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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江南製造總局

  第439章 江南製造總局

  說句殘酷的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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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如今的大華來說,十來年篳路藍縷的建設,從英國、印度乃至歐洲大陸搬來的工廠鱗次櫛比。

  煉鐵爐、軋鋼機、蒸汽機的轟鳴聲日夜不絕,基礎重工業的架子看似已經搭得齊全。

  但只是表面熱鬧而已。

  畢竟擁有工廠,卻絕不代表就踏入了工業化。

  不然的話,埃及的阿里改革何以轟轟烈烈開場,最終落得個慘澹收場?

  滿清耗費數十年心血推行的洋務運動,又怎會在甲午一戰中,被打得原形畢露?

  徐煒心裡比誰都清楚,大華眼下的工業繁榮,不過是鏡花水月般的假象。

  全國幾十家核心工廠,依舊要倚仗數百名歐洲技工和工程師,才能勉強維持運轉。

  這些金髮碧眼的洋人,握著圖紙和扳手,站在轟鳴的機器旁,就像是工廠的靈魂沒了他們,那些從西洋運來的鐵疙瘩,不過是一堆廢銅爛鐵。

  一些技術門檻低的輕工業,比如水泥廠、紡織廠、釀酒作坊,靠著本土工匠摸索幾年,倒還能實現自主生產。

  可重工業的半壁江山,從鋼鐵冶煉的高爐溫控,到軍工製造的槍炮膛線,再到造船廠的船用螺旋槳加工,核心環節全由洋人工程師牢牢把控。

  這五百多名洋人,每年要拿走十二萬英鎊的薪資。

  這筆巨款,分攤到化工、鋼鐵、冶煉、軍工、造船等十幾個門類的輕重工廠,看似不多,卻是大華每年財政支出里,一筆沉甸甸的負擔。

  但即便是這樣,已是萬幸。

  十年前,在大華工業起步最艱難的階段,受聘的洋人數量超過五千。

  那時的工廠,幾乎是洋人說了算,本土工人連靠近核心設備的資格都沒有。

  幸好,此刻正是第二次工業革命的序幕階段,蒸汽革命的晚聲,技術壁壘並不太高。

  徐煒想起史書上記載的明治維新。

  為了追趕西洋,日本朝野上下勒緊褲腰帶,一口氣僱傭了七八千名洋人。

  每年支付的薪資,足足占了國家財政預算的三成。

  再往後數,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蘇聯援華,一百五十六項重點工程落地。

  三萬蘇聯專家和工程師跨越國境而來。

  他們不僅承擔了百分之七十到八十的工程設計,供應了百分之五十到七十的關鍵設備。


  更是帶來了全套的工業標準、生產流程與管理體系。

  而那些,還只是歷經了一戰、二戰洗禮的成熟老技術。

  越往後,國家工業化的難度就越是呈幾何級數攀升。

  哪怕你手握完整的圖紙,買下全套的設備,沒有掌握核心技術的專家和工程師手把手教導。

  沒有培養出自己的技術工人梯隊,一切都是空談。

  所以,蘇聯援華,關鍵的不是技術,而是那些工程師。

  就像後世的南非,白人殖民者撤走後,留下了遍地的工廠和公司。

  可黑人接手後,卻連最簡單的機器維護都做不到,最終只能眼睜睜看著經濟一落千丈。

  想到這裡,徐煒的眉頭不由得擰成了一個川字。

  他收回飄遠的思緒,將目光投向車窗外飛速掠過的田野。

  繼續巡視蓋梅港口的教育情況—一或者說,是依託整個港口製造業,如雨後春筍般興起的技術學校。

  「陛下,蓋梅港這邊,大小技校足有十幾家。」

  西貢府蓋梅縣長弓著腰,小心翼翼地在前引路,手指向不遠處一排排五六層高的紅磚教學樓。

  「來這兒求學的,都是讀過小學、初中文憑的年輕人,教的全是實打實的工業技能,就是為了給港口的工廠輸送人手。」

  縣長陪著小心,語速飛快地介紹:「課程分短期和長期,短期一個月,學的是紡紗、

  打包這類簡單手藝。

  長期三個月,主攻造船鉚接、冶煉澆鑄這些技術活。」

  「學費也分檔次,工廠委託培養的學徒,費用由廠里出。

  自己報名的,平均每個人也就兩三塊錢,不算貴。」

  「至於生源,基本上都來自南圻和河仙附近的農家子弟。」

  聽到「農家子弟」四個字,徐煒的眉頭輕輕一挑,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洞悉:「看來,還是缺工人呀。」

  只有工廠用工缺口大到離譜,資本家才會心甘情願掏錢辦技校,花錢培訓工人。

  若是勞動力富餘,他們只需坐在廠門口挑揀,哪裡還用得著這般大費周章。

  蓋梅縣長頓時露出一副「陛下聖明」的神色,堆著滿臉討好的笑:「陛下明鑑!這兩年,從婆羅洲遷過來的工廠,再加上新開設的作坊,簡直是擠破了頭。

  眼下各個廠子裡,都缺人手缺得厲害。」

  「南圻三府和河仙府,雖然也有些私塾,可教的都是之乎者也,根本滿足不了工廠的需求。


  沒辦法,只能靠委託技校培訓,才能勉強湊夠人手。」

  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補充:「就拿玉京造船廠的來說,前陣子從古晉府急調了上千名熟練工人過來。

  可還是差著兩三千人的缺口。

  尤其是識字的工人,更是缺了足足三五百!」

  徐煒緩緩點頭,神色平靜無波。

  玉京是國都,是移民和精英匯聚的地方,勞動力充沛,就算工廠遍地開花,也不愁招不到人。

  可蓋梅港不同。

  這裡雖是深水良港,交通便利,卻地處偏僻,對移民的吸引力遠不如玉京。

  玉京造船廠,雖然冠著玉京的名,主體卻是在蓋梅港。

  想要發展工業,只能靠著自己培育本土工人,一步步夯實根基。

  只是,這些在技校里埋頭苦學的工人,終究沒有工程師那樣的級別待遇。

  那是屬於讀書人,尤其是大學畢業生的專屬榮光,他們這些泥腿子出身的年輕人,連想都不敢想。

  徐煒腳步一頓,忽然問道:「工人的月薪,是怎麼定的?」

  「稟陛下!」蓋梅縣長早有準備,脫口而出,「工人的級別,是效仿工程師那套制度來的,分五等,依次是學徒、一級工人、二級工人、三級工人,最高的是工頭。」

  「普通學徒,要熬兩年才能出師,月薪三塊龍洋。

  一級工人四塊,二級六塊,三級八塊。

  工頭能拿到十塊,算是頂到頭了!」

  徐煒有些詫異。

  一個縣長,竟能把工人薪資說得這般頭頭是道,倒不像是個只懂坐衙門的糊塗官。

  「你怎會知曉得如此清楚?」

  蓋梅縣長的頭埋得更低了,語氣帶著幾分侷促:「臣————臣有個遠房親戚,就在玉京造船廠當工頭,所以對這些事,略知一二。」

  徐煒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

  裙帶關係,這是歷朝歷代的官場裡,怎麼也繞不開的頑疾。

  只要不耽誤正事,不損公肥私,他向來懶得過問。

  畢竟,人活一世,誰還沒有個三親六故?

  就連他這個皇帝,論起關係戶的身份,怕是整個大華,都沒人能比得上。

  徐煒邁開腳步,目光掃過不遠處的廠房,又問:「這些工廠加起來,大概有多少工人?」

  「不下兩萬人!」蓋梅縣長報出一個大概的數字,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


  「近半數,都在造船廠幹活。

  咱們蓋梅港的船塢,可是能造五千噸級的鐵甲艦呢!」

  徐煒沒接話,目光越過廠房,落在了碼頭那些扛著麻袋的力工身上。

  他們曬得黢黑的臉龐上,滿是汗水,破舊的衣裳緊緊貼在身上。

  肩頭扛著遠超體重的笨重貨物,腳步踉蹌地在跳板上挪動。

  看著看著,徐煒忽然沉默了。

  即便是工人,也有三六九等之分。

  技校畢業的工人,能坐在機器旁,拿著年薪幾百塊。

  而這些碼頭力工,只能靠一身蠻力討生活。

  他們是最底層的勞動者,也是最沒有門檻的——只要有力氣,就能上工。

  「這些力工,大概能賺多少?」徐煒的聲音低沉了幾分。

  蓋梅縣長遲疑了一下,如實回道:「他們不拿月薪,是按簽子算錢的。」

  「手腳勤快的,一天能掙個四五角大洋。

  要是笨點,或者身子弱些,一天一兩角也是常有的事。」

  「不過最要緊的,還是看碼頭的貨船多寡。

  貨船多,活計就多。

  要是遇上淡季,碼頭空蕩蕩的,他們就算有力氣,也沒處使。」

  「說到底,就跟地里刨食的農夫一樣,全靠老天爺賞飯吃!」

  徐煒緩緩點頭,沒再說話。

  他轉過身,目光投向遠處煙波浩渺的海港,海風吹拂著他的衣擺,獵獵作響。

  良久,他才轉過頭,看著身旁躬身待命的縣長,淡淡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臣————臣徐鳳年!」縣長猛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宗室?」徐煒挑了挑眉。

  徐是國姓,他下意識地以為,對方是宗室子弟。

  「臣慚愧!」徐鳳年連忙低下頭,語氣恭敬,「臣是浙江人士,與宗室並無關聯。」

  言罷,徐煒沒再追問,只是擺了擺手,轉身登上了開往玉京的火車。

  火車汽笛長鳴,緩緩駛離站台。

  站台上,徐鳳年望著遠去的火車,臉上的激動久久不散。

  他攥緊了拳頭,心頭怦怦直跳——陛下問了他的名字!

  這就意味著,自己已是簡在帝心,升官發財,怕是不遠了!

  此時,江蘇江寧。


  兩江總督府的轅門外,車馬剛歇,曾國藩便帶著一身風塵,直奔上海縣高昌廟而去。

  他剛從直隸總督任上調任兩江,朝鮮那邊的戰事正打得如火如荼。

  烽火狼煙隔著千里江淮,依舊能讓人嗅到幾分兵戈之氣。

  可即便如此,他心頭那點洋務圖強的念頭,半分也未曾消減。

  甫一就任,他便將江寧的政務梳理得井井有條。

  隨即馬不停蹄地趕赴江南製造總局一一那是他學生李鴻章一手督辦的洋務命脈,是大清追趕西洋的一點星火。

  製造總局的廠區里,機器轟鳴聲震耳欲聾,高聳的煙囪里冒出的黑煙,將半邊天染得發暗。

  新落成的煉鋼廠高爐燒得通紅,鐵水映照著工匠們黝黑的臉龐。

  機械廠的車間裡,車床飛轉,火星四濺,叮叮噹噹的敲擊聲此起彼伏。

  馮焌光與沈保靖二人緊隨在曾國藩身側,腳步匆匆。

  馮焌光負責製造局內務,眉宇間帶著幾分焦灼,一開口便直奔主題:「總督大人,為支撐製造總局擴產,下官已命人在附近新建了一批煉鋼廠、機械廠。

  可眼下最大的難處,便是工人不足啊!」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尤其是熟練技工,簡直是鳳毛麟角。

  新招募的農家子弟,縱然手腳勤快,可面對這些西洋機器,也只能兩眼一抹黑。」

  「所以,下官已經著手籌建江南翻譯局。」

  馮焌光話鋒一轉,語氣里多了幾分底氣。

  「專門編譯西洋的機械圖紙、工藝手冊,一來能供工匠們學習,二來也能系統培訓新工人,好歹能解一解燃眉之急。」

  曾國藩捋著頷下花白的長髯,目光掃過那些忙碌的身影,聽著機器的轟鳴。

  非但不覺枯燥,眼中反而泛起幾分興致。

  他腳步一頓,看向馮焌光,緩緩開口:「本官聽說,你們已經開始著手建炮艦了?」

  「回總督大人,正是!」馮焌光精神一振,聲音也響亮了幾分。

  「如今局裡的槍炮彈藥,已然能穩定生產,供應前線綽綽有餘。

  在西洋技師的主持下,我們已經開始試建軍艦!」

  他挺直脊背,語氣裡帶著幾分昂揚:「洋人之所以橫行海上,不過是仗著船堅炮利。

  待我們也能造出這般鐵甲巨艦,手握犀利槍炮,他日再面對洋人,何懼之有?」

  「甚好!甚好啊!」曾國藩連連頷首,花白的鬍鬚隨著動作微微顫動。


  臉上露出了少有的滿意神色。

  他望著不遠處船塢里那具初具雛形的艦體,眼中仿佛燃起了一簇火苗。

  欣喜過後,他眉頭微蹙,又問:「如今造船建廠,可有什麼棘手的困境?」

  馮焌光臉上的喜色淡了幾分,嘆了口氣:「稟總督,還是工人的問題。

  普通工人尚可慢慢培訓,可技藝精湛的老師傅,實在是難求。」

  他的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局裡的核心技術,如今全攥在西洋技師手裡。

  若是沒有他們,這些從西洋買來的機器,這些畫滿了洋文的圖紙,江南製造總局,不過就是個空架子罷了。」

  曾國藩沉默了片刻,腳下的青石板被機器震動得微微發麻。

  他抬眼看向馮焌光,目光深邃:「你可有什麼建言?」

  馮焌光身子微微一僵,似乎早有準備,卻又帶著幾分遲疑。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拱手,語氣懇切又帶著幾分小心:「下官以為,可效仿洋人辦學之法,派遣國內的讀書人,遠赴西洋求學。」

  他迎著曾國藩的目光,字字清晰:「學他們的造船之術,學他們的煉鋼之法,學他們的槍炮製造之技。

  待這些學子學成歸國,便能將西洋之技,化為我大清之技。

  屆時,何愁沒有工匠?

  何愁製造總局成空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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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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