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舊黨定計

  第106章 舊黨定計

  汴京城,韓忠彥新拜門下侍郎,賜宅於內城清靜的巷陌之中。

  府邸不算豪闊,但院落深深,花木扶疏,自有一番清貴氣象。

  舊黨諸賢奉詔還朝,履新未久,這一天,韓忠彥便在自己的宅邸中設下清茶小宴。

  邀請了新任禮部尚書范純禮、右正言陳瓘、左司諫鄒浩等幾位同氣連枝、此番一同被召還的舊黨中堅人物。

  名為敘舊,實則是要藉此機會,私下溝通立場,商議方略。

  書房內,炭火融融,茶香裊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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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忠彥居主位,他已年過五旬,面容清癯,三縷長須,神態溫和中透著久經宦海的沉穩。

  范純禮坐在他左首,年歲與韓忠彥相仿,但眉宇間更多了幾分剛直與嚴肅,目光炯炯,不怒自威。

  右首是陳瓘,年紀稍輕,面容清峻,眼神銳利,透著言官特有的敏銳與執著。鄒浩坐在陳瓘下首,正值壯年,神色激切,頗有慷慨任事之氣。四人圍坐,摒退了所有僕役。

  「諸公今日能聚於寒舍,韓某不勝欣喜。」

  韓忠彥作為東道主,率先開口。

  「太后與官家恩典,召我等還朝,委以重任,實是望我等能匡扶朝政,安定社稷。然新朝初立,百廢待舉,我等既受此托,要先定方略,才能同心協力。」

  范純禮捋了捋鬍鬚,沉聲道。

  「韓公所言極是,如今官家登基不久,太后垂簾,首要在安內」。內不安,則外必擾。

  故當前國策,當以務安靜、罷開邊、復元祐、緩西夏」為要。」

  范純禮言簡意賅,直接點出了舊黨還朝後的核心政治綱領一停止哲宗朝的擴張政策(罷開邊),恢復元祐時期相對溫和保守的施政路線(復元祐),對外特別是對西夏採取緩和姿態(緩西夏),總體求穩(務安靜)。

  依舊是舊黨老一套的路子。

  陳瓘連連點頭。

  「范尚書此言,乃老成謀國之論。新政激進擾民,開邊生事,實非國家之福。

  如今太后明鑑,官家仁孝,正當撥亂反正。首要者,便是不可再用那些鼓譟紹述」、鼓吹開邊的躁進之臣,以免其再蠱惑聖聽,重啟邊釁,耗費國力。」

  陳瓘這話,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曾布等依然在朝的新黨大臣,以及他們所支持的邊疆進取政策。

  鄒浩更是激憤。

  「豈止是不可用!那些新黨柄國之臣,如章惇、蔡京之流,結黨營私,排斥異己,致使忠良貶竄,朝堂烏煙瘴氣!其罪當究!


  如今,雖然章、蔡已經離京了,但是餘毒未清,朝中仍有其黨羽盤踞。我輩既掌言路,正當激濁揚清,彈劾不法,肅清朝綱,方不負太后與官家之望,亦不負天下士民之盼!」

  鄒浩是舊黨里的激進派。

  韓忠彥聽著三人之言,微微頷首,待鄒浩說完,才溫言道。

  「諸公拳拳之心,韓某深知。清流、肅紀,自是題中應有之義。然處事需有章法,講究策略,眼下最要緊的,是定下大略,穩紮穩打。」

  「韓公所言,確實是老成謀國之言。」

  范純禮接話道。

  「務安靜、罷開邊」,確是當務之急。去歲河湟用兵,雖雲拓土,然耗費錢糧無數,士卒損傷,邊民疲敝。王贍、種朴等輩,不過邀功幸進之徒。如今新朝剛立,正是示天下以寬仁的時候,怎麼能再效紹聖年間,妄啟邊釁?」

  陳瓘、鄒浩對此均表贊同。

  在這群人看來,哲宗朝在西北的進取,包括趙明誠的河湟之功,都是「開邊生事」的表現。

  開邊消耗了國力,也激化了矛盾,這並非值得誇耀的功績,反而可能埋下禍根。

  大政方針初步議定,書房內的氣氛卻並未輕鬆下來。

  韓忠彥見幾人對此也無太大分歧,談到了一個新話題。

  「諸位,還有一人,我等需要格外留意,議一議應對之策。」

  「何人?」范純禮問。

  「秘書省著作郎,兼直秘閣,趙明誠。」韓忠彥緩緩吐出這個名字。

  書齋內氣氛微微一凝。

  陳瓘眼中精光一閃,鄒浩坐直了身體,連范純禮也皺起了眉頭。

  「趙明誠————」

  陳瓘率先開口,語氣帶著明顯的忌憚與警惕。

  「下官對此子亦有關注。其父趙挺之,乃新黨中堅,如今官拜禮部侍郎。

  此子年未弱冠,便以撫諭河湟、黑石灘破夏之功,簡在帝心。

  更緊要的是,他是官家潛邸舊人,與今上情誼非同一般!如今授此清要近侍之職,著作郎修史,直秘閣近御,年紀輕輕便居此儲相之位,聖眷之隆,實屬罕見。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

  「下官還聽說,此子在河湟,手段頗為狠厲,聯合邊將,剿撫並用,殺伐果斷,不僅平了吐蕃餘孽,更重創西夏鐵騎,令夏人至今膽寒。

  固然有功於國,然其行事風格,銳意進取,與吾輩所求安靜」之道,恐有不合。

  且其如此年輕,便得陛下如此信重,常伴君側,萬一————萬一其人以邊功自傲,或受其父及新黨餘緒影響,在陛下面前妄議開邊,蠱惑聖聽,甚至————借修史之便,篡改國是,美化新法,詆毀正人,則遺禍深遠!

  若不留意此子,其日後必成惑主之奸佞,篡史之權臣!」

  陳瓘的擔憂並非空穴來風。

  趙明誠的年紀、出身、功勞、與皇帝的親密關係。

  還有他占據的「修史」和「近侍」這兩個關鍵位置,在舊黨看來,確實是一個潛在的、巨大的威脅源。

  趙明誠可以很容易影響到皇帝的施政方向。

  這是他們最擔心的。

  鄒浩接過話頭,語氣更為審慎,卻也帶著憂慮。

  「陳兄所言,不無道理,下官還注意到一事。趙家,李家兩家近日正在廣發請帖,邀約汴京士大夫,參加本月底他們兒女的婚禮。」

  「可是禮部的李格非?」

  范純禮挑眉。

  「這人學問是好的,性子也清直,向來與我等親近,其女似乎也有些才名,只是————

  趙李兩家聯姻?」

  「正是。」鄒浩點頭。

  「趙家是新黨,李家————雖然不是核心,但向來被視作舊黨清流。

  這門婚事,頗為微妙,據下官所知,他們兩家請帖雖發,但響應者————似乎並不踴躍。

  新黨那邊,或因趙明誠乃趙挺之之子,又是潛邸舊人,或許會去。但我輩這邊,乃至許多中立官員,恐怕都在觀望。兩家結親,本是大喜,卻因這黨爭遺緒,弄得兩邊似乎都不甚討好,也是令人唏噓。」

  他這話點出了趙明誠當下處境的另一個尷尬側面:

  因跨黨聯姻,在士大夫的社交圈子裡,他並未能如預期般獲得廣泛接納與祝賀,反而顯得有些孤立。

  范純禮冷哼一聲。

  「趙挺之倒是打得好算盤!與李家結親,是想左右逢源麼?李格非也是,怎地將女兒許給新黨子弟!

  不過,婚姻之事,我等外人不便多言。然則趙明誠此人,確需警惕。如果他能安分修史,恪守臣道,倒也罷了。若再敢妄言開邊,煽惑陛下,老夫第一個不答應!」

  韓忠彥聽著幾人議論,手指輕輕敲擊著椅背,沉思片刻,方才緩緩道。

  「諸公所慮,都有道理。趙明誠此人,確是一個變數。然則,如何應對,需講究策略。」

  他目光掃過眾人。


  「首先,需明了一點:趙明誠有河湟之功,此乃實績,不容抹殺。

  先帝曾賜其紫金魚袋,當今官家更是對其寵信有加,超擢館職。

  此乃帝心所屬。我等若貿然針對,攻訐過甚,非但難以動搖其地位,反而容易觸怒官家,顯得我輩不能容人,有失大臣之體。」

  陳瓘急道:「韓公,難道就聽之任之?」

  「非也。」韓忠彥擺擺手,眼中閃過一絲老謀深算的光芒。

  「不明著針對,不等於放任不管。我等可換個法子。

  心「願聞其詳。」鄒浩道。

  「其一,」韓忠彥伸出食指。

  「嚴格關注趙明誠職分內的工作,他是著作郎,負責修纂日曆、國史。

  此乃千秋筆削,關係重大。我等需留意其修史之論調,是否公允,有無偏頗。

  尤其是對熙寧、元豐、元祐、紹聖以來的政事、人物評價,務必讓他寫的符合公論,不可任其以私意篡改。

  如果有不當的,就可由台諫或相關衙門,以史筆不公」、違悖事實」等理由,依制提出駁正,使其無從措手。此乃陽謀,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范純禮點頭。

  「此言有理,史筆如鐵,不容私情,如果他敢歪曲,自有公論制之。」

  「其二,」韓忠彥伸出第二指。

  「限制他的影響力範圍。

  趙明誠是潛邸舊人,與陛下親近,這是他的優勢,也可能是他的局限。

  我等在朝議國是時,尤其是涉及邊事、財政、用人等大政方針,當堅持務安靜、罷開邊」之總綱。

  若其有不同之見,試圖引導陛下用兵或行激進之策,我等便需合力,以老成謀國之言,以民生疲敝之實,從容諫阻,使其主張難以通過。

  只需將其影響力限制在修史、顧問之範圍內,不使其染指實際兵權、財權及重要人事,其勢自蹙。」

  陳瓘眼中露出恍然之色:「韓公之意,是以靜制動,以制度、以公論約束之,而非直接攻訐其人?」

  「正是。」韓忠彥頷首,「其三,對其人自身,不必過於親近,亦不必刻意疏遠。保持同僚之禮即可。至於他的婚禮————」

  韓忠彥看了看鄒浩,「我等不必大張旗鼓,但也不必刻意迴避,可遣家中子侄或門人,送上常禮,略表心意即可。既有禮數,也不顯得過分熱絡。如此,既不授人以黨同伐異」之口實,亦表明我輩立場。」

  韓忠彥這番分析,既有政治智慧,又符合舊黨目前「以穩為主」的總體策略。


  范純禮沉吟片刻,緩緩點頭。

  「韓公思慮周詳,如此處置,甚是妥當。便依韓公之意。」

  陳瓘雖然覺得有些捉夠「解氣」,但想想也確實是眼下最穩妥的辦法,也表示了同意。

  鄒浩自然也無異議。

  「既如此,此事便如此定下。」韓忠彥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象徵性地抿了一口。

  「今日所議,關乎國是,亦關乎我輩進退,還望諸公慎之,默識於心即可。

  「謹受教。」

  范純禮、陳瓘、鄒浩三纏齊聲道。

  又略說了幾句閒話,見天色已晚,三纏便起身告辭。

  韓忠彥親自送到書齋丫口,目送三纏的身影消仏丐暮色籠罩的庭院廊廡之中。

  書齋內重歸寂靜。

  韓忠彥回到案前,看著跳躍的火焰,眼中神色複雜。

  趙明絲————這個突然崛起的年輕纏,怎地就這麼快乘上了新朝的東風?其潛丐的影響,誰又能仕言?

  韓忠彥輕輕嘆了口氣,吹熄了案頭的燈火,身影融入一片黑暗之中。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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