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三百天的死期
三百天的死期
寂滅方舟與收割者巡洋艦的對峙僵住了。
像兩頭在狹窄巷道里頂住騎角的野獸,誰也不敢先退。
「就是現在。」張偉的聲音在林晚腦子裡響起。
「什麼?」
「打著密鑰持有者巡視遺產的名義,開過去。」
林晚沒動。「他們會開火。」
「他們不敢。監管者協議就是護身符。收割者要臉,寂滅教廷怕死。這是唯一的窗口。」
林晚的手指搭上操縱杆,停了半秒。
信使號的引擎重新點亮,沒有加速,只是維持著一個平穩的速度,緩緩脫離了三方對峙的引力中心,朝著那片龐大的金屬墳場深處飄去。
果然,沒人開火。
收割者的炮口還指著寂滅方舟,寂滅方舟表面的暗紫色符文也還亮著,但它們的傳感器都分了一部分,鎖著信使號這隻闖進棋盤的螞蟻。
越靠近那艘十二公里長的始祖戰艦殘骸,林晚後頸的晶體就越燙。
不是能量過載的燙,是一種被同類呼喚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溫熱。
「就是它了。」張偉的意識里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勁兒。
信使號停在巨型戰艦殘骸的外殼旁。
和它比起來,信使號就像貼在鯨魚身上的一粒沙。
斑駁的金屬艦身上,布滿了隕石撞擊的坑洞和能量武器留下的熔融疤痕。但那股從材料底層透出來的威嚴,隔著幾百米都能感覺到。
「靠近點。」
林晚操縱機械臂,輕輕搭在戰艦的外殼上。
「不是機械臂。」張偉說,「用你的手。」
林晚解開安全帶,飄到氣密艙門口。
「你想幹什麼?」她問。
「我不知道。」張偉的聲音很誠實,「但它在叫我。或者說,在叫你身體裡的那點金屬。」
林晚穿上艙外服,打開艙門,飄了出去。
冰冷的真空里,只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她伸出手,戴著厚重手套的指尖,慢慢碰向那片飽經風霜的金屬外殼。
接觸的瞬間,一股劇烈的共振從指尖傳來。
林晚悶哼一聲,整條胳膊都麻了。
她想把手抽回來,但手像被焊在了上面,動不了。
「別抵抗!」張偉的聲音很急。
戰艦外殼上,一小塊拳頭大小的銀色金屬,像是融化的蠟一樣,從艦體表面剝離下來,順著她的手套往裡滲。
手套的複合材料在銀色液體面前跟紙糊的沒區別。
金屬直接貼上了她的皮膚。
「呃林晚的牙關咬得死緊。
那不是燙,也不是冷。是無數根燒紅的針,同時扎進她手掌的每一寸皮膚,然後順著血管往上鑽。
銀色的流光在她手臂的皮膚下清晰可見,像一條活過來的毒蛇,一路沖向她的後頸。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但她沒喊出聲。
當那股銀色洪流匯入後頸的冰藍色晶體時,林晚的整個後背猛地弓了起來。
晶體的光芒被壓制了,三分之一的區域被蠻橫的銀色金屬光澤覆蓋。
她胸腔里,那縷金色的殘魂被這股共振狠狠地推了一把。
精神強度的讀數在林晚的視網膜上一閃而過:10%————12%————14%——
然後迅速回落,穩定在了12%。
劇痛在消退。
林晚漂浮在空中,大口喘著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皮膚上除了有點紅,什麼痕跡都沒留下。
萬籟俱寂。
她自己的呼吸聲,心跳聲,還有————
還有一個心跳聲。
很輕,很弱,就在她自己心跳的旁邊,頻率不一樣。
她愣住了。
「你的心跳————有點快。」
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裡響起。不是通過共鳴心弦的意識傳遞。
是像有人在她耳邊說話。
而且,她能感覺到,那個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沒說話。
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來,隔著厚重的艙外服,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
那裡,有兩個心跳。
一個冰冷,一個溫熱。
就在這時,遠處的戰場突然起了變化。
星辰織者的那艘水晶艦,毫無徵兆地引擎全開,像一頭髮瘋的野牛,直愣愣地沖向了始祖戰艦的殘骸區。
「那是我先發現的!交易條款里沒有獨占條款!」
毛線球的尖叫聲通過公共頻道響徹了整個空域。
「切斷通訊。」張偉的聲音恢復了冷靜。
林晚回到駕駛艙,切斷了所有外部頻道。
星辰織者根本不是來做生意的。
它從一開始就盯上了這片墳場,賣情報給人類,只是想找個愣頭青來替它踩雷,激活始祖戰艦
的防禦系統。
張偉就是那個愣頭青。
水晶艦剛衝到殘骸一公里範圍內,那艘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的巨艦上,兩座隱藏的炮台緩緩滑出。
沒有充能預警。
兩道細長的能量光束射出,精準地貫穿了水晶艦的左翼推進器。
水晶艦像個被抽了一鞭子的陀螺,失控地旋轉起來,一頭撞在旁邊一塊巨大的殘骸碎片上。
艦體從中間裂開,裡面五顏六色的管線暴露在真空中,像被開膛破肚的魚。
毛線球的尖叫變成了斷斷續續的求救信號。
沒人理它。
「走。」張偉說。
林晚駕駛著信使號,開始向墳場出口撤退。
她身後,寂滅方舟和收割者巡洋艦的對峙,因為星辰織者的攪局而徹底破裂。
「非法回收始祖遺產。啟動清除協議。」
收割者冰冷的合成音落下,兩艘巡洋艦的主炮同時開火。
寂滅方舟的黑色外殼瞬間展開了數層半透明的護盾,像洋蔥一樣。
第一輪炮火被擋住了,但艦體蠕動的頻率明顯加快。
「記錄。」張偉的指令很簡單。
林晚打開了信使號上所有的被動記錄設備。
武器頻率、護盾結構、能量輸出的峰值和冷卻間隔————這些數據,比一百公斤活體金屬都值錢。
戰鬥持續到第四分鐘。
寂滅方舟的黑色艦體表面,突然剝落下來數千塊巴掌大的碎片。
那些碎片像一群被驚擾的烏鴉,瞬間散開,組成了一張覆蓋了方圓五十公里的精神壓制網。
張偉的殘魂猛地一震。
「看到了嗎?」他在林晚腦子裡說,「跟它們之前想同化我的時候,用的頻率一模一樣。」
「回歸母體,獲得永生————」林晚低聲重複了一句。
「狗屁的永生。」張偉的聲音里全是嘲諷,「就是把我們的意識拆成零件,做成武器。」
信使號在戰場邊緣悄無聲息地穿行。
就在即將脫離墳場範圍的時候,林晚突然感覺左臂一陣刺痛。
她低頭看去。
作戰服底下,那股新吸收的活體金屬,正自行從後頸分出一股,沿著她的脊椎向下,然後匯入左臂。
一條銀色的金屬脈絡在她皮膚下亮起,一直延伸到掌心。
最後,在她的左手掌心,匯聚成了一個硬幣大小的銀色圓盤。
「這是————」
林晚話沒說完,一股極其微弱的斥力脈衝,從她掌心的圓盤上發了出來,推動了面前控制台上一支懸浮的記錄筆。
筆在空中晃了一下。
斥力強度不到她全力輸出的百分之一。
但林晚的瞳孔縮了一下。
那不是她的能量。
「我————能動了。」
張偉的聲音在她腦海里響起。
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激動。
林晚看著自己掌心那個正在慢慢隱去光芒的銀色圓盤,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信使號脫離了墳場,切入返回太陽系的躍遷軌道。
張偉通過蜂巢協議,向地球發送了一份加密報告。
寂滅教廷的戰力評估、收割者的武器數據、始祖戰艦的坐標和活體金屬儲量————
報告的末尾,他附上了一句話。
「活體金屬已獲取第一批樣本。重塑計劃可行。需要更多。」
發送完畢後,信使號的公共頻道突然響起一陣雜音。
只有一瞬間。
林晚問:「怎麼了?」
「沒什麼,信號干擾。」張偉回答得很快。
他沒告訴她。
就在剛才那一瞬間,寂滅教廷的那個嘶啞聲音,再一次穿透了艦殼,直接在他意識里響起。
沒有誘惑,沒有威脅。
只有一句冰冷的陳述。
「你體內的始祖編碼正在衰變。沒有母體的維護,這具碳基載體會在三百個標準日內,徹底排斥你的殘魂。」
「屆時,你將真正消亡。」
張偉的精神強度,在那句話結束後,出現了0.3%的無法抑制的波動。
窗口期關閉前七分鐘,信使號返回了信息黑洞。
B4區地下實驗室。
林晚把那個裝著拳頭大小活體金屬的樣本罐,放在了實驗台上。
趙利民和錢老像兩隻餓狼一樣撲了上去。
各種儀器探頭接了上去,數據在屏幕上瘋狂滾動。
「我的天————」趙利民扶著眼鏡,手在抖,「純度————純度是那孫子給的樣品的四十六倍!」
他轉過頭,看著林晚,又像是看著她胸口的張偉。
「這些量————足夠————足夠給你造一條胳膊了!一條完整的手臂!」
實驗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著錢老。
老頭盯著屏幕上的數據,看了足足三分鐘。
他轉過身,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
「不夠。」
趙利民的笑容僵在臉上。
「要造一具能讓你在外面自由活動的完整身體,」錢老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發冷,「至少還需要現有樣品的一百二十倍。」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