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義子
「陛下試召之,必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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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忠啊,你的忠心朕知道。安祿山是胡人,性情直率,朕以恩義待他,他必以忠心報朕。
你以後要位極人臣,當胸懷天下,勿專與邊將相爭。此事朕自有分寸,不必再言。」
李隆基結束了對話,楊國忠剛剛把胸口都拍紫了斷言安祿山不敢入京,此時也只能無奈退下。
宮中寧靜,李隆基也無心再聽事先準備好的戲曲。
偌大的宮殿裡只剩下他和高力士,李隆基單手拄著頭靠在御案前小憩,高力士就悄無聲息候在一旁。
李隆基曾經濃密的黑髮也抵不住歲月侵蝕,兩鬢間染上了一抹去不掉的灰色。
他精研道法,極善養生,壽數已超過太宗,仍解不開避死延生的千古難題,世上無有萬全長生法。
高力士伴君數十載,見過巔峰的李三郎數日不睡仍能精神抖擻地與群臣辯論,事了還能在馬球場上左右馳騁。
天寶年間的李隆基無論是肉體還是心理都有衰退,就連欲望也在消遣,能有閒暇小憩都成了一種奢望。
「三郎,是不是楊國忠那蠢物又惹你生氣了?我定不饒他!」
人未至而聲先到,剛眯了一會的李隆基就被吵醒,正欲龍顏大怒,見了來人心頭又莫名鬆了。
高力士在側微微躬身朝來人行禮,面帶笑容,李隆基也坐起身來,略微無奈地道:「原來是玉環。」
一群嬌俏宮娥環繞著楊玉環走進來,楊玉環也朝高力士躬身行禮,然後走到睡眼惺忪的李隆基身前,道:
「聖人乏了,不如到宮裡暫歇?」
「大可不必如此大費周章!」李隆基搖頭道,「近來國事繁雜,倒是疏忽了與愛卿相伴。」
妖嬈尤物那雙勾人心魄的眸子瞅得老頭心都快化了,妥協道:
「待我和高將軍商談完要事,再陪卿看戲如何?」
「臣妾謝過聖人!」楊玉環達成目的後,扭身離去。
這些年來她在宮中很嬌蠻,靠著傾國之貌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在李隆基歷代嬪妃中所無人能及。
目送楊玉環離開,李隆基的情緒也有些複雜,楊玉環是他最瑰麗的藏品,也是他最美心思花得最多的女人。
有傾世之姿打底,楊玉環也具備很多和他相似的廣泛愛好,是能為他提供最多情緒價值的人。
以他的神通自然能看出冥冥中圍繞楊玉環為他所設的陷阱,可是他不在乎。
他自信頂尖的儒道加持己身能萬法不侵,很享受在混沌歡愉前反覆橫跳的刺激感。
然而歡愉明王似乎還是腐蝕了他的精力,在近年來重理軍務時感到了力不從心。
「你怎麼看楊國忠所說?」李隆基揉著眉心問高力士。
站如雕塑的高力士低頭道:「老奴只知聖人的神通從未失誤過。」
李隆基笑著撫須道:「命數能測,但也會因時而變,還是得傳安祿山進京,就當遵循慣例述職了。」
「聖人英明!」高力士由衷道,從唐隆政變至今幾十載,李隆基的神通從未算錯過。
……
下馬陵在關中話里也被念做蛤蟆陵相傳漢武帝途經董仲舒墓時,為表敬意特在三十丈外下馬步行,故得名「下馬陵」。
此地位於長安東南萬年縣常樂坊,坊內聚集了眾多中高級官員宅邸。
士人們有著娛樂生活的需要,當地故以美酒戲曲著稱,其名酒「郎官清」和「阿婆清」,深受達官貴人與文士喜愛。
蛤蟆陵一帶是長安著名的歌舞伎聚居區,也是「長安三大風月場」之一的胭脂坡所在。
雨後天晴的蛤蟆陵,空氣中瀰漫著土腥味孩童們在街坊里奔跑,土狗朝著陌生人齜牙。
張嗣源帶著親兵穿梭於長安一百零八坊慰問這兩年來戰死沙場長安老兵的家眷,在蛤蟆陵耽擱了些時間。
他左右詢問才在巷陌中找到劉十五家的遺孤,劉十五就是當年血戰弄棟城時在他倒下後,第一個挺身而出的老兵。
「你就是劉十五的兒?」
「額是。」
「你沒收到你阿爺的撫恤嗎?」
「收到了,都交給叔母了,他們管我飯給我睡覺的地方。」
聞言,張嗣源沉默不語。
姜羨放下了挑著的慰問卷布,拉開頸前的衣領透氣,定睛看向讓他們好生打聽的遺孤。
據說他是家中獨子,父親戰死沒過多久母親也在冬日因病去世,現在寄養在叔父家。
「我可以跟你們走嗎?」
那孩子似乎並不畏懼眼前這群巨人,主動走上前問道。
張嗣源走訪過很多陣亡將士的家庭,見過太多孩子包含熱淚要繼承父輩的衣缽再戰沙場。
孩子們都是悲傷大過憤怒,他們的決定來源於心痛,可劉十五家的這個孩子不同,他太堅定了,骨子裡有股狠勁。
「跟我走未必是好事。」張嗣源低眸道。
他沿途看了很多家,各有各的無奈悲傷,他只能努力給些絹帛之類的物資幫助。
而跟他走,在接踵而至的亂世中當兵談何容易。
「我不怕!」那孩子仰頭注釋著巍峨如山的男人堅決道。
「汝名為何?」張嗣源問道。
「我沒有名字,小名喚做金剛奴。」
「金剛奴…名字不錯,就是太瘦了,」張嗣源輕輕拍了拍他精瘦的筋骨,道:「跟我走了,可就回不了頭了。」
少年快步趨從那偉岸的背影,他從未見過這麼高大的紫袍者,隱約感到這是自己改變命運的機會。
他不想再回到叔父家如牛馬佃戶奔波于田野,不想再讓叔父難做,想學阿爺用刀槍去為自己搏命。
他們離開蛤蟆陵時,隊伍中多了個孩子。
張嗣源還給他取名劉承鈞,並將他帶回留後院,默默考察。
此時已有收養義子的風氣,只是尚不及五代義子風氣熾盛。
中唐的太監世家是怎麼形成的?就是宦官們收養義子掌控軍權,然後彼此相承。
武將們廣收義子其實在隋末時也很常見,只是天下承平後才略有收斂,自節度使與募兵制逐步結合以來,又有興起。
不過他認為義子也不能隨便收,相較於安祿山等實用主義,他還是更偏重於考察品性、忠誠。
慰問事宜持續了數日,他們從長安城尋至城外京畿農田,先後又遇到幾例情況相似的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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