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鐵路
第440章 鐵路
「啪啪啪」
大中午的日頭正毒,懸在頭頂像個燒紅的銅盆,曬得地面都冒著熱氣。
老樟樹的樹蔭下,方老頭躺在竹椅上,肚子一起一伏,鼾聲打得震天響。穿堂風裹著草木的潮氣微微拂面,蟬鳴聲一聲高過一聲,最是催人犯困。
院門被拍得山響,打破了午後的寧靜。
方老頭猛地睜開眼,迷迷糊糊地摸了摸胸口,把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蒲扇撈起來,嘟囔著起身:「來了來了,催命呢這是!」
他圾拉著布鞋,慢悠悠地拉開木門。
門口站著個穿綠白條紋短袖的漢子,額頭上滿是汗珠,襯衫後背濕了一大片,臉上帶著幾分急切:「方叔!站里剛下的通知,今兒個下午得加強巡邏!」
「整個下午,務必保證鐵路沿線絕對安全!」
方老頭心裡咯噔一下,瞌睡蟲瞬間跑沒了。他捋了捋下巴上花白的鬍子,驚道:「乖乖,這是有大人物要過咱這地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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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是!」年輕漢子抹了把汗,點了點頭,連口水都顧不上喝,「話我帶到了,您老可得上點心,千萬別耽誤事!」
話音剛落,漢子就跨上停在門邊的自行車,叮鈴哐啷地騎走了,車后座的鐵皮工具箱撞出一陣響。
方老頭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旋即,他轉身往後院的小屋走,牽出那頭養得油光水滑的灰毛驢。驢子打了個響鼻,溫順地低下頭,由著方老頭翻身騎上去。一人一驢,慢悠悠地踏上了鐵道旁的小路。
半島的鐵路網還在擴建,像一張不斷延伸的蛛網,卻始終離不開中心點玉京。主幹線向著四方伸展,又分出細密的支線,通向一個個城鎮村落。
鐵道兩旁都立著半人高的木柵欄,柵欄外還纏著帶刺的鐵絲,算是一道簡易的屏障。
和婆羅洲的鐵路一個樣,這邊的鐵道沿線也是草木瘋長。哪怕鐵軌下鋪著厚厚的水泥枕木,也攔不住那些野草藤蔓,卯足了勁往鐵道上鑽。
所以,才需要方老頭這樣的巡邏員,日復一日地來清掃、剪除。
除了這些瘋長的植物,還有些野物、閒雜人等,總愛往鐵道邊湊,一不小心就會耽誤火車通行。這些,都是他的巡查範圍。
不過方老頭的巡邏地盤不算大,也就十里地。
日常活兒不算累,上午一趟,下午一趟,騎著毛驢慢慢晃,一趟下來用不了一個小時。
鐵路公司每個月給兩塊錢工錢,逢年過節還會發點米麵油。對他這個無兒無女的孤老頭來說,這活兒輕鬆至極,他打心眼兒里珍惜。
「嘿嘿,小東西,又來湊熱鬧。」
方老頭趕著驢,看見柵欄外蹲著幾隻野兔,正探頭探腦地往鐵道上瞅。他吆喝了一聲,揮了揮手裡的鞭子,野兔嚇得一溜煙跑沒影了。
剛驅趕走野兔,他的目光就落在了鐵道中央一條半丈長、胳膊粗的黑花蟒蛇,正懶洋洋地盤在鐵軌上曬太陽,那模樣,看得人頭皮發麻。
對付這種冷血動物,光靠吆喝是沒用的。
往日裡,方老頭碰見了,頂多皺皺眉,懶得管。等火車開過來,轟隆一聲,直接就能把它壓成肉餅。可今兒個不行,今兒個要過大人物,再怎么小心都不為過。
方老頭也不慌,從懷裡摸出個小紙包,裡面是過年剩下的鞭炮。他捻出兩枚,用火柴點著引線,等引線燒得滋滋響,才揚手往蟒蛇身邊甩過去。
「啪!啪!」
兩聲清脆的鞭炮炸響,蟒蛇猛地彈起身子,吐著信子,驚慌失措地滑下鐵軌,鑽進旁邊的草叢裡不見了蹤影。
方老頭這才滿意地笑了笑,騎著毛驢,慢悠悠地在鐵道旁的小道上巡邏起來。
這條路,他來來回回走了大半年,閉著眼睛都能摸到每一塊石頭。
「喂!小兔崽子們,不要命了?敢在鐵道上玩!」
方老頭忽然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只見鐵道中央,幾個七八歲的孩子正蹲在那兒過家家,穿著破爛的開襠褲,露出圓滾滾的小屁股,玩得不亦樂乎。
「哦!驢老頭來咯!快跑!」
孩子們聽見他的聲音,就像老鼠見了貓,嬉笑著喊了一聲,一個個鑽過柵欄的縫隙,眨眼工夫就跑得沒影了。
「這幫渾小子!」方老頭笑罵了一句,騎著驢走到那處破損的柵欄邊。
他翻身下驢,從驢背上的布袋裡掏出錘子和釘子,蹲在地上,叮叮噹噹地把鬆動的柵欄木板釘牢固。
釘完柵欄,他又掏出鐮刀,嚓嚓幾下,把那些長得越過柵欄、爬到鐵道邊的野草藤蔓割了個乾淨,堆在一旁,等會兒曬乾了還能背回家當柴燒。
割完草,他又拿起綁在驢背上的大掃把,彎著腰,把鐵軌上的落葉、碎石,還有不知是誰家牲口拉的糞便,都清掃得乾乾淨淨。
驅獸、趕人、補柵欄、割野草、清掃鐵軌。
偶爾他也得照看一下鐵軌旁邊的電報線杆。
這就是方老頭作為巡邏員的日常,平淡,卻也踏實。
忙活了小半個時辰,方老頭直起腰,捶了捶酸痛的老腰,正想靠著毛驢歇口氣,就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
「方叔,累了吧?要不要來點酒解解乏?」
一個粗聲粗氣的漢子,牽著一頭馱滿貨物的毛驢,笑著走了過來。
「是你小子啊,倒是會做生意。」方老頭一見來人,臉上的警惕頓時散了,咧嘴笑道,「給我來瓶菠蘿啤吧。」
眼前的漢子叫孫阿丑,是個走村串戶的游商。他身上背著個大包袱,驢背上更是捆得滿滿當當,針頭線腦、小五金、糖果零食,什麼都有。
在中南半島這地界,到處都是蟲蛇猛獸,一場大雨下來,村裡的羊腸小道就會被淹得找不著北。所以游商們都習慣靠著鐵道走,鐵道就是最好的路標。
他們沿著鐵道遊走,既能做各村各戶的生意,順便還能賺幾個像方老頭這樣巡邏員的錢。
「您老趕得巧,我這驢背上正好還剩最後一瓶!」孫阿丑咧嘴一笑,麻利地從驢背上
的貨筐里掏出一瓶鐵罐裝的菠蘿啤。
他晃了晃手裡的罐子,問道:「您是帶回去慢慢喝,還是現在就開了?」
「現在喝?那還不如喝馬尿呢!」方老頭笑罵道,「拿回去,等晚上壓到水井裡冰一會兒,那才叫舒坦!」
說著,他從懷裡摸出兩個亮閃閃的銅元,遞給孫阿丑。
這菠蘿啤在鄉下可不便宜,帶鐵罐的要兩個銅元,要是不要鐵罐,能便宜一個銅元。
可方老頭稀罕那鐵罐,喝完了還能留著裝鹽裝糖。
要知道,鄉下一斤大米才一個銅元,一瓶酒,就抵得上兩斤大米,算得上是高消費了。
「還是您老會享受!」孫阿丑接過銅元,塞進兜里,又像是想起了什麼,從懷裡掏出一塊舊懷表,在方老頭眼前晃了晃。
「您瞧瞧這個,前兩天剛收來的,還能走字呢!就是外殼有點掉色,不影響用。」
方老頭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懷表勾住了,心裡怦怦直跳。他巡邏全靠看日頭辨時間,早就想要一塊懷表了,就是捨不得買。
「準不準啊?別是個樣子貨。」他伸手摸了摸懷表殼,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心裡更癢了。
「您放心!」孫阿丑拍著胸脯保證,「我親自對著日頭調的,分秒不差,准得很!」
他頓了頓,報出了價格:「不貴,就十塊錢,您老拿著玩。」
「趕緊拿走!」方老頭像是被燙了手似的,一把把懷表塞回他手裡,連連擺手,「老頭子我哪有那麼多錢!你這是消遣我呢!」
「九塊半!這可是最低價了!」孫阿丑不死心。
「五塊!多一分都沒有!」方老頭咬死了價格不鬆口。
孫阿丑頓時垮了臉,哭笑不得:「方叔,五塊錢,我收都收不來!這可是正經的西洋懷表!」
方老頭摸著下巴,眼珠轉了轉,忽然有了主意:「這樣,我跟你換!」
他牽著孫阿丑,來到自己巡邏時歇腳的小木屋,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子,翻出一雙略帶破舊的橡膠雨鞋。
「你瞧瞧這個!」他把雨鞋遞過去,「這玩意兒可是好東西,橡膠做的,防水得很!
你拿去補補,指定能賣上高價!」
孫阿丑接過雨鞋,翻來覆去地看了看,點點頭:「材質倒是不錯,就是鞋頭破了個洞,有點可惜。」
他思忖了片刻,咬了咬牙:「這樣吧,您再添五塊錢,這懷表就歸您了!」
「一塊!最多一塊!」方老頭寸步不讓。
「四塊半!不能再少了!」
「兩塊!」
「四塊!」
兩人討價還價了半天,最終一拍板,以一雙橡膠雨鞋外加三塊半錢的價格,達成了交易。
方老頭捧著懷表,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臉上笑開了花。孫阿丑掂著手裡的三塊半錢,又看了看那雙雨鞋,也覺得不虧。
就在兩人心滿意足,準備再聊兩句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從遠處傳來,還夾雜著整齊的口令聲。
緊接著,一隊穿著軍裝、背著步槍的士兵,快步跑了過來,瞬間就把小木屋圍了起來o
明晃晃的槍刺,看得方老頭和孫阿丑心裡直發毛,腿肚子都開始打顫了。
「軍————軍爺————」方老頭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都在發抖。
領頭的士兵手裡拿著一張名單,目光銳利地掃過兩人,最後落在方老頭身上,沉聲問
道:「你就是方二牛?」
「是————是我!」方老頭連忙站直身子,點了點頭。
領頭的士兵又把目光轉向孫阿丑,厲聲喝問:「你是誰?在這裡幹什麼?」
「軍爺!我是游商!走村串戶賣東西的!」孫阿丑嚇得臉都白了,連忙指著自己的毛驢和貨擔,又指了指方老頭懷裡的懷表,「我————我剛跟方叔做了筆生意,賣了他一塊懷表!」
領頭的士兵皺了皺眉,沒再多問。他指著身邊一個士兵,命令道:「你留下,看著他們!不准他們離開這間屋子半步!」
「是!」那士兵應聲站定,端著槍,警惕地盯著兩人。
言罷,領頭的士兵一揮手,帶著其他人,又急匆匆地沿著鐵道往前跑去。
小屋裡一片死寂,只剩下兩人急促的呼吸聲。
方老頭看著士兵們遠去的背影,咽了口唾沫,心還在怦怦直跳。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聲音都在發顫:「乖乖————這到底是什麼大人物啊————陣仗也太大了!」
鋥亮的銅質門把手被輕輕推開,徐煒邁步走進火車的專屬包廂。
包廂內鋪著厚實的猩紅地毯,兩側的絨布沙發柔軟舒適,小几上擺著新鮮的水果和熱茶。
窗外的風被隔絕在外,只餘下火車行駛時輕微的轟隆聲。
火車車輪碾過鐵軌,發出規律的「哐當哐當」聲,時速六十里的風,卷著道旁的草木氣息,扑打在車窗上。
徐煒靠在沙發上,指尖輕輕敲著扶手,目光掠過窗外一排排飛速倒退的電線桿。
那些筆直的杆子上,電報線繃得緊緊的,像一條條銀色的絲線,串聯起大華的城鎮村落。
他望著窗外,不由得感慨出聲:「記得往年坐火車,時速不過三十里,一路顛簸得人頭暈眼花。如今倒好,足足翻了一倍,六十里的速度,還這般平穩。」
「陛下慧眼!」陪同在側的鐵路公司總經理連忙躬身笑道,臉上滿是自豪,「這都是因為換上了咱們自己造的火車頭啊!」
他湊上前,語氣裡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從前的火車頭都是西洋貨,笨重不說,還動不動就出毛病。如今咱們自己仿造改良的車頭,馬力足,故障率低,跑起來自然又快又穩。」
「不光是車頭,鐵軌的維護也是下了苦功的!」總經理接著說道,「為了保證線路暢通,咱們光是鐵道維護隊,就僱傭了幾千人。」
「那些鑽到鐵軌上的野獸,瘋長的雜草樹叢,還有些貿然闖入的百姓,都被維護隊看得死死的。不管是白天黑夜,鐵道沿線都有人巡邏,半點岔子都出不了。」
徐煒微微頷首,目光裡帶著讚許。
總經理見他聽得認真,愈發來了精神,聲音也高了幾分:「也正因如此,咱們的火車,如今夜裡也敢跑了!」
「雖說夜間為了安全,時速降到三十里,可這一來一回,鐵道的運力直接提高了一倍還多!客運貨運兩頭旺,這半年下來,可是賺了不少錢!」
「哦?」徐煒果然來了興致,他坐直身子,饒有興致地問道,「賺了多少?說來聽聽。」
總經理臉上的笑容更盛,他挺直腰板,朗聲報出數字:「回陛下!今年上半年,半島鐵路總共運送旅客三百萬人次,貨物五萬車皮!」
他頓了頓,語氣里滿是振奮:「去除人工、維護、燃料各項開支,淨收益足足達到了一百二十萬塊大洋!」
「照這個勢頭下去,小的斗膽預計,今年全年的淨收益,突破兩百萬塊,絕不成問題!」
徐煒聞言,眼中閃過一絲亮色。
200萬塊,在如今這可不是在一筆小數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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