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天街

  坊門乍啟,殘夜被鼓聲碾成青瓷碎片,曉光正給望樓金頂鑲火邊。

  雨後清新的天街(朱雀大道)道路兩側草色青青,煙柳滿城。

  獨孤文君睡眼惺忪地在侍女擁簇下匯合了自己的閨中友人們——長安仕女。

  今日是長安的盛典,人們將要在此迎接凱旋的王師,參與獻俘的將士都是南征健兒中百里挑一的虎賁猛士。

  能在前排檢閱王師的都是貴人,大多數長安子民只能看到無數後腦勺和一閃而過的旗幟,這是身份的象徵。

  在一眾長安貴女中獨孤文君顯得含蓄文靜,一頂傳統的幃帽輕紗罩住大半張面容。

  仕女中也有很多人並未佩戴幃帽,而是佩戴各式前衛的胡帽。

  自開元以來社會風氣更加開放,史載「靚妝露面,無復障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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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眾長安仕女中最靚眼的是崔雲舒,淡妝素顏的青春面容顯得明艷不可方物。

  她無疑是長安仕女中的核心人物,無論家世還是樣貌,都是長安當之無愧的明珠。

  崔雲舒的母親是韓國夫人(楊貴妃的長姐),姐姐是廣平王(聖人嫡長孫)正妻,崔氏本就躋身五姓七望。

  「娶五姓女,中狀元郎」是盛唐所有有志年輕士人的目標,本質還是其內部蘊藏著巨大的政治聲望。

  崔雲舒戴了一頂華麗的錦帽,仰著白皙青麗的小臉,站在人群中頗有眾星捧月的感覺。

  她個子頗高,踮著腳張望城門口,遲遲不見來人,挑著秀眉輕聲問:

  「獨孤妹妹,那張嗣源是不是滿臉毛鬍子,我聽說他手撕過山黃救下阿舅,想來定是好生雄壯。」

  「他長得很威嚴很高大,有些嚇人……」獨孤文君回憶著,靦腆道。

  「我聽說他是白虎修煉成精,虎面人身。」

  「別亂說,他明明是異人(變種),萬中無一的天選異士,所以才那麼勇猛。」

  仕女們嘰嘰喳喳地談論起張嗣源,這兩年甲虎在南方積累的軍功得到朝廷宣傳,讓他在長安井噴式地聲名鵲起。

  上至公卿下至小吏都在談論這顆新興崛起的帝國將星,仕女們也在父兄那有所耳聞。

  盛唐的審美風氣沒有初唐那麼粗獷,更偏向於華美,可人們依舊崇尚軍功與勇武,對得勝還朝的神將拉滿了話題度。

  天街兩側議論紛紛,人們遙首以待王師歸來。

  響亮的軍樂蓋過了道路的喧囂,天兵邁著整齊的步伐踏入長安城。


  晨光打在高頭大馬所載的金甲將身上,甲葉如金鱗熠熠生輝。

  天街平常是禁止騎馬的,只有戰功赫赫的名將才能享此殊榮。

  崔雲舒伸長天鵝般的脖頸,目光躍過公卿們的後腦勺方才看到了傳聞中的帝國神將。

  黃金甲包裹嚴密,頓項與頭盔之間只露出一雙黑黃色的眸子,虹膜為黃內嵌黑瞳。

  隱約間,那虎眸在人群中與她目光相撞,那一瞬間她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宛如遇見猛獸的小白兔。

  他胯下戰馬所到之地就是喧囂未及之處,仿佛裝了消音裝置。

  長安子民是識貨的,儘管入城天兵數量少且是輕甲,所攜帶甲械也都是儀仗禮器,但遮蓋不了他們與禁軍截然不同的氣質。

  ……

  許長寧額頭的汗珠划過眉角,春末夏初的長安有些炎熱,還好他穿的只是輕甲,不然更受罪。

  他微微側首看向姚易,死板的姚州少年目不斜視,想來是被昨日告知他們禮儀的死太監給洗腦了。

  天街太他娘長了,軍樂響了以後更是讓他熱血沸騰,沿途走過來,血壓止不住地升高。

  不得不說當著全帝都子民的面獻俘還是挺爽的,就是壓力太大了,此刻卻也走到頭了。

  前方禁軍正在等他們,為首的是個和藹老翁看著挺親切,應該就是傳說中的高力士。

  許長寧睜大眼睛看傳奇人物,由遠及近後才看清高力士壯得不像太監,回去後可得和阿爺好生說道。

  張嗣源下馬走過去向高力士行禮,許長寧在後面靜靜看著那套繁文縟節,覺得無甚意思,眼睛轉而瞧瞧地打量起禁軍。

  禁軍一個個骨架人高馬大的,可身材看上去卻有些單薄,筋肉似乎撐不起他們華麗的甲冑,顯得松垮。

  其中也有身材比較厚實的,然而大都是上年紀的中年老兵,厚實的地方也不是肩臂胸背等核心肌群,而是大肚腩。

  他覺得年輕禁軍也太瘦了,按道理說禁軍在長安很多都是富家子弟,應該吃得比他們好多了,不應該更壯嗎?

  就在他的眼神不老實到處瞟時,前面的黃奴兒狠狠瞪了他一眼,他才規矩地收攏目光。

  此行張嗣源帶的人不多,各地軍官要員都留守地方,來的大都是年輕人,主要是南疆的草台班子真離不開人。

  不一會就到了獻俘時,早經排練的范鎮龍禮節十足地向城頭叩首請罪。

  當獻俘環節落幕到了落幕時分,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立於宮牆的聖人身上。

  李隆基的目光仿佛掃過每一位天兵的臉龐,然後發話,聲音宛如洪鐘迴蕩在興慶宮前:


  「唐軍威武,天俾萬國!」

  那是姚易首次目睹聖人真顏,聖人比他想的要年輕卻也不像傳說中那般青春永駐,相貌威嚴又神聖。

  聖人的話語聽上去就像傳說中古代聖賢的語言,比最頂尖懷仁者的話語還要更加深入人心,引起人心底的情緒與認同。

  「聖人千秋萬歲,德澤被於草木,威稜震於戎夷!」

  人們山呼起來,興慶宮前的達官顯貴、禁軍與大唐將士都賣力地喊起來。

  李隆基龍顏大悅,他仿佛回到了開元盛世,不,是雄邁開元,在權力滋養下,全身精氣神都煥然一新。

  城下的張嗣源見李隆基龍顏大悅,由衷地笑了。

  當晚興慶宮的慶功宴上,李隆基對張嗣源很滿意,準備了豪華盛宴,還有楊貴妃精心編排的羽衣霓裳曲。

  席間雪白的美人們花枝招展,精妙的舞曲堪稱亂花漸欲迷人眼。

  張嗣源能略微懂一點點李隆基的快樂了,詩云:「春宵苦短日高起,從此君王不早朝」,古人誠不欺我。

  卸甲入席後,他認真觀摩舞曲並吃了好幾碗御黃王母飯配湯浴繡丸、昇平炙、白龍臛,然後感激涕零地向李隆基謝恩。

  當年他看人們笑安祿山浮誇,可真到了這一步,哪有什麼難為情的,男兒膝下有黃金真要能兌現,他就長跪不願起了。

  李隆基聽了他的這通說辭很開心,其實老頭要的就是態度,節度使的權力太高,蜀中險峻更是不能隨意託付。

  此次的獻俘既是對張嗣源的嘉獎,也是他的考察。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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