最年輕的進士!

  京城裡的達官顯貴們都在議論這樣一位天之驕子,偏偏郭既望太過狂傲,在殿試策論里把當朝宰相的政策批得一文不值!

  那以後,郭既望在京城蹉跎了八年,最後勉強補了個實缺,來到西河縣當縣令。

  這一待就是五年。


  當年那個名動京城的少年天才,如今成了個酒鬼縣令。

  「後來我在京城閒來無事...

  」

  郭既望自嘲一笑,「仔細研究過那位【霸王】的戰績,這才改變了年輕時的想法。」

  周正清:「大人說的可是西京王?」

  「自然是他。」

  「這位王爺有記載的戰績,一共打了二十七仗。每一仗,他都沖在最前面。每一仗,他都能親手斬下敵將首級!二十七仗,全是以寡敵眾,全勝!」

  郭既望的語氣裡帶著感慨,「他一個人確實殺不了一萬個人,但他每次都能衝進敵陣,取敵酋首級,剩下的人也就慢慢崩了.....這比殺一萬個人還有用!」

  「若說這位【霸王】打起仗沒那麼多策略與變化,不能算名將,偏偏敗給他的名將不止一個兩個。」

  「若說對方是將才而非帥才,偏偏他讓西京軍從原先的弱旅成為了武朝第一等精銳,且猛將如雲,人人皆甘願在其麾下效力!」

  「正清啊,你可知這是為何?」

  周正清搖頭:「還請大人指點。」

  郭既望一掌重重拍在桌上:「因為他的兵跟著他這樣一仗一仗打過來,早就養出了無敵的士氣!只要有他在,只要他沖在最前面,只要他還沒倒下,他的兵就堅信自己這邊不會輸!」

  周正清愣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大人突然提起西京王,是覺得吳霜刃也能成為對方這樣的名將?」

  郭既望笑了:「西京王十七歲能舉鼎,這個吳霜刃十七歲就殺了二品高手,也不差嘛。」

  吳霜刃殺死空正之事,如今已經在益州,西州這兩州的江湖傳開了!

  周正清啞然,他沒想到自家大人向來眼高於頂,竟會對一個年輕人有如此高的評價?

  周正清心裡一動,看著郭既望,小心翼翼說道:「大人,您早就說這天下要亂。您這樣的才學,在西河縣這種地方蹉跎,我替您不甘心。如今遇到吳霜刃這樣的人物,您是不是」

  郭既望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

  「正清。」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窗邊。

  「這天下確實要亂!亂了才好啊..

  「7

  郭既望臉上滿是狂傲不羈的笑容,「天下不亂,我這樣的人就只能一輩子在這裡喝酒。天下亂了,才有人記得」」

  「我郭既望這雙手,不光會端酒杯!」

  周正清站在其身後,神采奕奕。


  郭既望轉過身,眼神清明,已沒有絲毫醉意。

  「不過,不是誰都有資格讓我下注的。」

  「這個吳霜刃,再看看。」

  他走回桌前,拿起空了的酒壺晃了晃,對周正清示意:「難得聽到個有趣的人,去拿酒來慶祝一下!」

  周正清的表情當即垮掉,一臉無奈:「大人.....先說正事吧。」

  郭既望偏了偏頭:「正事不已經說完了嗎?」

  周正清更加無奈:「徵稅的事還沒定呢。」

  「哦,吳霜刃提了什麼條件?」

  郭既望問。

  周正清:「他可以幫忙徵稅,甚至可以交比過去更多的商稅,但條件是讓他成為西河縣團練的團總。」

  郭既望笑了:「還算有點手段。」

  周正清:「可是大人,此事有張家,絕難做到,其餘幾位大人也不可能同意讓一個外人擔任本縣團練的團總。」

  郭既望重新坐下,隨意地說道:「不過是漫天要價坐地還錢,你明天就去告訴他,西河縣的團總只能是西河縣人,但西河縣的團練可以在西河集招人。

  周正清很快就明白了這其中的深意:「大人高明,可張家那邊?」

  「不必管了。」

  郭既望嗤笑道,「若是連張鶴這種廢物都收拾不了,他有什麼資格讓我下注?」

  周正清明白了,站起身,整了整衣袍:「大人,我先告退了。明天一早,我再去一趟西河集。」

  「先幫我拿酒來啊。」

  郭既望指著酒壺。

  周正清搖頭,認真道:「大人,您既然心懷壯志,就該好好保重身體,留待以後。」

  」

  「」

  郭既望沉默了,朝周正清擺了擺手。

  周正清作揖行禮,退出書房,輕輕帶上門。

  書房內,只剩下郭既望一人。

  他坐在椅子上,回想剛才的對話,不由得笑了。

  「十七歲......有意思...

  」

  周正清剛才問他,難道覺得吳霜刃將來可以成為【霸王】那樣的名將?

  其實郭既望也沒抱幾分希望。

  古往今來的大宗師有不少,名將也有很多,可【霸王】只有一個!

  沙場對壘,放眼全天下,哪怕手握優勢兵力,也沒有哪個將領對上【霸王】敢言必勝!


  這等人物,郭既望哪怕有心輔佐,也已經錯過了時機。

  而他寧做雞頭,不做鳳尾,所以才會在西河縣這種地方成了酒鬼縣令。

  「我此生能遇到屬於我的【霸王】嗎?」

  郭既望看著窗外,喃喃自語。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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