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4章 炎武二年三月壬辰,偽主露次曹陽田中
第504章 炎武二年三月壬辰,偽主露次曹陽田中
曹叡既走。
龍纛消失。
曹魏本就無救的局勢徹底崩潰。
早前因天子御駕親征而士氣稍增的將校士卒,見天子棄軍逃竄,無不是喪膽失魄,且逃且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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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不論曹叡的龍蠢在不在戰場上,都已不可能再挽回局勢。
而只要他龍纛在稠桑頂多豎一刻,山下漢軍就會多激昂一刻,猛鷙一刻,奮進一刻。
秦關故道上。
本來已經棄馬步戰的魏延,見局勢已然大定,乃徹底放棄了搏殺,退入陣中稍歇。
卻依舊沿著秦關故道隨軍而前,不時抬臂指揮左右將士,命他們往稠桑頂狠命殺去。
又不時遠遠瞅一眼稠桑頂上那面偽帝赤纛。
他只希望那面赤纛不要消失,希望那面赤纛下的偽帝惱恨之下,來一次龍纛前壓。
結果他失望了。
那面赤旗緩緩降下。
最後徹底在他眼中消失。
他不由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正唾在一具魏卒屍體之上,心裡暗罵不止。
實封萬戶啊,縣公之賞啊!就這麼丟了!
「給老子頂上去!」
「偽帝必逃不遠!」
「給老子追他個三天三夜!」
「隨老子殺到洛陽生擒偽帝!」
魏延高大昂藏,一身殺氣駭人。
姜維麾下中虎步、魏興手中折衝府兵雖不歸魏延統屬。
可魏延畢竟是大漢驃騎,他們這些人沒有哪一個沒聽過魏延的赫赫凶威,沒有哪一個沒聽過魏延直搗洛陽的雄勇事跡。
而此刻,這位大漢驃騎就在這裡!
他說要直搗洛陽!
一時間,便是陣後的姜維,也不由朝魏延投去幾眼敬服的目光,而左右將士無不奮發!
漢軍甲士一部分沿著秦關故道往上頂,與且戰且退的夏侯霸中軍、司馬懿本部對抗。
一部分由於不能與夏侯霸軍、司馬懿殿後之軍接戰,便向左轉向,沿著道左斜坡往下衝殺。
此前被姜維、魏興摩下精兵堵在秦關故道下寸步難進,最後想要從道旁斜坡爬上秦關道的魏卒,眼看漢軍向自己殺來,又不住往坡下潰逃。
一時間沖翻、踐踏者無數。
沒半刻鐘工夫,山坡上那千餘早已丟盔棄甲、艱難乞活的魏軍,就被漢軍屠俘殆盡。
而仍被困山下的五六千魏軍,此刻除了向東北更遠的丘陵山嶺逃,也幾乎是無路可走。
要麼直接棄械乞降,要麼在奔逃中死於非命。魏軍內部為奪路而對自己人造成的殺傷甚至遠遠超過漢軍的斬殺數。
他們該感謝漢軍有府兵制,有獲生比斬首計功更上一等的政策,有效遏制了漢軍將士的殺性。
折衝府兵早就眼熱鷹揚府兵家中的部曲。
他們渴望奴隸部曲,此前潼關一戰所獲甚少,未能滿足,今日他們終於得償所願、立業建功。
八戶供養他們的父老鄉親近兩年的期盼,他們自己近兩年的艱苦操練今日總算得到了兌現。
可想而知,此戰過後,關中勢必又會再多出數千家折衝府兵來,實打實的利益是最好的興奮劑,而日益強大的大漢、日益明朗的局勢,又會催化這一進程。
秦關道上,夏侯霸麾下兩千中軍與司馬懿麾下兩千本部建制還在,他們此刻仍且戰且走。
一是為曹叡爭取撤退的時間。
二是想儘可能多地讓被困山下的三萬魏軍從丘陵往上逃。
事實上,司馬懿對山下這三萬人馬能否得脫已不抱希望,他只想讓麾下將校司馬能多回來幾個,一旦沒了中層軍官,那麼曹魏境內兵員再多也都是烏合之眾。
這也是他兩年來最不能理解大漢的地方,他不明白,夷陵一戰,漢軍中高層將領幾乎喪之大半,為何還能在劉備死後再度崛起?
非止他不理解。
魏國君臣幾乎無人能夠理解。
直到關中喪盡,直到潼關驟失,直到今日再敗,他不得不承認,他自以為的一生之敵諸葛亮,才能大概在他之上。
西方,血色殘陽已消失不見,只剩一大片赤紅黯淡的雲霞。
且戰且退走之間,天子已成功退下秦關的消息傳來。
他怔了一怔,片刻後再度朝山下望去一眼。他漸漸不能望見遠處的漢帝太赤纛旃,也遍尋不著諸葛亮的高牙大纛。
巨大的挫敗感與失落感,在這一刻將他籠罩,將他吞噬。他前所未有的黯然落魄。
本以為終於要贏一場,終於要生擒諸葛,乃至復奪潼關、席捲關中也不是沒有一絲可能,只要大河凌汛結束,牽招、田豫引軍南下——結果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
再沒有轉圜的餘地。
再沒有反敗為勝的可能。
今日之戰得勝,漢軍絕不會止步新關關城之下,也絕不會止步於稠桑頂秦廢關。
他們會循著潰兵一路東追。
函谷新關,便將不戰而克。
此戰過後,崤山以西已盡為漢軍所有。如果留守山東的曹休、曹洪再出問題,漢軍便是直接打到洛陽、打下洛陽也不是沒可能。
因為曹休、曹洪二將四日前傳來軍報。
原本引退商洛的魏延,率馬岱、王平、句扶及所謂平難軍武二,舉軍四五萬眾,捲土重來。
至宜陽,逼洛陽。
曹休摩下大將焦彝親引數百騎往宜陽偵察,結果竟是撞到了親往洛陽方向偵查的魏延o
焦彝起初不知是魏延,親率精騎衝上前去,結果魏延就這麼挺著一張大槊沖了上來。
焦彝不敵,引騎奔躥,魏延連追十餘里乃至,焦彝損失百餘騎,曹休乃以羽檄把軍情報至函谷。
結果——適才王凌摩下敗軍來報,說是魏延、馬岱率軍襲王凌側後!這教他如何不驚?
一事已至此。
縱使洛陽得保,面對日益雄壯的漢軍,面對已盡得崤函、潼關之險的漢軍,他已經不知道大魏復起的希望究竟何在了。
具體而言。
大魏已經一個能打的都沒有了。
曹真、曹休、滿寵、王凌——還有他自己。
難道還能寄望於淮南賈逵不成?
到今日,所謂五十萬雄師,兩年間被漢軍吞滅的就接近二十萬。
看似還有三十萬大軍,甚至還能重新變回四十萬————五十萬,只要國策夠狠,兵員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高過車輪皆可為兵。
可除了鎮守襄樊、淮南、洛陽、幽并邊境不到十萬的人馬可堪一戰外,其他的都是郡兵、屯田兵、士家子————所謂的精銳、中軍,到今日已覆滅近乎七成。
接下來還能怎麼做?
遷都?
聯吳擊蜀?
天越來越黑,他已望不見前路。
狹道之中。
文欽本與吳懿在狹道內戰得難捨難分,誰也不肯讓誰。
結果就在雙方僵持之際,吳懿身後的狹道內,突然衝過來幾百個丟盔棄甲、全無陣形、一看就是倉皇逃竄的漢卒。
文欽遠遠望見漢軍潰奔而來,一時喜形於色,以為是滿寵那邊已經得勝,於是命將士奮勇而前。
緊接著——就在他摩下將士奮起之際,就在吳懿所部「驚退|之際,漢軍陣中突然蹦出一群手持短兵鈍器的彪形大漢。
他們捨生忘死撲上前來,對著文欽摩下陷陣敢死就是一頓猛鑿,不過百餘息工夫,就把文欽所部頂在最前面的百名陷陣死士鑿死鑿殘。
魏軍一時驚潰,文欽駭然無色。
而直到此時,文欽終於聽到了大錚鳴金之聲,緊接著得知後方已然軍敗,當即無狀,棄軍而走,根本來不及作任何思考。
頂在前頭的魏軍尚不知曉軍敗,就已經捨命向後潰奔。
此刻聽見頭頂鳴金,望見文欽將旗倒卷又消失,再看向前方如狼似虎的漢軍猛士,卸甲棄兵而降者傾刻三千餘眾。
剩下數百人追隨文欽,不斷往狹道入口處逃去,結果逃不二里,迎面撞來數百名漢軍甲士。
統軍之人乃是一員小將,一桿將旗上赤色雲紋環繞,居中一條五爪金龍張牙舞爪,端的是氣勢磅礴,威儀赫赫。
不是得天子之命急援吳懿的龍驤將軍趙廣,又是何人?
文欽雖然不懼趙廣這個小年輕,可如何不知龍驤軍乃是漢軍禁衛?是虎賁優中選優挑的精銳勁旅?
一時間,其人竟是連抵抗之心都不敢生出,狠一咬牙,脫了甲冑便直往三丈余高的河灘上跳。
幸哉這段河灘下是爛泥地,他在爛泥里滾了幾滾,少歇兩下,循著聲音便往咆哮不止的大河踉蹌逃去。
而他摩下親軍見狀也有樣學樣,滾下泥來。
卻也有百餘人卸甲去兵,抱頭蹲在地上戰戰兢兢,瑟瑟發抖,等待著未知的命運。
趙廣率眾趕上前來,提槍怒問:「文欽何在?!」
魏俘靜了數息,竟是無人回答。
他身後,一名八尺大漢二話不說搶步上前,高高舉起手中狼牙大棒狠狠錘下,錘得紅白之物進濺一地,復又高高舉起大棒:「爾等逆虜以為我大漢不殺降俘嗎?!」
魏卒震恐無狀,抖若篩糠。
被濺了一身的數人驚恐之下,同時顫著手朝河灘野地指去。
「哪個是文欽?!」那八尺大漢再度高聲質問,作勢欲殺。
「那————那個穿黃衣的便是!」
幾人異口同聲幾乎同時而答。
趙廣眯眼朝河灘野地里一望,很快便捕捉到了一員黃服魏將。
緊接著留百人在此收束降卒。
又點出龍驤司馬高昂,命他引百人去與前方吳懿合兵,務必不使文欽走脫。
最後他把長槍往河灘一甩,與季八尺引百餘人下至河灘,趁著最後一點天光追殺而去o
離大河越來越近。
河灘已是淤泥沒脛。
眾人跋涉艱難,一路上,文欽不斷點出親兵為自己遮擋,自己拼了命往大河逃去,又向著函谷方向,而不多時,吳懿又引軍下河。
他躲入野葦當中,向大河去。
親兵死散殆盡,只餘五六人。
又半刻,五六人皆沒。
大河在前,濁浪拍岸。
文欽往大河涉去。
未幾,水已沒膝。
趙廣距他仍有一百餘步,眼看著文欽就要投河而死,不留屍首,欲快些趕去斬他,卻又泥足深陷,一時間既怒且恨。
而就在此時,水已及腰的文欽卻是霍然轉身,昂昂然朝岸上走來,直教趙廣面上一愣,腳下一頓。
未幾。
數十龍驤甲士圍上前來。
趙廣握槍挺立,冷眼相望。
因河水太涼,文欽微微發抖,卻是昂首大呼:「我乃譙沛文欽是也,知曹魏軍機大事無數,非是你這等毛頭小子所能度量,帶我去見你家天子,我自有大禮————」
就在此時,機括驟響。
趙廣怒而縱弩,一矢貫喉。
文欽雙目圓睜,仰面倒入河中,濺起水花無數。
趙廣憤憤而前,拔刀割首,提頭而還,任其人屍身在大河上下浮浮沉沉。
稠桑頂。
天子龍纛立於山巔。
左近篝火無數,漢軍立營於此。
中軍大帳,魏將二千石以上者秦朗、孫禮、山峻、張靖等九顆首級被擺在了地上,已
經被另外二十幾名千石以上的降將辨認無誤。
劉禪命左右將首級膏制匣封。
就在此時,帳簾掀起,趙廣提文欽首級而來。
劉禪見是趙廣進來,也不問他手中首級是誰,只問道內諸軍:「左將軍如何?宗平東、陳征西如何?馮破虜又如何?」
趙廣一一具答:「稟陛下,左將軍與宗平東、陳征西俱皆無礙!
「唯獨馮破虜,今日手殺百餘,陷陣無前,身負大小創十有餘處——最緊要一處,乃是胸中流矢,軍醫正在處理!說是再左偏兩寸,就是心窩要害————」
劉禪當即愣了一下,面上從容之色盡收,真切為馮虎擔心了起來,流矢這種東西最不講道理,任你是名將也可能栽在此處。
正欲發問,趙廣便道:「陛下不須過慮,馮破虜身披雙鎧,所以中箭並不深。」
劉禪不置可否,復又由衷一嘆:「手殺百餘,陷陣無前,身披雙鎧猶受大小創十有餘處,馮破虜今日之勇雖古之賁育,亦不過也。」
馮虎雖不在此,劉禪此刻所言卻是由衷而發,等不及到他當面了,敢問多少虎將一日手殺甲士百餘?馮虎今日是也。
劉禪看向趙廣手中首級,問:「此是何人?」
趙廣當即擲其首而答曰:「臣廣請陛下降罪!」
劉禪不由一滯:「辟疆何意?」
「此乃魏將文欽是也!」趙廣當即將適才文欽欲要乞降之事道來,緊接著又說這廝乃是曹魏鄉里,卻是如此不忠不義之徒,自己一怒之下射殺其人,恐誤國家大事云云。
劉禪聽罷,最後對此一笑置之,只讓左右記下趙廣一功,作為龍驤將軍,天子禁軍統領,趙廣也是有過斬將的功績了。
函谷絕澗。
曾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真正的秦關古道上,漢軍徹底消滅了所有殿後的魏軍。
緊接著出秦關,逾弘農水,舉大眾往魏函谷方向追殺而去。
關內滿寵前有馮虎、陳式、宗預之軍,後有魏延、吳懿之眾,終棄關而走。
司馬懿、滿寵、夏侯霸諸將率眾夜奔,漢軍追殺不止。
而更遠處,曹魏一眾君臣在數百騎護衛下狼狽奔躥。
至星夜,出函谷關三十里,一亭名曰曹陽,步不能進,馬不能行,軍無遺帳。
曹叡遂與董昭、陳矯、衛臻、蔣濟等一眾大臣於曹陽田中少歇,淒悽慘慘戚戚。
便在此時,王凌策馬而至,最後在田中看著狼狽不堪的一眾君臣,當即伏地請罪,泣不成聲。
《漢書·中祖本紀》:炎武二年三月,帝親征弘農,偽主亦至——函谷克,偽主露次曹陽田中。
【裴注】臣松之按:
昔孝愍皇帝乘輿東歸,李傕、郭汜追躡不舍。興平二年,十二月壬申,幸曹陽,露次田中。
天子蒙塵,播越草莽,群臣狼狽,炎漢四百載之祚,自是而衰焉。
及炎武二年三月壬辰,偽主曹叡敗於崤函,棄軍夜遁,步不能進,馬不能行,軍無遺帳,露次曹陽田中,與孝愍之事何其肖也。
然孝愍失國,為千古悲。偽叡露次,則偽魏由是而衰,而炎漢三興之兆已盛矣。興衰之機,若合符契,豈非天命哉?後之覽者,可以觀世變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