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險
第447章 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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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事一觸即發。
十餘架真正達到百餘尺高的井闌,先後被將士們緩緩推到了魏軍第一道防線百餘步前。
所謂百尺井闌,光看『百尺』二字是看不出它如何厲害的。
但十尺乃是二米三,百尺便是二十三米,相當於七八層樓高。
曹叡在洛陽建了一座百尺樓,這樓馬上便成了洛陽城中最巍峨的標誌性建築,足能將整座洛陽城的風物情狀盡收眼底。
如今,這般物事就在此地。站在百尺井闌下抬頭望去,光是那遮天蔽日的體量,就足以教關城上下許多魏軍將卒心頭髮怵了。
能不發怵?
本來這座關城的南牆就建在了距平地五丈余高的塬上,結果現在你百尺井闌一推過來,我作為守城方竟然要仰視你了?
這是什麼道理?
平心而論,如果沒有配重投石車的出現,此物絕對是當世最頂級的木製軍事工程甚至沒有之一。
能將此物造出來,非得有些力學上的斟酌不可。
而這看似超前的所謂力學思維,也絕非憑空而來,而是繼承自先秦的墨家。
丞相讀書不似腐儒尋章摘句,只求大意而已,卻集諸家之長,儒法墨農無所不學。卻又不囿於學,而是把學到的知識融會貫通,應用到了治國軍爭的方方面面。
此時固然沒有『力學』這個名號,也無後世那般系統的公式定理,但丞相與夫人,以及負責督造、建造井闌零件的軍匠們,心中早已有了結構力學、重心平衡、材料強度的諸般考量。
只不過大家都不稱之為力學,而憑的實打實的經驗與測算。
就說這二十多米高的井闌,要穩穩立住,還能被將士們推著移動,談何容易?
底座要夠寬,高寬比須拿捏精準,否則推兩步便要傾覆。
高大的木架受風極猛,非用交叉斜撐搭成井字形構架,不足以抗風力防側翻。
就連底部的車輪、底盤輕重,木料分布,都得先稱過算過,確保輕重相衡。
工匠們確不會什麼繁複的公式,但他們會用比例法算尺寸,用稱重法找平衡,做小樣試錯再放大建造,乃至測試抗風推力,一步步將井闌這等龐然大物造得既穩固又實用。
這便是最樸素的力學分析。墨家不唯『兼愛非攻』四字,而是最早鑽研力學的精究物理之士。
乃至井闌本身,就是墨家所創。
而除了丞相以外,亂世以來沒有任何一家復刻出了數百年前的墨家井闌,更不要說改進成百尺之高。
這便是丞相的本事了,冷兵器時代的器械之道被他推到了極處,而這並非他的專業。
他乃是一國宰衡。
換個角度來看,在惜字如金的史書上,這百尺井闌被魏國人專門記了一筆,便足以想見彼時的魏國人對此有多驚訝了。
而這寫史的,多半還是看不起『奇技淫巧』的士人。
那些士人遠離前線戰陣,確實很難體會到,魏軍將卒望見這七八層樓高的龐然大物緩緩碾來時,那份震撼是如何的難以言喻。
就在郝昭沉默無言,魏軍守卒悚然無狀之際,早已等候在井闌旁的步弓手們緣著梯子一層層攀爬上去,演練了千百遍的動作早已嫻熟無比。
姜維親自帶領虎步軍一千餘人,分散護在十餘井闌四圍。
更後頭的地方,還有兩千候補弓手等待接替,只等前頭弓兵力竭便頂上前去。
吳懿身為此戰前軍督,目不轉睛地盯著前方關城。眼見井闌距離差不多了,便喝令漢軍弓手朝前頭魏軍射出第一輪箭雨。
作為軍事家的基本功,丞相早已勘察好了此間地形風向。
如今依舊是東南風自秦嶺居高臨下俯衝北來,風勢雖算不得猛烈,卻也足能為漢軍的箭矢助力一二成。
而魏軍射出的箭矢逆風而行,阻力使得箭矢射程大幅縮短,殺傷力也減弱二三成不止。
一高一低,一增一減之間,漢軍已然占據了此番箭戰的巨大優勢,如此優勢,從丞相決定不向秦嶺奪取南面二關便已經開始產生,絕沒有半分僥倖可言。
猛火油浸泡過的火箭俯射而下,木製的望樓、箭塔、鹿角等防禦工事很快被火矢點燃。
魏軍前沿陣地傾刻便亂,卻幾無還手之地。
丞相在中軍望台上望此情狀,當即下令讓軍中的弱旅推著填壕車向魏軍第一道防線進逼。
前軍督吳懿得令,一千多名輔卒弱旅開始推頂著數十架填壕車,緩緩朝壕溝推進,幾乎沒有遭受像樣的抵抗就到了戰地。
一通鼓聲響起,那幾十架填壕車前面二丈多長的長板被填壕兵們齊齊推下,半搭半覆在了壕溝之上,郡兵舉著大盾衝殺出去。
躲在填壕車肚子裡的輔卒、徒隸緊隨其後,把各自手中的泥丸、草木一股腦扔進壕溝當中。
郝昭看向城下十餘架百尺井闌,復又移目向南,看向漢軍陣中同樣形制巨大的『霹靂車』,一時間也是五味雜陳。
霹靂車在漢末亂世首次現世,就是在官渡之戰,彼時袁曹對峙,劉曄向曹操獻策建霹靂車以攻樓櫓,收效不錯。
潼關對峙將近兩年,關城內早已安排了十幾架霹靂車。可自己的霹靂車跟漢軍的霹靂車一比,簡直就是秩子孩童的玩具一般。
而當年魏軍的孩童玩具般的霹靂車就已經使得袁軍叫苦不迭,那麼漢軍的霹靂車會是何等威力?
郝昭不清楚,但不論如何,他不能坐以待斃。關城外的防線不可能輕易放棄,就算只能守住一兩日,也能讓對方產生傷兵亡卒,沮其士氣,磨其鋒銳。
漢軍將士在瘋狂填壕,魏軍弓弩手得了令,開始冒著漢軍井闌上的箭雨拼死射箭。
而直到現在,作為攻城方的漢軍才總算有了死傷,而魏軍已經死傷百有餘人了。
一袋袋土石被扔進溝里,壕溝一點一點地被填平。
郝昭安排在城牆上的霹靂車,主要目的就是摧毀漢軍的木製樓櫓,此刻面對漢軍井闌卻無能為力。
究其根源,井闌仍遠,而魏軍霹靂車的極限投石距離,也就二百步左右,投的石頭——
約後世西瓜大小,十幾二十斤而已。
只是更緊要的是,霹靂車須由幾十人合力拉拽操作,有時力不齊,石頭就只能飛出幾十步,這便砸到自己人頭上了。
郝昭命霹靂車投石几輪,結果竟沒有一枚石砲打到井闌上。反倒是關外的魏軍挨了幾砲,死了幾人,直教關下守卒心驚膽戰叫苦不迭。而漢軍將士目瞪口呆,三軍鬨笑,就連丞相肅然之心都鬆了一瞬。
壕溝鹿角後頭還有一道防線,乃是近丈高的土壁。
其作用不只防守,更重要的是藏兵反擊。
漢軍過來填壕的時候,魏軍的守卒便不時尋機從土壁後衝殺出來,跟填壕的漢軍廝殺,消耗漢軍人力,破壞漢軍的填壕車。
見漢軍井闌攏共不過十餘架,郝昭又組織了百餘陷陣敢死,帶著膏油柴草衝出土牆,想要集中兵力將這十幾架井闌一架架燒毀。
但這打算落空了。
且不說井闌居高臨下將魏軍的布置看得一清二楚,單是負責守護井闌的虎步軍,其精銳程度就比郝昭想像的還要強上許多。
根本不等魏軍敢死衝到井闌前,姜維便已命虎步軍上前迎擊,又迅速調集附近的優勢兵力圍攏過來,把出寨的魏軍將士剿殺近半。
郝昭連著試了幾回,全都以失敗告終,敢死精銳戰死百餘,那百尺井闌卻是一架也沒燒著。
魏軍終究不是鐵打的,在沒有火力掩護單方面挨打的情況下,沒有幾個人願意把命留在這裡,不斷有卒子向後潰走。
郝昭無能為力又無奈至極,只得下令命最前線的將士往後撤,不再做無謂的犧牲。
不過一個時辰,魏軍關城外的第一道壕溝便已全部填完,第一重鹿角也全部拔除。
速度之快,直教這座關城中的魏軍將卒愈發忐忑起來。
也不理會魏軍如何忐忑,丞相將令不斷從中軍發至戰地,幾架井闌稍稍前移。
漢軍的沖城車、楯車、贛轀車也很快就被推到了土壁之下。
所謂車,其實就是由偏廂車稍作改進而來,專為攻城之用。前方是整塊厚實的斜木大,身覆以兩層牛皮、濕氈,以宿鐵條加固身,防箭防火防撞。
推車的將士藏在大楯後,借著楯車的掩護緩緩攀爬關前緩坡。
郝昭見漢軍車步步逼近,喝令連連,又是放箭,又是投石,總之花樣齊出,想儘量遲滯漢軍速度,不使漢軍迫至城下。
弓弩手不斷張弓搭箭,箭矢如雨而下,卻大多都落在循車高大傾斜的面上。
霹靂車也紛紛發力,西瓜大小的石砲不時砸在車斜面上,卻是不能破了車的防禦,只是順著傾斜的楯面滾滾滑落。
楯車後頭,兩架漢軍的沖城車也緩緩挪上緩坡。
沖城車比循車笨重許多,卻也不是最普通的衝車,而是能夠防禦矢石的半封閉結構。
撞木懸吊其間,將士們藏在棚子底下。
未幾,沖城車抵近魏軍土壁,棚內干數將士齊齊發力,推著撞木一下又一下衝撞土壁。
幾輛同樣內里藏人的贛轀車也來到了土壁前,車中十幾名戰士手持鑿子、錘子、鐵釺,對著魏軍土壁就鑿了起來。
其實,很多類似車、贛轀車這種簡單的發明創造,之所以沒在曹魏發明出來,不是因為它多難,而是因為它沒有性價比。
自曹操創業以來,曹軍就很少打攻堅奪城戰。一般到了某個必須要奪取的要塞險隘,要麼圍而不攻,斷敵糧道,要麼決水灌城,又或者通過誘降裡應外合來奪城。
曹魏內部對此有過總結:
山河之固,在德不在險。
器械之利,在德不在巧。
你守不住城就是你德不行,我打不下城就是我德不行。
曹軍內部每每有人提出想打造更高明的攻城器械,就總會有一些人主動跳出來反對。
他們列事實擺證據,論證自古以來稱霸一統,俱是『在德不在險,在德不在巧』。
倒不是他們包藏禍心,而是他們真的認為,一統天下須以德,保境守土須以德。
至於那些真正能夠發展生產力的工具,他們也是支持的。只是一涉及軍爭層面的發明創造,就總有人覺得是奇技淫巧無益於國。
這是他們對古往今來種種歷史經驗的唯心總結。
曹魏務虛。
漢軍務實。
都有各自的緣由與不得已。
而曹操自己也有路徑依賴,既然不須強攻就總能得勝,為什麼還要主動發明更多的攻城器械?實在需要強攻奪城,士家子性命又值幾錢?蟻附攻城也是常常能夠建功的。
於是丞相的種種發明總能量產並登上戰場,而原來的時間線上,大發明家馬鈞的種種改良創造,總被曹魏朝堂無視、擱置與嘲笑。
郝昭卻是個務實的。又或者說,大多數不愛空談儒玄的將校,都是比較務實的。
見漢軍攻城器械上來,郝昭自然命將士施以火攻,可察覺到漢軍的攻城器械都做了防火,他便又迅速傳令下去,停止投火油射火箭。
火油、火箭都是有限的資源,既然無論如何都不能阻止漢軍迫至關城之下,那麼等漢軍雲梯搭城之時再用火油火箭燒其雲梯,無疑就是最合理的抉擇了。
衝車撞破土牆。
郝昭再不做無謂的抵抗。
魏軍的抵抗驟然衰弱下來。
漢軍士卒從缺口處湧進,清理殘敵,把土壁上的缺口繼續擴大,以便後續部隊通過。
兩個時辰過去。
第一重土壁壕牆全部攻破。
至此已經徹底入夜。
漢軍卻是燃起篝火,輪番上陣,並不打算給此關魏軍任何喘息之機。
又兩個時辰過去,到了子時,第二重壕溝、鹿角、土壁,也盡數被漢軍攻破拔除。
漢軍繼續拔城。
由於五莊關下是一段斜坡,井闌太過巨大,無法推到斜坡上,漢軍需要在斜坡上進行土工作業,也就是填土夯路,給井闌創造陣地,不能再壓制關城上的魏軍,而漢軍也進入了魏軍的有效殺傷範圍內。
郝昭終於開始了反制。
關城居高臨下的優勢得以發揮。
漢軍陷入了一定程度的苦戰中。
到了次日卯時,東方露出魚白。
漢軍終於填完了最後一道壕溝,拔完了最後一道鹿角,擊碎了最後一道土壁。五莊關前的所有防線,至此已全部蕩平。
攻城戰是很殘酷的,每攻破一道防線都要付出不小代價,最後那道壕溝更是每進一步都要用人命來換。
漢軍付出了三百多戰士、徒隸的死傷,就連姜維麾下負責守衛器械的虎步軍也死傷十餘。
關城之上又是火油火箭,又是丟下幾千斤的磨盤將漢軍的衝車、車砸塌砸碎,又是遣敢死精銳自關城殺出去焚燒漢軍攻城器械,死傷是在所難免的。
作為擁有潼關四分之一守卒的門戶之關,在一日時間內,付出這麼點代價就拔清了關城前的所有障礙迫至城下,可以說是成功。
丞相一夜未眠,下令休整半日。
將士們須稍稍喘口氣,攻城器械也須稍作修繕。
到了午時,一直在五莊關東側深溝負責牽制的習,派親兵至丞相下稟報:「丞相,那兩架八牛弩已藏好了!」
丞相聞此,笑著點了點頭:「好。命爨將軍尋人遠望,觀察那段懸崖上有無魏軍。有的話,且記下巡邏時間如何,待入夜之後,具所察情狀前來報我。」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