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東非香藥城
第358章 東非香藥城
香藥城(原摩加迪沙)的晨霧還沒散盡,港口的號角已刺破天際,悠長的聲浪裹著海腥味,在街巷間盪開。
魏國士兵把守的城門緩緩推開,沉重的鉸鏈發出「嘎吱」聲響,整座城池像是被這聲喚醒,漸漸騰起煙火氣。
晨光斜斜地淌過新鋪的石板路,濕漉漉的路面泛著水光,映著兩側被漆成明快米白的土坯房。
更惹眼的是城中新建的樓宇—一水泥澆築的城牆筆直矗立,街角的商鋪是青磚碧瓦,檐角飛翹的斗拱下懸著風鈴,風一吹便叮噹作響,處處透著漢地建築的規整與精巧。
沿街的木牌上,漢文寫著「布莊」「糧行」「鐵鋪」,昔日的阿拉伯語不見了蹤影。
「上好的棉布嘞!東方來的細布,做衣裳最體面!」
「白糖!雪白的白糖!沖茶、熬糖稀,甜到心坎里去!」
「鹽巴!剛從海邊曬出來的鹽巴,乾淨無沙,快來瞧喲!」
穿短打的夥計站在鋪子前,扯著嗓子吆喝;穿綢緞的掌柜則倚著門框,笑眯眯地向過往行人拱手—各色聲浪攪在一處,把市集的熱鬧烘得滾燙。
混血少年卡里姆隨著人流擠進城門,眼睛瞪得溜圓,幾乎被眼前的景象驚住。
異域的喝聲暫且不提,那些磚石砌成的房屋結實得像堡壘,沿街連片的商鋪更是他從未見過的景象,這般喧騰熱鬧,反倒讓他有些手足無措。
身旁,戴著白頭巾、留著濃密大鬍鬚的叔叔哈米德牽著駱駝,蹄子踏在石板路上發出「篤篤」聲。
他瞥了眼侄子,隨口道:「這裡是香藥城,以前叫摩加迪沙。第一次來,多看看就習慣了。」
「蘇丹————真的被打敗了?」卡里姆喃喃道,目光不住地瞟向街上那些穿著灰布軍裝的男人,「他們就是魏國人?幾千人就把蘇丹的軍隊打垮了?」
他實在難以置信—一這些人個子不算高,皮膚是介於白與黃之間的色澤,鼻子扁平,眼睛黑亮,看著並不比草原上的武士強壯。
「他們有槍。」哈米德壓低聲音,隱晦地朝巡街的士兵努了努嘴。那些士兵肩上扛著的火槍,木托泛著油光,「就算咱們的駱駝再多、彎刀再利,也擋不住槍子兒。」
卡里姆點點頭,想起部落里老人說過的「會噴火的棍子」,眼裡多了幾分畏懼。
叔侄倆牽著駱駝,不緊不慢地穿過市集,片刻後停在一處掛著碩大「藥」字幌子的鋪子前。幌子是靛藍色的,在風裡招搖,老遠就看得分明。
「駱駝這邊請!」院門口的夥計穿著青布短褂,臉上堆著笑,引著他們往院裡走,「裡頭稱重方便。」
哈米德是老主顧了,熟門熟路地牽著駱駝進了院。院裡擺著一桿一人多高的大秤,秤砣沉甸甸的,掛著粗麻繩。
叔侄倆卸下駱駝背上的麻袋,解開繩結,露出裡面乳白與暗紅的塊狀物那是乳香與沒藥,摩加迪沙改名「香藥城」的由來。
夥計拿起秤桿,鉤子勾住麻袋,一邊挪動秤砣一邊報數:「中品乳香兩百二十斤」
「下品沒藥三百一十斤————」
他算盤打得啪響,很快停了手:「乳香每斤三毫,沒藥每斤一毫,總共九十四塊銀龍。」
乳香是橄欖樹的樹脂,帶著清苦的香氣,是香料中的珍品;沒藥則是療傷的良藥,散瘀定痛、消腫生肌,在東非與中原都極受歡迎。
哈米德在魏人商鋪做過幫工,聽得懂幾句漢話,連忙點頭:「沒錯,沒錯。」
「好嘞!」夥計應著,從櫃檯里取出一個布袋,倒出九十四塊銀龍。
在魏國本土,鈔票已漸漸取代銀元,但在東非,這沉甸甸的銀龍仍是最受歡迎的硬通貨。
哈米德把銀龍小心翼翼地塞進空麻袋,紮緊了口子往駱駝背上一捆,叔侄倆相視而笑,眼裡滿是興奮。
「叔叔,這真是好大一筆錢!」卡里姆壓低聲音,難掩激動。
哈米德咧開嘴,露出兩排黃牙:「走,買東西去!」
二人牽著駱駝直奔鹽鋪。在東非,鹽巴與駱駝同為硬通貨—草原上牲畜遍地,人和牲口都離不得鹽,價格向來堅挺。
「好白的鹽!」卡里姆看著鋪子裡碼得整整齊齊的鹽袋,忍不住驚嘆。最前排的鹽像雪一樣白,顆粒均勻,透著瑩潤的光澤。
「這是上等雪鹽,沒有苦澀味,時適合人吃,每斤三銅元。」夥計殷勤地介紹,指了指後面幾袋,「那是粗鹽,醃肉、餵牲口都合用。」
那些粗鹽呈淡黃色,顆粒稍大,卻也是篩過的,看不到半點砂石。
「要粗鹽。」哈米德擺擺手。他的商隊主要做草原生意,粗鹽更實用。
「好嘞!」夥計看了眼門外的三頭駱駝,笑道,「粗鹽一石一塊銀龍,一百二十斤,夠您的牲口吃些日子了。」
雪鹽的價錢差不多是粗鹽的三四倍,一分價錢一分貨,用途分得明明白白。
「來十石!」哈米德大手一揮。三頭駱駝,正好能馱得動。
「承惠十塊銀龍!」
付了錢,夥計招呼人把鹽袋捆好,穩穩地架在駱駝背上。
緊接著,叔侄倆又逛起了街,貨品價格頗高:
鋼刀鋒利,十塊銀龍一把;棉布厚實,兩塊一匹;鐵鍋沉甸甸的,要三塊;
粗瓷碗五角一個;連朗姆酒,也要三角一壇。
卡里姆越看越心熱,卻也發現一他們手裡的銀龍看著不少,真要把看中的東西都買齊,還差得遠呢。
哈米德心裡有本帳,粗略摸清物價後,先去城西的牲畜市場添了兩頭駱駝,每頭才十塊銀龍,划算得很。
然後又買了一批鐵器、酒水和棉布,把五頭駱駝都裝得滿滿當當,這才作罷。
「叔叔,咱們這趟回去,肯定能大賺一筆!」卡里姆看著駱駝背上小山似的貨物,笑得合不攏嘴。
鹽巴在草原能換皮毛,棉布和鐵器更是搶手貨。
「那是自然。」哈米德得意地捋了捋鬍鬚,「翻個倍都不止!」
正準備去貨棧寄存駱駝,城牆根下突然傳來一陣喧譁。二人湊過去,聽見人群里的議論聲:「聽說魏國人在招嚮導呢!給的錢不少!」
「能有多少?幾十塊?」
「何止!聽說有懂路的,一趟就賺了幾百塊,還給發了火槍!那玩意,有錢都買不到!」
哈米德心裡一動,卻本能地想走一槍這東西太扎眼,容易惹麻煩。
可袖子被卡里姆死死拉住了。
「叔叔,火槍!我們得有火槍!」少年眼睛發亮,聲音都在發顫,「去年咱們被土匪搶了,要是有火槍,他們根本不敢靠近!有了槍,咱們就能組個大商隊,走得更遠,賺更多的錢!」
哈米德猛地停下腳步,眼前豁然開朗。在東非草原上,火槍就是底氣,有了它,商隊才能避開強盜,打通更偏遠的路線。
「走!」他當機立斷,先把駱駝寄存在貨棧,然後拉著卡里姆直奔城中的衙門。
那是座青磚砌成的院落,門口掛著「香藥城將軍府」的牌子。
他記得以前這是摩加迪沙蘇丹的王宮,如今大變樣。
他敢這麼放心去衙門,是因為這幾年魏國人在東非攢下的信譽——說要招工,就按時發錢,從不拖欠。
說得到,做得到。
這在非洲,是很難得的。
陽光越升越高,市集的喧鬧更盛了。
哈米德攥緊了裝銀龍的麻袋,腳步輕快,卡里姆跟在後面,心裡已在盤算著有了火槍,他們的商隊定能走遍整個東非草原。
隊伍排得像條長蛇,從理事府門口一直蜿蜒到街角,密密麻麻的人頭攢動,說話聲、咳嗽聲混在一處,蒸騰起燥熱的氣浪。
哈米德和卡里姆耐著性子等,日頭爬到頭頂時,才終於輪到他們。
「你們倆熟悉哪一帶的地形?」桌後坐著個戴圓框眼鏡的文書,手裡捏著支鋼筆,筆尖在紙上懸著。
哈米德略一沉吟,挺直了腰板:「小人是走商的,常年在各個部落間穿梭,整個東非草原幾乎都走遍了。最遠到過離香藥城一個月路程的地方。」
「哦?」文書抬眼,鏡片後的目光帶著審視,「按你們的腳程,一天能走多遠?」
「按魏人的算法,大約六十里。」哈米德答得篤定。他常年在草原奔波,兩條長腿早練出了耐力,腳下那雙牛皮靴磨得發亮,足見功底。
文書瞥了眼他的長腿大腳,忍不住點頭:「一個月就是一千八百里,確實夠遠了。」說罷,鋼筆在紙上劃了道弧線,「往西去,有什麼大部落?沿途有奇怪的石頭或者山澗嗎?」
從河流走向到山嶺高度,從耐旱的荊棘到能治病的草藥,哈米德知無不言。
他記性極好,哪個部落的首領叫什麼,哪片草原雨季會漲水,都記得清清楚楚。
一問一答間,竟耗了一個多時辰。
文書點點頭,最後「啪」地合上筆記本:「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若是願意隨隊當嚮導,給你一百塊銀龍。」
一百塊?叔侄倆心頭同時一跳,卡里姆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哈米德卻按捺住激動,小心問道:「大人,能不能————換成火槍?」他生怕觸怒對方,聲音壓得很低。
「火槍?」文書面露難色,搖了搖頭,「那物件金貴得很。你說的這些,不少是商隊裡流傳的常情,真正新鮮的不多。一百塊銀龍,已經很公道了。」
卡里姆急得想插話,被哈米德用眼神按住。他想起去年被土匪洗劫時,商隊的駱駝被搶走,夥計被打傷,那股屈辱勁兒又涌了上來。
他深吸一口氣,咬牙道:「小人還知道一處地方—有片大鹽湖!」
「那湖大得望不到邊,鹽夠整個草原吃的,就是顏色深些,泛著黑————」
「大鹽湖?」文書猛地抬頭,眼鏡都滑到了鼻尖,「你說的是真的?若當真有這處鹽湖,火槍不在話下!」
他站起身:「你們在這等著,我去去就回。」
不多時,一個身材魁梧的衛兵走了過來,帶著二人穿過理事府的外院,往內院去。
沿途種著許多他們叫不出名的花草,紅的像火,紫的像霞,還有纏繞著藤蔓的迴廊,看得叔侄倆眼花繚亂。
內院的正廳里,已站著兩個穿錦緞袍子的男人。那布料上繡著暗紋,陽光下泛著柔光,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一叔侄倆心裡清楚,這定是大人物。
「你說有大鹽湖?」其中一個寬臉膛的男人開口,聲音洪亮,目光落在哈米德身上,帶著審視。
「是!」哈米德有些結巴,卻努力穩住心神,「在西北方向,聽說要走一個半月。那裡的大鹽商常帶著駱駝商隊去採鹽,再轉賣給我們這些小行商。」
「靠鹽湖生活的部落有多少?」另一個留著短須的男人追問,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具體數目說不清,」哈米德老實答道,「但常去的大商隊就有三十多個,每個都帶百峰以上的駱駝;小商隊更是上百。光是在湖邊挖鹽的人,就超過一千了。」
「好。」寬臉男人抬手止住他,正是香藥城總督張元龍。
他看向身旁的布政使許君浩,「你想要什麼?」
哈米德喉頭滾動,鼓足勇氣道:「小人————想要幾杆火槍。若是大人允准,小人也願意出錢買。有了槍,商隊就不怕強盜了,能走得更遠,也能給大人多探些路。」
張元龍笑了,眼角的紋路舒展開:「有志氣。你這消息若屬實,五桿燧發槍,再加一百發子彈,都給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子彈用完了,來理事府買,按市價算。」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哈米德和卡里姆連忙作揖,激動得聲音都在發顫。
等叔侄倆離開,許君浩才湊近道:「明遠,你真信他的話?」
「為何不信?」張元龍走到窗邊,望著院外的日頭,「就算是假的,損失不過五桿槍;若是真的,那處鹽湖可就是聚寶盆了。」
他轉過身,眼中閃著光:「你想過嗎?那鹽湖能供整個草原吃鹽,說明儲量極大。咱們控制了鹽湖,就等於捏住了各部落的命脈。到時候,無論是做生意還是安插人手,都方便得多。」
許君浩一愣,隨即反應過來。
他先前只想著鹽湖能產鹽牟利,卻沒料到更深層的用處鹽是剛需,控制了鹽,就控制了草原的話語權。
「那該怎麼辦?」他沉聲道。
「派三支隊伍,每隊一個連的兵力,再招募些熟悉路況的嚮導,往西進發。
「張元龍手指在地圖上一划:「一路繪製地圖,跟沿途部落交好,順帶探查礦產。最後在鹽湖匯合,若是真有那處湖,就先紮下營盤。」
他越說越興奮:「此番無論成與不成,咱們都不虧—一就算找不到鹽湖,摸清了草原的路,也是大功一件。」
魏國在東非的殖民,本就與歐洲列強不同。
那些洋人熱衷於擄掠黑奴、奴役土著,而魏國更看重貿易與經營:
占據沿海平原,遷漢人來開荒種地,再用棉布、鐵器、鹽巴跟部落換香料、
象牙、皮毛。
東非這地方特殊,阿拉伯人千年來的往來,留下了許多混血族群,就像從阿曼分裂出去的桑給巴爾蘇丹國,文化雜糅。
但魏國的算盤更長遠一香料、礦產是眼前的利,而讓漢人在這裡紮根,形成以華人為主的聚居地,才是長治久安的根本。
說白了,這是後發工業國對新興市場的開發:用昂貴的工業品換原材料,再通過移民鞏固統治,遠比單純的掠奪更穩固。
要地不要人。
趁著列強這段時間不關注,直接占地盤。
「就這麼辦。」許君浩點頭,眼裡也燃起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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