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當死王事,安可從賊?!
第514章 當死王事,安可從賊?!
就在劉禪接見楊氏的同時,魏延三千步騎已經越過石門道,進入了陝道深處。
一路上,與魏延先行的數百騎不斷遇到精疲力盡倒地不起的潰眾。
有的人活著,有的人死了。
部分躺在道旁不知死活的人只瞥一眼面目膚色,便知不是兵卒,而是隨軍文吏、隨駕郎中之類的文士。
也有些文士衣冠盡失飾物全無,只著一身滿是贓污的破爛內襯,或是剝了亡卒衣物穿上,在陝道上踉蹌著跛足而行。
如此潰眾,晝夜奔逃,本就已是驚弓之鳥,精疲力盡,且飢且渴,此刻驟然聽得身後馬蹄如雷而起,無不膽戰心駭。
再回首一望,只見塵土蔽日,不知幾千還是幾萬精騎奔來,直嚇得三魂悠悠、七魄蕩蕩。
最後一個個如喪考妣,玩了命地往前逃去。
有人躲避得慢了,被那奔馬撞個正著,直往道旁飛了出去,一時生死不知。
其餘潰眾見這光景,哪裡還敢沿路直逃,紛紛往陝道左右兩邊的丘陵土坡上四散奔命O
一時間,不知多少人便往道旁山坡上攀,又不知多少人滑落下來,滿山遍野儘是哭嚎之聲。
有些清貴眼見騎兵已到近前,自知兩條腿絕跑不過四條腿,索性直接跪倒道旁,哆哆嗦嗦地朝這支騎軍吼出自己的官職、名字。
又說自家先輩在漢曾是何官,自己是哪郡郡望,請求大漢王師留他們一個有用之身如何如何。
魏延策馬路過,一路不停,直到他聽到了義陽鄉音。
有個奔逃的軍吏竟說自己是義陽魏氏人,魏延這才勒馬停下,與那人問了幾句,發現其人竟當真是自家宗族的小輩。
於是給他發了信物,分他數騎,讓他與那幾騎一起在此地負責收降潰眾之事。
見自報門號當真有用,一時間,陝道上跪倒一片,求饒一地。
這些平日裡峨冠博帶、清談玄遠的士族子弟、郡望縣望,此刻涕泗橫流,醜態百出,只求能在這亂軍之中留住一條性命。
魏延懶得多聽,率韓昂、楊素、馬勁及八百騎繼續追亡逐北,略過了路上這些或生或死、半生不死的潰卒清要,一路向東。
那些潰卒士家子不值得他停留。
這些落後大部隊的侍郎、郎中、議郎,在魏軍主力崩潰的戰場環境下,價值遠低於一個統兵的校尉,更不用說滿寵、王凌、司馬懿這樣的核心大將。
絕大多數情況下,這些落後的文士既不知道核心軍事機密,也沒有組織抵抗的能力,唯一的價值是戰後的政治點綴。
追擊戰的第一鐵律,永遠是優先追殲對方的最高指揮官,以及散而復聚的主力精銳。
其他任何可能拖延速度、分散兵力的次要目標,都必須為這個核心目標讓路。
這也是魏延在長安軍學給中下層將校們上過的一課。
放走任何一個能重新組織抵抗的將校,將來都要面臨他們的反擊,而漏掉幾十百來個文士、軍吏,對戰爭全局幾乎沒有影響。
曹操於長坂坡追先帝,數千虎豹騎一晝夜奔襲三百里,追上先帝後完全無視十萬百姓和隨行文官,直接衝擊先帝中軍,最終使得先帝妻離子散僅帶數十騎走脫。
又奔十里。
晝夜兼程,漢軍戰馬皆已疲乏,口鼻不停噴著白氣,蹄下步伐也慢了許多,事實上,一路上已經有幾匹戰馬倒斃道路了。
魏延勒住馬韁,沉聲下令全軍止步,命麾下將士盡數下馬,摘下腰間水囊,先給戰馬飲水歇息。
人困馬乏,戰馬也已接近極限,若是不短暫休整,倉促與魏軍相遇,根本無力再戰。
沿路隨處癱坐著魏軍潰兵,一個個衣衫破爛,滿身塵土血污,低頭大口喘息,又或閉目等死,連抬頭看一眼漢軍的力氣都沒有。
漢軍騎兵沿路簡單盤問,從數個潰兵口中撬出關鍵軍情。
魏主曹叡早已帶著宗室親衛先行奔赴洛陽,逃離了崤山險道。
司馬懿收攏了戰場殘部,湊出千餘步騎,留在後方專門負責殿後,阻攔漢軍追兵。
魏延聞言,微微一喜。
他早就料到曹叡定會率先東奔,此番孤軍深入追擊,最大的目標就是司馬懿,如今近在咫尺,如何能夠錯失良機?
他翻身上馬,高舉馬鞭厲聲大喝:「司馬懿殿後之軍就在十里外!全軍整兵,即刻前行!今日必要生擒司馬懿!」
摩下數百騎紛紛應和,呼喊聲震徹山道。
魏延目光掃過道旁密密麻麻的魏軍潰眾,留下六名騎兵駐守此地,旋即吩咐道:「監視潰眾,令不得擅自走動,不得聚眾!
「爾等亦嚴守軍紀,嚴禁審問俘虜、劫掠財物————一旦激起譁變,唯爾等是問!」
幾名親兵齊齊抱拳領命。
魏延又轉頭看向滿地惶恐低頭的魏軍潰眾:「敢擅自起身逃竄者,立斬不赦!」
話音落下,道旁潰眾紛紛把頭埋得更低了些,無人敢有半點異動。
連日兵敗奔逃,他們早已被漢軍打破了膽,此刻只求苟全性命,哪裡還敢生出反抗之心?
全軍正要再度開拔之時。
道旁荊棘野草堆里,一道狼狽身影緩緩站了起來,朝著剛剛喊話的魏延艱難行去。
其人年約三十餘,腿腳明顯不堪跋涉而跛,行走間搖晃不定,隨時都會摔倒。
魏延身旁幾名漢軍騎卒見狀,立刻橫刀上前,將此人攔住,刀鋒正對其胸口,防止他有任何異動。
那中年士人停下腳步,沒有絲毫反抗之意,微微躬身,規規矩矩行了一禮。
奔亡百里,嚴重缺水缺糧不得休息,讓他聲音沙啞又虛弱:「敢問前方統兵可是大漢驃騎將軍?」
魏延見狀聞言,打量這名士人,眉頭微微皺起:「你是何人?」
那中年士人艱難抬首,只見他面色蒼白,嘴唇乾裂起皮,拱手一揖後自報家門:「在下下邳陳氏陳肅。
「先父故魏國伏波將軍,諱字元龍。先父昔日————曾與大漢昭烈皇帝有些舊交。」
魏延聞言,微微一愣。
先帝在時,常提起徐州之事——而每每提起徐州之事,便總免不了提起陳登。
有一次劉表設宴,與先帝及另外幾個什麼士人共論天下名士,他便在先帝身邊護衛。
有一人非議陳登狂傲無禮,待客怠慢,唯有先帝極力維護陳登。
直言那人只顧求田問舍,毫無憂國之心,最後更是盛讚陳登文武兼具當世少有,只可求諸於古。
曹魏朝堂之中,陳矯、徐宣、梁習等一眾重臣,盡數是陳登昔日麾下故吏。
陳登一族在徐州舊地,依舊根基深厚,沒想到今日追亡逐北,竟能在此處遇見陳登之子。
不等魏延開口問話,那陳肅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喉結滾動數下,聲音里多了幾分懇求之意:「將軍,我等一行,晝夜奔逃百有餘里,至今滴水未進,一路已有不少同僚渴斃身亡,橫屍路邊。
「如今我等已然為大漢所俘,別無他求,只求將軍賜一口清水,保全性命而已。」
他話音剛落,道旁荊棘野草之中陡然響起一道憤怒的呵斥聲,語氣剛烈滿是鄙夷:「陳肅!」
「不意你竟如此無有骨節!」
魏延皺眉循聲望去,只見一名三十來歲的文士掙扎著站起身,與陳肅一般面色慘白、
氣力不濟,看向陳肅的目光卻滿是忿怒。
「你父陳元龍,當年鎮守廣陵,大破孫策,威震江淮,乃是天下一等一的豪傑!就連太祖皇帝都對他推崇備至!
「如今你身為陳氏後人,不能為國死命也就罷了,卻為一口飲水折腰向賊將求饒,苟且偷生!」
陳肅被這番話罵得滿面通紅,頭深深低下,無言辯駁。
一旁漢軍騎卒聽聞此人張口閉口稱大漢為賊,當下怒意上涌,直接拔刀邁步,便要上前將其斬殺。
見得變故突生,那陳肅顧不得自身跛足,踉蹌著快步上前,張開雙臂擋在這名文士身前,對著魏延深深躬身長揖,語氣急切:「將軍息怒!
「此人乃是魏國故中領軍史渙之子史靜,襲父列侯之爵,現任尚書民曹郎。
「他秉性剛烈,見大勢傾覆心中憤滿,方才出言失度,並非有意冒犯大漢天威,還請將軍宥其死罪!」
那史靜絲毫不領情,抬手狠狠推開身前的陳肅。
陳肅本就腿腳有傷,氣力孱弱,被猛地一推,直接踉蹌著跌坐在滿地塵土之中。
而那史靜則是抬手指著陳肅,橫眉怒目呵斥:「誰要你替我求情苟活!我世代食魏俸祿,豈能屈膝降賊,苟且偷生於人世!」
說罷,他嘶吼一聲,也不顧渾身脫力,徑直朝著身前持刀的漢軍騎卒猛衝過去,想要赤手空拳近身搏殺。
唯獨他連日不眠不休奔逃百里,腹中無糧,口中無水,渾身氣力早已耗盡,行動之間虛浮無力。
漢軍騎卒輕易側身避讓,伸手一按便將他死死按在塵土之中,另外兩名士卒快步上
前,繩索翻飛,轉瞬便將史靜牢牢捆綁。
史靜被按在地上動彈不得,依舊不停扭動身軀,仰頭怒罵不止,言語皆是斥責大漢之詞,毫無懼色。
魏延冷眼旁觀,畢竟是列侯,抓回去或許能賣個好價錢。
他無意處置一眾落魄文士,轉頭示意摩下騎兵,解下十餘個未喝完的水囊,盡數丟到陳肅身前,語氣平淡無波:「你且教他們安分待在此地,不要聚眾作亂。
「大漢輜重兵馬片刻就到,自有飲水分發。」
陳肅連忙拱手道謝,即刻將水囊分發了出去。
自己唯留一囊,卻是沒有立刻自顧取水解渴,反而拖著傷腿,艱難行至一名昏迷倒地的中年文官身側,打開水囊,小心翼翼一點點餵入對方口中。
他手中那水囊本就餘量不多,片刻便盡數倒盡,那昏迷的中年文官緩緩睜開雙眼,總算從瀕死的乾渴之中緩過一絲氣息。
魏延看向這名甦醒的文官,見其人容貌俊朗,氣度遠超尋常潰眾,即便狼狽不堪,也依舊難掩世家子弟的氣韻,絕非普通低層文官。
「此是何人?」魏延開口問道。
那陳肅依舊片滴水未進,此刻擦了擦額頭,恭敬作答:「回將軍,這位乃是博陵崔氏崔贊,年少便名動冀州。
「如今任職魏國尚書選曹郎,掌管朝堂官吏銓選。」
博陵崔氏?
博陵崔氏乃是北方頂級高門,崔贊身居選曹郎一職,手握官吏選拔權限,知曉不少曹魏朝堂文武官員的底細,恰好能為大漢所用。
對了,孔明是不是有個好友就是博陵崔氏的?
魏延搖了搖頭,片刻後將目光落回到陳肅身上,直白髮問:「你可會騎馬?」
陳肅先是一怔,而後頷首。
魏延聞言,這才把自己的水囊丟了過去,見那陳肅又欲將水囊遞給那崔贊,便罵道:「你且飲水,隨我並去,替我指認魏官!」
見得陳肅點頭,那史渙之子史靜當即罵聲又起,乃至波及女眷,端是一點臉面都不留了。
前方數里。
吏部曹尚書裴徽領著袁侃、傅嘏等二十餘名尚書郎,拖著疲憊至極的身軀,艱難向東奔行。
袁侃本就不善奔走,如今奔命百里,早已是靴底磨穿,足腫流血,行不半里,他雙腿驟然發軟,再也支撐不住,最後直直倒在路旁。
身旁同僚連忙停下腳步,紛紛上前伸手攙扶,可幾番用力,都沒法將他拉起。
袁侃就這般靠著道旁野草大口喘息,片刻後抬眼看向周遭同僚,語氣決絕道:「追兵迫近,公等俱有父母妻子,不可俱死!
「我力竭難行,留此以擋賊寇,公等速速東歸!驃騎將軍——定會引兵回來接諸公的!
」
他的頂頭上司裴徽聞得此言,雙目頓時泛紅,卻早已經沒有眼淚可以滴下。
同為吏部曹郎中的傅嘏與袁侃素來交好,安忍見好友赴死?咬牙上前幾番想要背起袁侃同行。
可他自身同樣足腫流血,饑渴交迫,精氣耗盡,剛一俯身發力,渾身力氣瞬間抽空,反倒跟蹌著一同栽倒在地,根本無力相助。
「你們快走!不必顧我!」袁侃強撐著殘存氣力,緩緩站起,復又拔出腰間佩刀,轉身,跟蹌著朝著西方跛行而去。
裴徽、傅嘏等一眾文臣望著他單薄的背影,無人再敢多留,只能轉身向東奔逃,步步回頭,心底卻滿是無力與悲戚,直至山道拐彎,徹底看不見袁侃的身影。
片刻後,漢軍騎軍數百沿著山道疾馳而來,單是馬蹄聲便已震得山道土石簌簌掉落。
魏延領軍前行,忽見山道正中孤身立著一人,持刀攔路,當即勒住戰馬。
身側的陳肅抬眼看清來人,心頭不由微微一震,片刻後連忙上前對著魏延稟報:「將軍————此人乃是陳郡袁氏子弟,漢司徒袁滂之孫,故魏國郎中令袁渙之子袁侃。」
袁侃見是陳肅,先是一愣。
而後眼底生出無盡的鄙夷怒意,最後厲聲痛罵:「叛賊!虎父安得生汝犬子!」
陳肅聞言見狀,再次赧然垂首。
魏延聽到此人是袁渙之子,一下又想到了先帝舊事,最後神色平淡地開口,命其棄刀歸降。
那袁侃卻單衣持刃,踞路當關,朝著魏延疾聲大呼:「我魏臣袁侃是也,乃天子之命吏,食魏之祿,當死王事,安可屈膝降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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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