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夏夜魚龍舞

  夏日雨後,南澗淺灘,泥沙濕漉,薄暮垂釣。

  

  「聖人有意讓安祿山進京。」

  「他敢來嗎?」

  「安祿山八成會來,胡兒心狠膽大。」

  灞上,兩個垂釣者撐杆閒聊。

  張嗣源單手扶杆坐在方形凳子上,旁邊擺著的魚簍空空如也。

  理論上雨後會為水體帶來氧氣和食物,魚類活性較高,他們還選了水流較緩、水質稍渾的淺灘。

  可實操下來,他們都是空軍。

  當然釣魚只是社交的手段,主要還是找片風景優美的地方聊天,但一條都釣不上來讓張嗣源有些上頭了。

  元載則無所謂,他說釣魚就像是修道,順其自然就好。

  他更感興趣的是安祿山,和張嗣源講起這幾年長安流傳的相關趣聞。

  張嗣源就默默聽著,眼神鎖定湖面,和河裡的魚暗暗較勁。

  盛唐文壇範圍廣闊,詩人們的交際也有分化,元載和高適等人也有不同。

  雖然他們理論上都是偏向於東宮派系,但是元載的處世風格並不被傳統老派文人們所接納。

  張嗣源對不同圈子則有不同的交際方式,他也不會將不適合的人硬湊在一起。

  他們聊起安祿山也不同於與高適等人聊安祿山的勢力,更偏向於安祿山的早年身世。

  「據說安祿山的母親是是突厥族的一個巫師,生得十分美艷,將軍安波至的哥哥安延偃娶他母親為妻。」

  「這我知道,安波至就是朔方節度使安思順的父親,安祿山長大後與安思順等安氏子弟歃血結為兄弟。」

  張嗣源對安氏焉能不知,如今天寶十節度下轄的藩鎮精銳兵力,安家占了近半。

  只是表面上安思順與安祿山不如年輕時密切,具體如何張嗣源也不清楚,只是隱約記得安史之亂中沒有安思順。

  元載的關注點不在這其中的政治糾葛,而是神秘道:「你知道安祿山的突厥名為何嗎?」

  「為何?」張嗣源給面子捧哏道。

  「軋犖山,在突厥語裡『鬥戰』一詞的發音就是軋犖山,寓意是突厥神話中的戰神,類似於吐蕃敬奉的忿怒尊。」

  混沌魔神在不同部族的信仰神話中化身是不同的,但大都是圍繞那四種最極致也最普遍的欲望,在古老神話里似乎也有其他神祇。

  「而且安祿山的父親死得很早,也有人說安祿山根本就沒有父親,其母祭祀遠古戰神後,應運而生……」


  張嗣源側目道:「不可能,混沌魔神被隔絕於世外,在人間沒有實體無法賜下子嗣,多半只是謬傳。」

  元載沒有反駁,他指出了當下很多人對安祿山的猜測,胡兒可能在暗地裡接受冥冥中魔神的賜福。

  《唐律疏議》里明確規定:凡敢祀魔者皆處極刑,大唐每道所設御史懷仁者對混沌都有敏銳的觀察能力。

  河北更是有當世頂尖大儒顏杲卿坐鎮,他沒有找到安祿山的把柄也讓很多傳言站不住腳。

  「反正安祿山來了,朝廷也能藉此收權,或可仿高仙芝舊例。」元載難得說到政治。

  大唐這幾年也在嘗試解決天寶十節度的收權問題,高仙芝調回禁軍體系就是一次嘗試。

  「河北的問題太複雜,聖人只怕不會輕易分安祿山兵權……」

  張嗣源代入李隆基考量起河北問題,安祿山能讓朝廷較低成本穩定河北,換其他人真不好穩定河北局面。

  「沒了安祿山,河北胡亂恐是壓不住的,少不了兵禍;安祿山能調和河北藩漢矛盾,但若引兵南攻,中原必生靈塗炭。

  河北之癥結已深,欲平其禍,左右實難權衡,不過想來朝中自有高人定計,某還是不要庸人自擾了。」元載道。

  張嗣源沒有再接話,元載所說的「高人」楊國忠對上安祿山與棘手的河北問題委實一言難盡。

  「哥舒翰和李嗣業就快還朝了,據說大食也遣使入朝了,加上安南的那些使臣,鴻盧寺近來很忙碌。」元載道。

  怛羅斯唐軍打輸了,卻也讓大食目睹了唐軍頂尖的戰鬥力,停下了東擴的步伐,並向大唐通使。

  ……

  夏夜的長安延遲了宵禁,夜市喧囂,燈火通明,化為一座不夜城。

  燈骨游赤蛟,百丈鱗甲抖落碎琉璃。

  鼓點撞檐時,星雨潑濺,半城煙焰忽化龍,銜著明月飛入天河焚燼。

  百姓為之譁然,煙火似乎點燃了長安的浮華,火龍燃盡魚龍出。

  長安城達到了巔峰璀璨的繁華,今年各線戰事接連獲勝,神將陸續還朝。

  唐人的民族自尊心升華了,盛世的喧囂充斥著一百零八坊。

  張嗣源沒有乘馬車,為了更好地看看這盛世的模樣,他提前出門步行走到興慶宮前。

  藝人扮作「舍利獸」在市坊空地前舞動,隨後躍入池中化為比目魚,噴水成霧,最終再變為八丈黃龍出水嬉戲。

  魚龍」與「曼延」兩個節目相連,奪目的幻術、雜技、舞蹈構成了栩栩如生的魚龍舞。


  興慶宮前的廣場上,不止是外國使團看得嘖嘖稱奇,大唐百姓看了也是拍手叫快。

  張嗣源跟在車水馬龍中入城,他們一行沒有披甲依舊走出了行軍的氣勢,出示了魚符,徑直入宮。

  花萼樓前,帝國最頂尖的文臣武將們排隊入場。

  「見過張公!」

  張嗣源轉首見到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時間線的變動超出預計,本應在今年春天就被楊國忠排擠外放平原任太守的顏真卿此時還在京中。

  如今李林甫還沒死,楊國忠的權力不如原時間線那麼大,主要精力還是放在過渡李林甫權力以及搞錢上,顏真卿暫且逃過一劫。

  「顏兄當面,不敢稱公。」張嗣源還禮道。

  顏真卿也沒有執拗,改稱道:「張雲南過謙了,君之功績天下有目共睹,理當尊之。」

  張嗣源寒暄交流間,能感到顏真卿全身氣場凝練,那內斂滿溢而出的浩然正氣比陳紹還要雄渾。

  密集的鼓點自花萼樓中響起,他們剛入樓就跟著引領的內侍上前接駕。

  遠處傳來女子的笑聲,接駕的張嗣源垂首前,目光瞥到了那道伴駕晃眼的明黃色倩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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