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無慍

  第509章 無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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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且說,滿寵見走投無路,乃抱以必死之心,想以自己項上人頭誘使魏延來奪。

  而後再使陝澗中的尹大目殺出,死既不免,縱一死,也要為大魏解決魏延這個心腹大患。

  這是他與司馬懿此番殿後計劃中的一環。

  結果直到他力盡而死,魏延始終沒有咬餌。

  曹氏心腹家臣尹大目,在逃亡途中遇滿寵、司馬懿,遂在兩員大將的安排下參與了全盤計劃。

  他率沿途收攏起來的二百餘騎進入了官道南面的陝澗當中。

  結果遲遲沒有收到信號,等終於收到滿寵信號時,滿寵已身陷重圍不能得脫。

  他麾下收攏來的二百餘騎心駭之下,向東方奔逃。

  而過了滿寵一行設伏的那片丘陵林地之後,越靠近陝縣,田地便越密集,地勢便越發開闊。

  至寬之處可以達到十三四里。

  就是幾十萬大軍在此對戰都能鋪展得開,在這種地方逃命,只要不聚成一團,被漢軍注意到的概率是比較低的。

  二百餘騎惶恐之下,不敢聚集,星散在田地壟畝之間,踏著粟麥艱難東奔。

  直到陝縣,卻依舊沒有遇到漢騎的阻擊。

  而官道也由原本的東北走向突然大轉彎,開始向東南轉去。

  地勢開始收窄。

  可到底還有一二里寬闊,尹大目與最後十幾員親騎馳騁田地間。

  突然遇到一條灌溉用的溝渠,眾騎不能得過。

  乃下馬而前。

  戰馬饑渴,飲水食草。

  尹大目也已渴極,彎身掬了幾捧水牛飲起來,復又洗一把臉,把滿臉血腥黏膩的髒污洗去。

  站起身來,便翻身上馬。

  一眾親騎面面相覷,最後一騎棄馬上前,扯住他手中韁繩勸道:「將軍!事已不可為!

  「魏延必在前方道路狹窄處守著我們!

  「我們——我們不要走大路了!棄馬上山!

  「我們翻山越嶺——往澠池而去!此地距澠池不過七八十里,翻過幾座山便是生路!

  「先回山東!再圖後計!」

  尹大目舉目四顧,望著四野間星散奔逃的魏卒,又看身周滿是驚懼之色的十餘親騎,心中一片

  冰涼。


  另一親衛這時也附和道:「是啊將軍!

  「四面八方皆是我軍潰卒,不下千人!我們棄馬藏形,混於其中,漢軍安能注意到我等!

  「前方便是石門道,道路深險,蜀寇定然不敢深追!

  「等我們翻山越嶺過了石門道,再翻下山來,必能東歸洛陽!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將軍!」

  一眾親騎七嘴八舌,言辭懇切。

  尹大目看著眾人,沉吟許久,心中五味雜陳,最後毅然作色:「我尹大目本罪人之子,建安年間得太祖收養為仆,乃有今日,今歷事三帝,受大魏厚恩殊遇。

  「可除了一片忠心,別無長物,唯有勤勤懇懇宿衛禁中,以此報恩,至有今日榮寵!

  「然兩年以來,為國數戰,卻屢屢戰敗,曾無一寸功勳,既不能為國立功,還有何面目苟活於世?!

  「諸君護我至此,我感激不盡!且各自尋條生路去吧!」

  言罷,他翻身上馬,再不顧親衛阻攔,掙開親衛,毅然調轉馬頭,往官道方向馳去。

  那十幾名親騎見此情狀,面面相覷,怔在原地。

  待到尹大目背影沒於遠霧,眾親騎含淚與戰馬一別,棄馬藏形於麥草之中,往北山方向逃去。

  尹大目單騎而行,很快便回到了陝具官道之上。

  沿途撿到一面破損髒污的「趙」字兩千石校尉將旗。

  並無旗杆,唯一方被踏入泥中破損贓污的旗面而已。

  他遂翻身上馬,攥著那趙字將旗的旗面馳馬而前,讓旗子迎著晨風山霧烈烈展開,一路呼喝。

  「魏卒何在?」

  「隨我殺賊!」

  沿途狼狽奔命的潰卒數以百計。

  他們早已被漢軍打得肝膽俱裂,魄散魂飛。

  此刻遠遠望見這面曹魏校尉旗,無不如同躲瘟神一般四散避開,生怕這面將旗會引來漢軍的追殺。

  軍心喪盡,再難凝聚。

  司馬懿與滿寵所設伏殺之策、滿寵拼卻了性命也想讓他完成的最後一步————至此刻,終於還是落空。

  尹大目心中無奈悲戚。

  按照司馬懿、滿寵原定的殿後計劃,若滿寵未能誘殺魏延,他便率騎東奔,將魏延引至石門道,那裡還有司馬懿布置的伏兵。

  如今滿寵已死,他身邊竟連一名魏卒都不能聚起,唯一能做的,便只有以卵擊石,殉國而已了。

  他單馬而前,擎著將旗,往前方越來越窄的狹道緩緩馳去。


  天色已明,晨霧未盡。

  官道之上,一員魏將孤身擎旗,緩緩向狹道而去,兩側潰卒望之退散,不敢近前。

  而在他前方不遠處,二百餘漢騎正散於道旁渠水邊飲馬進食,見有一魏騎朝此奔來,當即分出十餘騎迎了上去。

  雙方交馬而過。

  那魏騎倒下馬來,再無動靜。

  十餘漢騎上前驗看,割下首級,取下官印、將旗,馳回稟報。

  魏延正在渠邊歇息,見官印上刻著「虎豹騎督尹大目|幾字,便隨手將戰利品遞還到那九尺昂藏卻滿身疲憊的陸靈手中。

  並未多想,畢竟這尹大目能當上虎豹騎督,必是曹叡心腹,如今走投無路,殉死罷了。

  稍作休整,魏延率騎繼續東馳。

  一路擊殺些殘兵潰卒,行六里,便至崤函南北兩道交匯處。

  往東是崤函北道,通澠池、新安。

  往東南是崤函南道,通宜陽。

  兩條道路上,都有魏兵潰逃的蹤跡。

  此前被俘的魏卒稟報,半個時辰前曾在此處見過曹叡的龍纛。

  龍纛東奔後,司馬懿又豎起自己的驃騎將纛,在此處收攏潰卒。

  如今龍纛已不知所蹤。

  司馬懿究竟往南還是往北,同樣無人知曉。

  魏延沒有繼續深入,而是原地休息了起來,自宜陽馳援弘農,他已三四日沒有好好闔眼了。

  昨日大戰之後,一夜之間小戰七八戰,途中又遇到了滿寵伏擊,不要說氣力已經耗盡,就連心臟肺腑都傳來些疲憊無力之感。

  他卻不願闔眼,只是靠坐休息,吃些肉、餅恢復體力。

  如今只靠一口氣強撐著追殺殘敵而已,一旦這口氣松下來,那麼就真讓偽帝與司馬懿給逃了。

  未幾,斥候奔回稟報。

  「驃騎將軍!石門道深處果有魏寇伏兵!

  「兩側林間有魏軍旗幟隱伏,至少上千之眾!」

  「哦?」魏延站起身來。

  片刻後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桀驁:「司馬懿慣會裝神弄鬼!

  「不過是些潰卒游勇拼湊的烏合之眾,欲以此懼我!隨我追!」說罷便翻身上馬,策馬前行。

  就在此時,被擢升為奮義將軍的韓昂突然上前,握住魏延韁繩,出言阻止道:「驃騎將軍!不可再追!

  「偽主曹叡之纛現於此地,必是司馬懿誘我之策也!將軍豈忘記陛下當年誘殺曹真之策乎?」


  魏延聞言先是愣一了愣,旋即大怒不已,一腳踹在韓昂身上:「豎子休得放肆!

  「偽主豈能與陛下相提並論?!

  「當年陛下設計斬曹真,乃是籌謀近月,乃竟全功!

  「如今曹叡大敗,如喪家之犬!

  「司馬懿摩下不過殘兵敗將,有何可懼?!你這豎子,莫要誤了我生擒偽帝與司馬懿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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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延心中始終惦記著天子所許「擒殺偽帝曹叡者封公,實封萬戶|的懸賞。

  如今天子已提前賜他以南鄭開國縣公之爵,他如何不直搗洛陽,擒個偽帝獻予天子?!

  縱使曹叡已逃————擒殺司馬懿,卻也勉強能對得起天子對自己的恩寵榮祿了!

  韓昂被魏延踢得退了兩步,卻是根本不變顏色,再次上前一步,擋在魏延馬前:「將軍!」

  「陛下提前賜將軍以縣公之爵,乃欲委將軍以天下大任,非是讓將軍如此意氣用事的!

  「偽帝必已先逃!

  「道中唯司馬懿而已!

  「縱斬得司馬懿項上人頭,又豈能比得上將軍貴重?!

  「將軍是大漢驃騎,司馬懿不過敗軍之將,喪家之犬!早已不如將軍遠矣!

  「如今將軍這般不顧自身安危,一旦遇伏,豈不遺恨千古?豈不辜負陛下厚恩榮寵?!

  「難道將軍也想讓陛下最後詔告天下,罵將軍一句「白地將軍」,為天下所笑嗎?!」

  魏延聽到一半便已握緊了馬鞭,待聽到最後「白地將軍|四字,聽到為天下笑,終於是怒不可

  遏,一馬鞭狠狠砸在韓昂身上!

  「豎子休得放肆!」

  「真以為你為大漢立下多大功勳了嗎?!

  「竟也敢教訓於我?!

  「不要忘了,你這豎子是被誰提拔起來的!」

  「所有人聽命!上馬!」

  劉昇、陸靈、馬勁等人見魏延如此,一時噤若寒蟬,也不敢再勸,翻身上馬。

  而就在此時,韓昂卻依舊是不惱不怒,上前一步擋在魏延馬前,挺胸昂首:「驃騎將軍若想再進,便請殺了小子!」

  魏延聞得此言,終於愣了一愣,皺著眉頭上下打量起了韓昂,面上怒色消了一消。

  聞聲見狀,跟隨魏延大半輩子的馬勁也是懵了一下,看向韓昂的神色不由多了幾分認可。

  韓昂見魏延神色鬆動,依舊無有慍色,慷慨陳辭:「將軍細想!


  「那尹大目單騎而來,本就有些蹊蹺!

  「若說是為偽魏徇死,未免太過刻意!

  「依我之見,這正是他與司馬懿、滿寵為伏殺將軍所設之計!

  「滿寵以死為餌,尹大目誘我深入,皆是為了將將軍引入石門道的埋伏之中!

  「只是他們未曾料到,將軍神威蓋世,滿寵兵敗身死,尹大目無奈之下,乃單騎赴死,卻不知反倒暴露了司馬懿之圖謀!」

  此前魏延大鬧洛陽時,舉眾歸漢的遊俠兒劉昇此刻也恍然大悟,上前勸道:「驃騎將軍!

  「仆以為韓奮義所言是極!

  「司馬懿向來狡詐多端,如今窮途末路,必然會行險招!還請將軍三思而行!」

  遂魏延數十載的宿將馬勁見狀也翻身下馬,懇請魏延收回成命。那九尺昂藏的陸靈見其他人都勸,最後也下馬來勸,一時間勸者無數。

  魏延看著眾人懇切的神色,又瞥了一眼陸靈馬鞍上尹大目的首級,心中思索良久。

  最後又朝韓昂看去一眼,終於長長吐出一氣,復又狠狠地朝韓昂踢去一腳,腳尖碰到韓昂,力道卻又已經全收:「罷了!」

  「先取陝城!」

  「待後軍趕到,再整兵殺向山東!」

  一眾漢騎在魏延指揮下,朝著陝縣方向殺將回去,一路又斬俘魏卒數百人。

  魏延率軍行至陝縣城下。

  見城門緊閉,便命人高舉自己的驃騎旗號,高聲喝問:「陝城守將乃是何人?速速開門獻降!」

  城樓上傳來一聲回應:「城乃陝縣楊氏子楊咸所守!不知是漢家哪位將軍駕臨?」

  韓昂聞言頓時一喜,上前一步,朗聲高呼:「我乃大漢驃騎麾下奮義將軍韓昂韓擒虎是也!楊君深明大義,舉城歸漢,實乃明智之舉!將軍已奏請陛下,為公子表功!」

  韓昂乃是新安豪傑,與崤函道上一眾青年傑俊多有舊交,楊咸自是認得的。

  更不要說,魏延兵臨洛陽,攻破後漢所立函谷,新安豪強率部曲截殺魏軍者數十家,韓昂有功焉。

  此刻聞韓昂之言,往下一看,似乎真是韓昂,心中振奮。

  他本就擔心魏軍回援,如今魏延親率大軍到來,當即下令打開城門,率城中官吏出城迎接。

  魏延入城之後,見城中糧倉四十餘座,庫中充盈,囤積糧草怕有三四十萬石,心中一時大喜。

  這幾十萬石糧食,對長途奔襲的漢軍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

  他當即任命楊咸為陝縣守將,負責安撫百姓,清點糧草,並為其表奏陛下,請求封賞。


  楊咸自是感激涕零,連忙設宴款待魏延一行。

  與此同時,石門道十里深處,兩側岸壁之後,司馬懿率千餘伏兵靜靜等候。

  他望著路口方向,心中滿是期盼與焦慮。

  可時間一息一刻過去,始終不見漢騎追殺而來,也沒有尹大目、滿寵的任何消息。

  司馬懿一顆心臟漸漸沉了下去,事已至此,他如何不明白,最壞的情況可能已經發生?

  滿寵大概已經戰死,尹大目非死即逃,魏延並沒有上鉤。

  身旁僥倖得脫的州泰低聲道:「驃騎將軍,蜀寇怕是不會來了,我們還是速速撤離吧,再晚怕是來不及了!」

  司馬懿望著空無一人的路口,心中再次湧起無盡絕望。

  如今大勢已去,連最後的誘殺計劃也未能成功。

  大魏精銳盡喪,崤山以西,如今盡歸漢有,前路茫茫,再無反敗為勝的可能了。

  他緩緩閉上眼。

  良久,才終於睜開。

  無力道了一聲「撤退。」

  魏軍伏兵盡散,撤伏東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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