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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千秋節

  第341章 千秋節

  甜水巷寬敞明亮,青石磚鋪就的地面帶著特殊的回形紋路,在太陽底下泛著溫潤的光。

  梧桐樹的枝葉交錯,篩下細碎的光斑,落在行人衣襟上,隨風輕輕晃動,透著一股閒適。

  巷子兩邊是整齊的六層小樓,外牆刷著鮮亮的朱紅。

  每家窗台都擺著花盆,正值初夏,各色花朵開得熱鬧,映著陽光,顯得整條巷子生機勃勃。

  戶城三郎穿著郵政局發的綠褂子,蹬著一輛嶄新的自行車,慢悠悠拐進巷子。他專挑樹蔭底下騎,涼風撲面,舒服得叫人不想離開陰涼。

  「三郎,送信回來了?」

  三號樓門口,幾個婦女一邊洗衣裳,一邊照看在空地上玩耍的孩子。瞧見他,立刻嘰嘰喳喳打起招呼,笑聲在巷子裡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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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來歇個腳。」戶城三郎點點頭,拍拍斜挎包,臉上是憨厚的笑,「今兒信不少,光這條巷子就有十來封。」

  他推著車,站在婦女堆里格外顯眼。眾人的目光很自然地從他身上溜到了那輛鋥亮的自行車上。

  「三郎,這就是自行車吧?」熱心腸的張大姐忍不住上前摸了摸車把,又小心碰了下車鈴,「聽說要上百塊呢,好傢夥,比一匹馬還貴!」

  「那可不,」另一個挽著髮髻的婦女接過話,手裡擰著衣服,「馬還得吃料,隔三差五要餵細糧。這車不用吃,全靠兩條腿蹬,多划算。」

  「人才能吃多少?這麼一算,可太值了!」一個抱孩子的年輕媳婦插話,惹得眾人一陣笑。

  「要不怎麼都叫它鐵馬」呢!又輕快又省事,還不怕驚著。」張大姐說著,又羨慕地摸了摸車座。

  「我聽說城西百貨商場每月只賣十輛,想買還得托關係————」一個消息靈通的婦女壓低聲音,像在說什麼大秘密。

  婦女們聊得火熱,反倒把戶城三晾在了一邊。他也不惱,笑呵呵站在一旁,等她們聊得差不多了,才插話:「這是郵政局統一配的,局裡三個人共用一輛,不是我自個兒買的。」

  「要不怎麼說還是鐵飯碗好,累是累點,可福利好呀!」張大姐嘖嘖嘆道,其他幾人也紛紛附和。

  話題很快轉到了各家男人的比較上,你說她丈夫當兵威風,她說你男人在衙門體面,還有人炫耀自家先生衙門裡當書辦清閒,好不熱鬧。

  正聊著,巷子裡來個疤臉大漢。這人四十上下模樣,左臉頰一道明顯的刀疤,神色倒挺和氣。

  他拍拍手,亮開嗓子:「大伙兒都在吶,我就長話短說。」


  「三天後是千秋節,有條件的弄點綢條,或者擺些花,實在不行買面國旗掛窗口————這可是大事,千萬別馬虎。」

  這位疤臉大漢叫劉阿寶,是街公所的管事,街坊都尊稱一聲「街公」,管著這一兩條街、幾百戶人家的大小事務。

  在城裡,他上頭是區公所,再往上是縣衙。雖說只是個從九品的小官,但是正經朝廷命官,吃皇糧,萬事不愁。

  所以大家對他都挺敬重,就算家裡有當大官的,見面也都客客氣氣,畢竟縣官不如現管。

  「劉公,這千秋節是啥?往年沒這麼隆重吧?」一個新搬來的婦女好奇問道。

  「連千秋節都不知道?」劉阿寶搖搖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你們這些娘們,平日光知道閒扯,正事一點不關心。」

  「千秋節是魏王陛下的壽辰,舉國上下都要慶賀。往年是小壽,沒操辦,今年是陛下三十整壽,全國都要大辦特辦!」

  這下婦女們才恍然大悟,立刻七嘴八舌應承起來:「咱們能過上好日子,全虧魏王,是該好好辦!」

  「要不買點鞭炮?熱鬧熱鬧!」

  「不成,我得多買幾盆花,把窗台打扮得漂漂亮亮————」

  戶城三郎看著這場面,不由笑逐顏開,心裡暖融融的。

  想當初他在日本長崎,過得那叫一個慘,常常飢一頓飽一頓,有時一天只吃得上一頓飯。

  最後沒法子,他咬緊牙關湊足路費,參加了魏國的招募軍,去冰天雪地的西伯利亞打了一仗。

  三年服役期滿,因表現優良,他立刻被分到金邊府,當了名吃皇糧的郵差。

  每月三塊五餉銀,春秋兩套衣裳,兩雙鞋,還分了套一室一廳的住房。這日子,對他來說簡直是天堂。

  「三郎!」這時劉公走過來,也對自行車好一陣稀罕,「你這車漆還是綠的,郵局特製的吧?」

  「您老聖明!」戶城三郎笑著點頭。

  「我聖明個錘子!」劉公笑罵一句,隨即嘆道,「我們區長這幾天正托關係,想弄輛自行車,你們郵局有門路不?」

  「您可饒了我吧,」戶城三郎壓低聲音,「郵局的車都是有數的,每輛都有編號,少一輛就是大事。就算有壞了的舊車,也是領導內部消化了,哪輪得到我們這些小卒子沾手。」

  「可惜了!」劉公嘆了口氣,顯得有些失望。

  說完,劉公又忙著在整個街道通知起來。

  他管的這兩條街還算省心,大多是三五層的小樓,住的都是官員和軍屬,在樓道門口喊一嗓子,消息就能傳開。要換成那些獨門獨院的大雜院,可得跑斷腿。


  忙活了一個多鐘頭,腳底板都磨疼了,劉公才匆匆趕到區公所。

  和街公所那間簡陋小屋不同,區公所是套三進大院。

  前頭是區長辦公室,管著十幾條街道幾百戶人家:中間是庶務處、司法科和消防管理等部門辦公的地兒;後頭則是警察局。

  這一整個院子,就是個縮小版的縣衙,幾十個官員擠在一塊辦公,平日人來人往,極是熱鬧。

  劉阿寶快步來到區長辦公室外,整了整衣冠,這才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沉穩的聲音。

  「區長!」劉阿寶推門進去,臉上堆著笑,「我都通知下去了,保准到時候整個街道布置得漂漂亮亮,絕不丟區裡的臉!」

  「嗯!」區長微微點頭,手裡的毛筆在文件上批閱,頭也不抬地問,「都通知到了?」

  劉阿寶忙保證:「您放心,挨家挨戶都說了。就是————就是上次您托我打聽的那事,我問過了。」

  區長這才抬起頭,露出感興趣的神色:「怎麼說?」

  劉阿寶湊近幾步,壓低聲音:「我找那日本郵差打聽過了,他們的車都是上頭統一配發,根本不准買賣。就算有二手的,也是上頭內部流轉,到不了市面上。」

  「唉!」區長嘆了口氣,放下毛筆,揉了揉眉心,「平日我倒無所謂,馬車牛車都能將就。主要是我那兒子,在縣學念書,我想給他弄輛車,方便天天回家吃飯,省下住宿開銷————」

  「區長疼兒子,真是用心良苦!」劉阿寶賠笑道,「我家那小子,整天就知道玩,縣學怕是沒指望了————」

  他說著,忽又壓低聲音:「不過我有個老戰友,在軍中當連長,前些日子來信說,他們那邊好像能搞到車。」

  「哦?」區長頓時來了興趣,身子微微前傾。

  「早幾年軍中就配了自行車,主要是運物資用的,載貨的那種,結實耐用。這麼多年過去,差不多也該換新的了。」劉阿寶接著說:「公子要是需要,我可以幫您打聽打聽。不過軍中使用過,樣式可能不如市面上的新,騎著也不那麼輕便————」

  「那有什麼!」區長笑著擺手,「能騎就行,講究那麼多幹嘛。老劉啊,婆羅洲那邊自行車常見,在咱們金邊,這倒成了稀罕物。百貨商店的那些,我這個區長都訂不到。」

  說著,他拍拍劉阿寶的肩:「最近聽說縣裡要添個副區長,我看你很有希望————」

  劉阿寶立刻笑逐顏開,連聲道謝:「那還得靠區長您多栽培!」

  轉眼到了五月初十,金邊城陽光明媚,大街小巷張燈結彩,處處洋溢著喜慶。所有人都在慶祝同一件事:魏王的千秋節。


  金邊城的中心廣場就在王宮前頭,占地得有十萬平方米。水泥打底,面上鋪著彩色石磚,整個廣場看著大氣又美觀。

  這會兒,廣場上擺滿了各色小吃攤,煎炒烹炸的香味四溢,引得人直流口水。糖葫蘆、炸糕、

  糯米糰子應有盡有,孩子們捏著零錢,在各個攤子前轉來轉去。

  百姓們穿著鮮艷的衣裳,臉上洋溢著笑,仿佛所有疲憊艱辛都在這一天消散了。好些人甚至穿上了過年才捨得拿出來的新衣,整個人精神得很。

  一夥從福建來的移民聚在一塊,熱烈討論著魏王的功績。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激動地揮著手:「想當年,老家鬧災荒,餓死多少人,要不是魏王收留,咱們哪能過上今天這樣的安生日子。

  現在在金邊,吃得飽穿得暖,娃還能上學念書,全是魏王的恩情!」

  眾人紛紛點頭稱是,眼裡滿是感激。一個中年漢子接話:「可不!聽說福建老家還有人吃不飽飯呢,咱們能來這兒,真是祖上積德了!」

  不遠處,一夥日本移民也融進了這歡樂里。他們沒穿和服,但那鞠躬的架勢和說話腔調,還是顯出了來歷。

  一個矮個子日裔男子抹著眼淚,用生硬的當地話說道:「我在日本過得苦,天天吃紅薯飯,來了魏國,感覺這就是天堂。白米飯管夠,還有魚有肉————盼魏王長命百歲,萬萬歲!」

  他媳婦在一旁連連點頭,用磕絆的漢語補充:「娃能上學,吃飽肚子,魏王好人!」

  不只廣場上,街頭巷尾儘是穿著新衣的百姓,家家戶戶結伴出門,逛街遊玩,滿臉是笑。小販們也抓緊這好時機,喝聲此起彼伏,熱鬧極了。

  但這片歡騰里,也有不諧調的音符。在熱鬧的街邊,幾座略顯破敗的老宅靜靜立著。這些建築雖年代久遠,仍能瞧出昔日的輝煌氣派,與周圍的新房子格格不入。

  其中一座宅子的陰影里,一群高棉貴族正透過半掩的窗扇,冷冷窺著外頭的歡慶。他們面色陰沉,與窗外的熱烈形成鮮明對比。

  領頭的是個高大冷峻的貴族,身穿繡金線的傳統高棉服飾,眼裡全是憤懣不甘。他緊抓窗欞,指節攥得發白,咬著牙道:「瞧這些人,興高采烈慶賀那侵略者的生辰,簡直是高棉的恥辱!」

  「他們不是高棉人!」

  「他們都是魏國人,都從國外遷徙過來的,說的話寫的字都不一樣,哪裡曉得亡國的痛苦?」

  「金邊之前不過數萬百姓,如今都超過十五萬了,這些人慶賀不正常嗎?」

  身旁一個瘦削、留著精緻鬍鬚的貴感慨:「從前的高棉王國何等風光,如今被這所謂的魏王侵占,先王基業毀於一旦。」


  「這金邊,本是咱的國都,現在也成魏國的了。」

  一個年輕貴族憤憤捶了下牆:「難道咱們要真的亡國滅種嗎?」

  「國王陛下在哪兒?」有人突然問。

  「國王?」一個寬臉貴族低聲嘆道,「去年就被接去婆羅洲了,連王宮都空了。不,這宮根本就不是為他修的,是那魏王的王宮!」

  「他就根本就沒住進去一天。」

  「如今搞不好就在魏王身邊,為他祝酒呢!」

  「難道咱就只能這麼幹等著?」那年輕貴族忍不住問,眼裡閃著不甘。

  國王換成魏王,其實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最重要的是魏王將他們的特權消滅乾淨。

  從封建貴族變成毫無特權的普通人,其中的差距讓人難以接受。

  眾人沉默片刻,那高大貴族長嘆一聲:「不然呢?如今魏國兵強馬壯,百姓歸心,我們能做什麼?」

  寬臉貴族幽幽道:「等吧,等時機。高棉的榮光不會永遠埋沒,總有一日————」

  話未說盡,但所有人都明白意思。他們繼續站在陰影里,望著窗外歡慶的人群,眼神複雜難辨。

  復國,談何容易啊?

  整個金邊城駐紮著兩萬大軍。

  金邊府,更是三四萬移民組成的民兵,以及數十萬來自東方的移民。

  而在去年,聲勢浩大的貴族起義也被迅速擊破,數以百計的貴族家破人亡,土地和財產被沒收間高棉的貴族就此一蹶不振。

  而他們這些人,不僅被嚇破膽,還無錢、無兵、無權,就算想振作一番業無能為力。

  更別提,其中有多少的間諜告密了。

  大家說著熱鬧,但互相警惕,不敢表達真切的行動念頭。

  而此時外頭的歡慶到了高潮,人們舉杯高呼:「魏王萬歲!千秋萬代!」

  歡呼聲震耳欲聾,徹底蓋過了角落裡那些隱藏的不滿和怨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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