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興滅繼絕,衰而復起?
第513章 興滅繼絕,衰而復起?
「陛下,楊氏幾名耆老與楊氏新任族長在外求見。」函谷新關,霍弋入樓來報。
「新任族長?」劉禪微一皺眉。
片刻後道:「讓他們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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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弋領命,轉身而走,劉禪靜靜看著霍弋背影消失的地方,默默思忖了起來。
弘農楊氏直到函谷之戰前,依舊保持著暖昧姿態,既不主動附魏,也不主動聯漢,分明是想坐觀成敗,做那穩賺不賠的牆頭草。
但到了最後,那新任族長楊駿卻是投靠了曹叡——結果仗打到一半,他們又突然痛打落水狗。
想來,這與魏延突然從弘農澗出現脫不了干係。
過不多時,霍弋便引著一行人來到了譙樓。
為首的是個鬚髮皓白的老者,當先入內行一大禮:「草民楊彥見過大漢天子陛下!」
其人身後,五名四五十歲模樣的中年人也齊齊行禮,而這五名中年與那七旬老者中間,還站了一名十八九歲上下的年輕人。
劉禪注意力自然放到了他身上,聽到他行禮時自稱楊濟,眉目微不可察地挑了一挑,旋即再次打量了一番那年輕人。
他從曹魏降人那裡聽說了楊駿戰前投靠曹叡,最後因弘農楊氏舉郡而反被曹叡殺死之事。
適才聽到「新族長|三字,便以為會是楊駿之弟楊珧接族長之位,結果竟是楊濟?
那楊珧呢?
劉禪將念頭摒除,也不命左右賜座,開門見山道:「弘農楊氏,自高祖皇帝世赤泉侯楊喜始,便簪纓不絕,至後漢,有關西孔子楊震清名遠播。
「其後楊秉、楊賜、楊彪,四世三公,公忠體國,皆為大漢忠臣。
「楊彪楊文先,漢末板蕩之際,持節不辱,屢忤曹氏凶悖,不肯屈身偽朝。
「曹丕強征,雖暫仕魏,然閉門懸車,不預朝政,守志全節,此皆不得已而為之。
「及至楊修遭害,楊彪老卒,蔣亭侯楊眾繼為楊氏主宗,此事朕亦略有耳聞。
「此公當年護孝愍皇帝西狩長安,又東歸洛陽,跋涉危難,累前後功受封亭侯。
「文先、文義,先後二公,皆為天下之望,真乃大漢股肱啊,弘農楊氏亦不愧為大漢第一望族。」
言即此處,一眾楊氏耆老正心中暗松一氣之際,劉禪目光掃過堂中一眾楊氏耆老,話鋒卻是陡然一轉,神色語氣皆帶了幾分森寒:「可朕不解的是,自大漢克復關中以來,弘農楊氏為何從未有一人聯絡朝廷?
「朕更聽聞,戰前數日,偽主曹叡臨楊氏塢。
「你們前族長楊駿與他徹夜長談,推心置腹,事後更受封散騎常侍。
「楊氏宗族十餘人投靠偽魏,這又是何道理?」
劉禪問到最後,已是面無表情。
楊彥等幾名耆老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互相交換了個眼神,俱是慌亂窘迫。
他們本以為這位大漢天子會顧及楊氏四世三公的名望,顧及楊氏大漢舊臣股肱的名份,顧及此番楊氏反魏歸漢的大功。
先予安撫,再談擢用賢良之事,卻沒料到竟是如此開門見山,一點面子都不給?
劉禪冷眼靜觀諸楊之色,如何願給他們什麼面子?
須曉得,弘農楊氏作為四世三公的天下望族,一旦歸附大漢,便直接成了大漢門第最高的家族。
儘管他們如今在大漢沒有官位、也無實權,但接下來絕對會有一大批擁躉去捧他們的臭腳。
因為汝南袁氏與弘農楊氏是天下最大的學閥,相當於後世的清北。因為門第觀念,是根植於很多人骨子裡的東西。
另外一個時空,司馬昭篡魏其中的一步棋,就是讓司馬炎娶了弘農楊氏女楊艷。
這楊艷,也就是「聖質如初|的司馬衷的母親,其人正是如今楊氏掌權的第五房的宗女。
而司馬昭之所以要為司馬炎娶弘農楊氏女————就是為了篡魏禪代做最後的準備。
司馬氏雖然是河內士族,但在東漢以來的頂級門閥圈層里,只能算二流偏上。
他們沒有「幾世幾公」、累世二千石的名望傳承,也沒有累世經學的家學,靠的是政變和兵權上位,被很多士族視為權臣篡逆。
弘農楊氏的名望價值無可替代,因為在汝南袁氏徹底沒落後,楊氏就是天下第一門閥。
而所謂的四世三公,依舊是天下士族尊崇的標杆,楊氏依舊是天下士族的精神領袖之一。
哪怕楊彪、楊修所屬的長房已經衰落,弘農楊氏這塊招牌依然能讓大漢獲得士族正統性」。
這大概也是弘農楊氏此前既沒有聯絡曹魏,也沒有歸附大漢之故,他們認為自己還可以待價而沽。
如今弘農已入大漢之手,弘農楊氏舉族歸附。
重新起用弘農楊氏,一定會給劉禪帶來很多好處。
季漢興滅繼絕,三造炎劉,弘農楊氏以累世舊勛之重,衰而復起——這簡直就是千古美談!如何不使天下漢臣聞風歸慕?!
如果自己這個天子恰好也獨尊儒術,有所謂的清北情節,主動去捧楊氏臭腳,期待楊氏的門生故吏能為自己所用。
那麼楊氏極有可能直接成為大漢第一望族,將有無數擁躉主動與楊氏聯姻,進行種種利益交換。這就是四世三公、百年望族的底蘊!
這絕不是劉禪想看到的,也絕不是劉禪允許的。
所以他不打算給楊氏什麼好臉色。
政治家需要裝糊塗,需要和光同塵,但是他劉禪不需要裝糊塗,也不喜歡和光同塵。
權力在手,武功赫赫,我還跟你一個已經走下坡路的門閥裝糊塗,那我這麼多勝仗不是白打了?
楊氏幾名族老委實沒想到這位大漢天子會如此直白地問這些事情,一時久久發懵,窘迫不知何言。
就在此時,那看著十八九歲的少年人站了出來,昂然向劉禪一揖,朗聲道:「陛下!
「家兄楊駿,受逆魏偽命,背棄大漢,其罪滔天,雖百死莫贖!然家兄已為曹叡所戮,身死賊手,族恥未雪,罪猶在身!
「草民楊濟,如今忝為楊氏新任族長,兄罪即我罪,族恥即我恥。乞為家兄領此罪責一「請陛下斧鉞加於濟身,或戮或流,以正國法,以謝天下。只求陛下明鑑,弘農楊氏不敢再負大漢,願肝腦塗地以贖前愆!」
劉禪聞言再次打量了其人一番,卻見其人身上有股子武夫味道,看來家族對他的培養方向,乃是執掌家族私兵部曲。
「放肆無禮!」那鬚髮皓白的楊彥連忙喝止,顫巍巍地站起身,似是終於想好了說辭,此刻對著劉禪躬身大禮解釋道:「陛下。非是我弘農楊氏不願意溝通大漢,實在是關中與弘農道路隔絕,消息難通,我等亦有諸多不得已之處。
「但我楊氏世受漢恩,從未有一刻忘卻本心。
「自大漢克復關中以來,無日不想歸漢!
「唯獨——唯獨山——」他本想說山陽公,卻又馬上改口。
「唯獨孝愍皇帝為曹操劫持之時,我楊氏未能挺身而出,護持聖駕。
「偽魏威逼利誘,強令宗族子弟仕於偽朝,我楊氏有愧於大漢,故而遲遲不敢貿然聯絡。」
劉禪不置可否,冷眼旁觀。
那楊彥頓了頓,喘了口氣,繼續說道:「至於此番楊駿投靠偽主曹叡之事,實在是此子剛接任族長之位不過數月,年輕氣盛,肆意妄為,未與我等族老商議便自作主張,帶著二三子入質於魏!
「等到我等知曉此事,木已成舟,悔之晚矣!
「陛下,自他擅作主張,置宗法族規於不顧之時起,他便不再是我們楊氏族長了!」
劉禪依舊不置可否,冷眼問道:「朕聽聞楊駿有弟楊珧,為人深沉有思量,他人何在?為何不是他接任楊氏族長?」
楊彥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悲戚之色,嘆道:「稟陛下,楊文琚戰前為王凌所征,作為人質嚮導,帶王凌進入南塬林中,最後為王凌所殺。」
「為王凌所殺?」劉禪眉梢微挑,心中疑竇叢生。
「確是如此。」楊彥語氣篤定。
「稟陛下,其實就在楊駿入質於魏那日,我等便收到了本地獵戶傳來的消息,說在弘農澗深處一座台塬發現了大漢王師的蹤跡。
「我與幾名族老當即封鎖消息,未嘗將此事報與曹魏。
「楊文琚亦知曉此事,他為宗族計,為大漢王業計,在王凌征他為人質嚮導後,便故意帶著王凌在密林中繞行,拖延時刻,使得王凌大軍未能及時馳赴函谷,最後王凌察覺,將他殺害。」
劉禪不由心中冷笑。
楊珧已死,王凌覆敗,魏延的蹤跡確實沒有被曹魏察覺,楊氏這番說辭可謂天衣無縫,真假難辨。
但無論如何,楊氏此戰確實有功,這些功績足以抵消楊駿投魏的過錯,沒必要再深究細枝末節。
他臉上綻出一絲讚許之色,語氣緩和了幾分:「如此說來,弘農楊氏早已察覺我王師之伏,卻選擇不告與偽魏,確是功勞一件。
「楊珧帶王凌繞路遠走,延誤魏軍戰機,乃是第二功。
「其後又聯絡弘農百姓舉義,奪城截敵,乃是第三功。
「四世三公,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大漢忠族。」
聽到天子的讚許,楊彥等幾名耆老明顯鬆了口氣。
劉禪的目光再次落在楊濟身上,問道:「你已弱冠,取字何為?」
「回陛下,字文通。」楊濟躬身應答。
楊濟這所謂的族長,不過是剛剛接任,只有其名而無其實,代表不了楊氏。
「好一個楊文通。
「勇於擔責,有古烈士之風。
「楊駿投魏之事,罪止其身,不及宗族,你等無需再為此事掛懷。」
劉禪點點頭,當眾讚揚兩句,卻又是話鋒一轉:「但是——還須清查叛逆楊駿同黨,要求楊氏交出所有參與質任於魏的人員名單。」
眾人聞言一愣。
劉禪道:「可赦免其家,但條件是這些人必須與楊氏分戶別籍,直接向朝廷登記,成為國家編戶。」
室中一眾楊氏耆皆老鬆了一氣。
劉禪繼續開口,語氣帶上了幾分惋惜:「朕聞楊文琚素有賢名,此役於國有功,惜乎死於魏寇之手,朕甚憫之。」
「今追贈其為侍郎,襲亭侯。
「今其無後,便由其弟楊濟襲爵。」
這亭侯是劉協給楊眾封的爵,是大漢之爵,如今劉禪把這爵位封了下去,也是側面強化自己大漢正統的的地位。
至於楊氏之功,也被劉禪歸結到了楊珧這個死人身上,楊濟不過承其遺澤而已。
至於楊氏其他人有什麼功勞?朝廷要給些什麼賞賜?
不把你定罪都已是恩賞!你還想有什麼賞賜?!
楊濟連忙起身叩謝:「草民謝陛下隆恩!」
他萬萬沒想到,這位大漢天子不僅赦免了楊氏宗族,還追贈其兄長爵位,如今又讓自己承襲————這份恩寵實在超出了預期。
這楊濟感恩戴德,那幾名楊氏耆老卻是黯然不已。
劉禪也不去看那幾個老朽,抬手示意楊濟起身:「卿年少有志,可堪大用。
「朕擢你為侍郎,在朕身側聽用,隨侍左右,習練政務。」
「謝陛下隆恩!」楊濟再拜。
楊氏作為門生故吏遍天下的天下第一門閥,如今歸了大漢,那麼如何分割楊氏的勢力,對於大漢來說是必須解決的問題。
利用楊濟在自己身側無法主事的窗口期,系統性拆解楊氏在弘農經營數百年的權力網絡。
恩賞分流,逐個調離核心骨幹
打著「弘農楊氏人才輩出,朕當量才使用|的旗號,對留在弘農的楊氏核心子弟進行大規模「提拔」。
將所有掌握實權的楊氏族人全部調離弘農老家,他們到了外地,利益會逐漸與當地綁定,再也無法形成合力對抗朝廷。
向弘農郡派遣得力的大漢官吏,推廣大漢的律法和教化。
最後,對楊濟本人,劉禪可以一邊帶他在身邊,讓他參與一些文學侍從的工作,逐步接觸機密,讓他產生天子在培養我|的錯覺:
楊濟為了保住自己的族長之位,只能更加依賴自己的支持,絕不敢與朝廷離心離德。
再就是收編楊氏部曲,接管地方防務,在弘農設立朝廷直屬軍鎮,派遣中央軍進駐,全面接管地方防務。
對楊氏的私人部曲採取|贖買+改編|政策。
願意參軍的編入中央軍,待遇從優。
願意解甲歸田的,由朝廷發給安家費和無主十地。
這一步直接剝奪了楊氏賴以生存的武力基礎,沒有了部曲,再大的門閥也只是沒有牙齒的老虎。
當然,這些都只是權宜之計。
長遠之計,還是釜底抽薪,徹底消解弘農楊氏學閥的話語權,從根本上動搖門閥制度的基礎,讓弘農楊氏從天下第一學閥,變成普通尋常的官僚家族。
確立長安太學的尊崇地位,統一儒家經典教材,由朝廷派遣博士授課,禁止門閥私學壟斷教育資源。
推行附有課試環節的新察舉制,逐步確立天子門生的體系,將選官的最終解釋權和知識權威,從弘農楊氏這樣的經學世家手中收歸朝廷。
這是瓦解所有門閥的終極殺招。
弘農楊氏最大的優勢就是累世經學、門生故吏遍天下,一旦仕途不再依賴門第和師承,這塊金字招牌的價值就會大打折扣。
但即便喪失了知識權威,類似楊氏這樣龐大的地方勢力,終究是巨大的不安定因素。
所以,接下來還需要針對楊氏這樣的大族,頒布「分戶令|,拆分宗族經濟。
所謂分戶令,便是他與丞相此前便議定的一策。頒布法令,規定男子二十歲必須分家立戶,否則加倍徵收賦稅徭役。
對主動分家的大族子弟給予土地和稅收優惠。
鼓勵大族子弟在任職地定居,不得隨意返回原籍,將龐大的宗族拆分成無數個獨立的
小家庭,瓦解其共有的族產體系,相當於「推恩令」。
沒有了統一的經濟基礎,宗族的凝聚力自然會逐漸消散。
具體到楊氏這邊,這些動作還是要楊濟這個新族長配合,讓他漸漸與弘農宗族離心離德。
等楊濟這個族長在自己身邊待上十餘年,已完全被體制同化,失去了任何地方根基後,再任命他為所謂太常之類的虛職。
總之,重用是不可能重用的。
不然絕對會讓人產生誤解,又會慢慢攀附到楊氏身邊去,如此一來門閥又起,這天下豈不白打?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