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婚嫁
第350章 婚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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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晉工業區的煙囪在暮色里漸漸隱去輪廓。
數年間,魏國在這裡砸下上百萬銀龍,荒土早已換了模樣:
這裡有亞洲最大的鋼鐵廠——古晉鋼鐵廠;日產萬盒的亞洲最大火柴廠光明火柴;月產萬噸的水泥廠;亞洲最大的啤酒廠————
輕重工業像野藤般在此紮根瘋長,把最初的百畝地擴張至三千畝。
古晉府衙門近來總在商議,要在此設個縣,好把這塊越發興旺的地界管得更周詳。
「下班咯!」紡織廠廠長捧著搪瓷茶缸,呷口濃茶,眼尾掃過牆上掛鍾,扯開嗓子喊了一聲。
那聲音穿過車間裡沒散盡的棉絮味,像顆石子投進水裡,霎時攪起滿池漣。
廖燈兒木然抬頭,僵硬地伸直彎了一整天的腰,掌心攥成拳,往腰後狠狠捶了幾下。
骨頭縫裡鑽出來的酸痛讓她齜牙咧嘴:「可算熬到頭了!」
每日天不亮進廠,傍晚才得歇,中間就半個鐘頭吃飯,十一個鐘頭釘在織機前,腰酸背痛早成了常事,連指關節都腫著,碰一下就隱隱作痛。
「燈兒,快點!」好友紅兒已經麻利收拾好織機,工裝下擺沾著幾縷棉紗,幾步竄到她跟前,手在她胳膊上拍得「啪啪」響。
「來了來了!」燈兒笑著應,快手快腳剪斷織機上的線頭歸攏好,跟著紅兒往廠外走。
紡織廠鐵門「哐當」拉開,穿灰布工裝的女工們像歸巢的雀兒,黑壓壓一片湧出來。
個個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疲態,眼下泛著青黑,嘴角卻都揚著—下班的快活,總能衝掉大半累乏。
她們三三兩兩湊成小群,手裡攥著藍布巾裹緊的飯盒,有的還拎個小布包,裝著換下來的乾淨衣裳。
鞋跟敲在廠區石板路上,踏出一串急促又輕快的響,混著此起彼伏的說笑。
「你倒走快點!」紅兒在前頭拽著燈兒的手,步子邁得飛快,「再磨蹭,頭班船就趕不上了!」
燈兒被拽得跟蹌兩步,無奈道:「急啥?二班船就差十分鐘,還能跑了不成?」
「一步慢,步步慢!」紅兒停下腳,叉著腰教訓她,眼裡卻閃著興奮,「明天月休,城裡西洋劇院演《李爾王》,聽說好看得很!咱正好一道去,遲了可就沒票了!」
燈兒皺起眉:「多少錢一張票?」
「我還不知道你?一門心思攢嫁妝。」紅兒輕哼一聲,拍著胸脯,「票錢我出!三銀毫一張,不貴!」
燈兒一聽就急了,掙開她的手:「咱一個月才掙三塊多,這就花掉三天工錢看戲?太不值當了!」
她掰著手指頭算,「不如去茶館聽書,才一銀毫,還管一盤瓜子,划算多了。」
「茶館裡烏泱泱全是漢子,不是抽菸就是咳痰,咱倆女子擠進去像啥樣子?」紅兒撇撇嘴。
「劇院可不一樣,男女老少都有,規規矩矩的,去了還能瞧瞧那些洋派打扮,長見識呢。」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拌著嘴,笑聲混在晚風裡,很快走出工業區,到了碼頭。
往日裡卸貨的繁忙地界,此刻被下班工人占得滿滿當當。男工女工排著蜿蜒的長隊,像一條條長蛇,慢慢往輪渡上挪。
大部分工人住在古晉府城、周邊縣城或是鄉下,近的三五里,遠的十幾里。
只有少數人在工業區附近租了簡陋棚屋—一畢竟這裡租金便宜。
若是在江南或中原,這點路趁著月光走夜路不算啥,可南洋的婆羅洲不同,夜裡雨林里的蟲蛇總愛往路上竄,走夜路簡直是拿命賭。
於是輪渡生意就火了,一銅元一位,不管遠近,最遠十來里,最近二三里,都能搭船回家。
一艘幾十噸的舊漁船,擠一擠能塞下上百人,一趟下來比出海捕魚賺得多。
所以碼頭邊徘徊的輪渡足有上百艘,十幾個棧橋擠得水泄不通。
每個棧橋上都排著黑壓壓的人群,說話聲、咳嗽聲、孩子的哭鬧聲混在一起,比集市還熱鬧。
「哐當—」燈兒從布兜里摸出枚銅元,投進輪渡旁的鐵盒裡,清脆的響聲落定,趕緊跟上紅兒的腳步踏上甲板。
甲板上已經站了不少人,空氣里飄著汗味、魚腥味和淡淡的機油味,卻沒人覺得難聞——這是回家的味道。
四五分鐘後,船家見人上得差不多了,吆喝一聲「開船咯」,輪渡就「突突突」冒著黑煙,順著古晉河往下游駛去。
河水被船尾攪起白色的浪花,映著天邊最後一抹晚霞,晃得人睜不開眼。
「府城到咯—」船家的吆喝聲穿透風聲,燈兒和紅兒手拉手擠下船,腳剛踩上碼頭的青石板,就被撲面而來的香氣裹住了。
碼頭上早已擺開攤子,糖葫蘆的糖衣閃著亮,油炸小魚在油鍋里「滋滋」作響,臭豆腐的臭味隔老遠就能聞見,還有米糕、醬香餅、燒餅————全是做工人生意的吃食。
小販們扯著嗓子叫賣,「熱乎的米糕嘞」「剛出鍋的醬香餅」,引得工人們紛紛駐足。
「給俺娘帶包豆豉」「買串糖葫蘆哄弟妹」,女工們湊在攤子前,你一言我一語地盤算著,手指在錢袋口捻來捻去。
把剛領的工錢分撥得明明白白一一哪些給爹娘,哪些給弟妹,哪些留著自己添件衣裳,都在心裡頭記著。
最讓燈兒和紅兒心動的,是街角那處早已支起木桌的糖水攤。
老闆娘繫著油布圍裙,麻利地往粗瓷碗裡舀紅豆沙,紅糖的甜香像只小手,勾著人的腳步。
「阿妹,來碗涼的?」老闆娘笑著招呼,「剛從井裡鎮過,冰爽得很!」
「來兩碗!多加點糖!」紅兒拉著燈兒坐下,從錢袋裡摸出四枚銅元放在桌上,硬幣碰撞的脆響里,藏著倆姑娘對甜的嚮往。
老闆娘手腳麻利地端上兩碗紅豆沙,細膩的豆沙里還能看見完整的豆粒,濃稠的糖漿在碗邊掛了圈,表面浮著一層亮亮的糖油。
魏國產糖多,糖價便宜,這麼一碗又香又甜的紅豆沙才兩銅元,廉價卻足夠讓人滿足。
燈兒舀起一勺送進嘴裡,冰涼甜糯的滋味滑進喉嚨,一天的疲憊仿佛都被這口甜沖淡了。
二人匆匆吃完糖水,又買了兩盒米糕打包,才擠出人群往家走。
穿過碼頭時,提著竹籃的小販擦肩而過,籃子裡的醃菜、炸花生香氣撲鼻。
「明天記得去洋人街,我在街口等你。」紅兒停下腳步,叮囑道。
「知道了!」燈兒揮揮手,看著紅兒拐進另一條巷弄,才轉身往自家住的大雜院走。
此時月亮已經爬上樹梢,巷口的煤氣路燈「噗」地亮起,橘黃色的光暈給石板路鍍上一層暖光,不僅方便了行人,更讓路邊的商販們樂得合不攏嘴。
糧鋪、酒肆、茶館、雜貨鋪,哪怕到了夜裡也依舊開著門,生意興隆得很。
燈兒路過巷口的雜貨鋪時,看見同車間的幾個女工正圍著櫃檯挑挑揀揀。
「聽說這膏子抹臉,冬天不裂皮。」一個女工小聲說。
「等發了月錢,我也買瓶試試。」另一個接話,聲音裡帶著點對好日子的盼頭。
燈兒羨慕地看了一眼,摸了摸自己被棉絮蹭得有些粗糙的臉頰,加快腳步來到院門前。
「燈兒!」一個乾瘦默黑的身影突然從院門邊的槐樹後閃出來,是牛大膽。
他在鋼鐵廠當學徒,每天搶大錘,胳膊上的肌肉鼓鼓的,臉卻總沾著黑灰,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些。
燈兒一愣,嘴角立馬漾起淺淺的笑:「大膽哥。」
兩人面對面站著,都有些羞澀,只敢用眼角的餘光偷偷看對方。
沉默了好一會兒,牛大膽才撓了撓頭,聲音有些發緊:「我————我攢夠二十塊銀龍了,過些日子就請媒婆去你家提親。」
燈兒的臉「騰」地紅了,低下頭,細聲細氣地應:「我等你。」說完,就像受驚的小鹿似的,快步跑進了大院。
牛大膽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摸了摸懷裡沉甸甸的錢袋,咧開嘴笑了,露出兩排白牙。
他也抬腳走進大院—他就住在隔壁院,每天等燈兒回來,是他雷打不動的習慣。
大雜院裡總是熱鬧的,尤其是院中心那隻公用的水龍頭下,傍晚時分總圍著洗菜洗衣的婦女。
不過這時候婦女們大多回屋做飯了,只有幾個半大的孩童在水龍頭邊追逐嬉鬧。
「燈兒姐姐!」孩子們看見她,都笑著打招呼。
「燈兒回來了?」路過的鄰居大嬸也笑著問。
燈兒一一應了,加快腳步回到自家那間逼仄的小屋。
屋裡已經開飯了,一張矮木桌擺在屋中央,上面擺著一條醃魚、一碟鹹菜、
一碟炒蘿蔔,還有一鍋冒著熱氣的粗糧粥,這就是一家四口的晚餐。
「快吃吧。」娘把一碗稠乎乎的粥推到她面前,又往她碗裡夾了幾筷子鹹魚「上班累了一天,多吃點。」
「娘,給我也來兩勺粥!」大哥廖根生捧著碗,急吼吼地喊。
他剛跑人力車回來,滿頭大汗,手裡還攥著塊擦汗的髒布。
「就知道吃!」娘瞪了他一眼,卻還是往他碗裡舀來些粥,「賺得還沒你妹妹多,吃起來倒比誰都凶。」
「娘,我這不是剛上手嘛。」廖根生扒著粥,含糊不清地說,「等過幾個月熟了,保證每月能帶七八塊回來!」
「哼,就等著你這句話。」老爹放下筷子,看了一眼黑的兒子,又把目光轉向燈兒,眉頭慢慢皺了起來,「燈兒,往後你每月的工錢,自己只能留一塊。」
燈兒手裡的勺子頓了一下,抬起頭,語氣柔中帶剛:「爹,這錢我留著有用「」
「有什麼用?還不是想給那牛大膽攢著?」老爹重重地哼了一聲,「不是我說他,區區二十塊,攢了一年多才夠,你嫁過去還不是得跟著受苦?」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不如把錢拿出來,先給你哥娶媳婦。」
娘也在一旁幫腔:「你哥看上的那姑娘,也是個懂規矩的,就是————就是非要有套房子才肯嫁過來。你爹在城外瞧上了套房子,還差點錢。」
燈兒心裡一軟,問道:「還差多少?」
「出了城門走半里地,也算挨著城牆根,青磚小院,五間房,要一百二十塊。」老爹嘆了口氣,看著兒子就氣不打一處來。
「你說你,娶了個什麼玩意兒,非得買什麼房子?這大雜院住著不好嗎?鄰里親近,晚上還有路燈,多方便!」
「那地段都快到工業區了!」燈兒也輕輕嘆了口氣。
在古晉府,房子的價錢分得明明白白一東邊靠碼頭,最是金貴;西邊挨著新京,住著不少官員,算得上「貴」;北邊是平原,多是農戶,偏「貧」;南邊靠近雨林,最是便宜,被人叫做「賤」地。
就算是南邊,古晉府作為魏國數一數二的大城,郊區的房子也不便宜。
「大膽那裡已經攢了二十塊。」燈兒看著欲言又止的大哥,眉頭緊鎖的老爹,還有一臉惆悵的老娘,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我這裡也存了三十塊。到時候就說他給五十塊聘禮,這錢全拿出來給大哥買房子。」
「那不是便宜牛家了?」娘忍不住嘟囔。
她這女兒十七歲,之所以遲遲捨不得嫁,就是貪圖她每月三塊多的工錢一留一年就是三十多塊,誰捨得放手?
「娘,您說啥呢!」大哥這時候倒不好意思了,紅著臉開口,「咱漳州漢子,誰家娶媳婦不是聘禮多少,陪嫁多少?如今咱一分陪嫁沒有,還好意思說便宜?傳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罷了罷了。」老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嘆了口氣,「中秋節之前,你就嫁過去吧。也算給老牛家多賺幾個月的錢,彌補彌補咱們沒陪嫁的事。」
燈兒這才露出了笑容,低頭小口喝著粥,心裡盤算著一等大哥成了家,她和大膽也能安安穩穩過日子了。
「唉!」娘這時候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嘆道,「早知道女兒這麼能掙錢,當初就該多生幾個。」
「生了還不是沒留住?」老爹的聲音沉了下去。
說是病死,其實誰不知道,那幾個女娃都是生下來就被溺死了。
老娘的手僵在肚子上,也嘆了口氣,眼裡卻沒什麼悔意。
沒溺死那幾個女兒,哪能生來這個兒子?
窗外的月光透過木窗欞照進來,落在粗瓷碗上,泛著淡淡的光。
燈兒喝著粥,忽然覺得嘴裡的鹹魚好像沒那麼咸了,粗糧粥也透著點甜日子雖然苦,但總在往好里走,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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