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異夢

  巨木筋絡盤結垂飲暗河,霧涌乳川,虬枝拱廊間光斑游移。

  風過時,穹頂抖落松針金雨,老榕樹瘤翕張,琥珀凝蟬剎那,幽深叢林中泛起空靈的迴響。

  張嗣源混亂的思緒逐漸清明,發現自己正伏身在叢林中。

  耳畔有溪水流淌的迴響聲,他循聲走去,走過豐澤的黑土,找到了那穿梭在石塊間的平緩溪流。

  他涉溪前行,在這片古老的森林中,沒有月亮沒有太陽,只有林木、溪流與奔騰林間的猛虎。

  為什麼會身處古木參天的原始森林?

  他隱約記得自己是在天雄軍城,外面是剛搭好的互市南來北往的商人在青石道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害他沒法補覺。

  

  姚州附近也沒有這麼遼闊的森林,他全力奔躍許久都看不到盡頭,連時間都在奔跑間模糊了。

  他跑了很久,四下張望,看不到一縷光芒,更別說人了。

  無盡的寂寥包裹著他,只有溪水與他同行。

  溪水的盡頭,淡泊的月光從茂密的枝葉縫隙中照入。

  青玉般的月光下,樹影婆娑,一個少年站在溪流盡頭的池塘前,抬頭從枝葉縫隙中索尋著月。

  隔著林間雲霧,少年的臉看著有些模糊,大體看上去感覺很年輕,留著不長不短的頭髮,穿著不倫不類的衣服。

  他們的目光隔著濃霧交匯了,張嗣源下意識停下了腳步,時間似乎切到了0.5倍速。

  「小郎君打擾了,此乃何地?」他拱手問道,肌肉稍稍賁起。

  「不知道,我也在這裡迷路很久了。」少年輕聲道。

  張嗣源聞言,沉默地觀察四周,小溪對岸的濃霧稍顯稀薄,他不經意間瞥去,目光為之一怔。

  對岸幽深的叢林中一座灰色的山拔地而起,頂破了古木的遮蔽直達天際,那座山有很多孔蒸騰著乳白色的霧氣。

  他感到那座灰色的山似乎在召喚他,反正也走不出去,往那邊走可能有所突破。

  溪水不深,他能直接蹚過去,水知淹到腰部。

  「別去。」

  聲音突兀地在腦海中響起,他下意識回眸,恰見那池邊少年走到了他身後的岸邊。

  「那邊有什麼?」

  「河流的源頭,」少年平靜地道:「一切開始的地方。」

  他順著來時的溪流望去,再看看遠處只能山腰不見山頂的灰色巨山,腦海中構想出一條蜿蜒曲折的河流。


  「為什麼不能去?」

  「危險,你現在還不具備冒險的條件?」

  「什麼條件?」

  「當你的血脈昌盛浩如長河,便將水到渠成。」

  說話間林間的霧氣似乎散去不少,張嗣源轉身往回走去。

  他心中有很多疑惑,少年的話語似乎令人莫名安心、值得信賴。

  「你是誰?」他百思不得其解,問出了最迫切的問題。

  「那你又是誰?」少年笑著湊近,反問道。

  四目相對相對,他在那雙平淡如水的黑眼睛裡看到了黑色的火焰在燃燒,像爆破的猛火油。

  他仿佛重臨安西戰場,劇烈燃燒的猛火油灼燒著他的肌膚,身體爆發出絕境求生的力量,躍出火海。

  張嗣源猛地睜開眼,驚醒過來發覺自己正坐在都護府的書房,身前的桌案斷成兩截。

  窗外喧囂不止,門外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房內燭台的燈火已燃盡,晨曦透入窗戶照亮房中。

  他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皮毛,昨晚睡前的記憶湧上心頭。

  啪!

  房門被推開,黃奴兒與親兵們湧進來,看向碎裂的桌案,再看向滿頭大汗的張嗣源。

  「都護……」

  「無事,」張嗣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漬,對親兵道,「打兩桶水,我要沐浴更衣。」

  ……

  嘩啦~

  涼水自頭傾瀉而下,衝擊著天靈蓋,漫過口鼻,似乎將腦海中嘈雜的思緒盡皆帶走。

  灰色的巨山、遮天蔽日的茂密古木、濃霧中的神秘少年、蜿蜒曲折的溪流……

  「這只是夢嗎?」

  弄棟城血戰後,他一直會做些奇怪的夢。

  「又或者是魔神的詭計?」

  在這個魔神暗中蟄伏的世界,很多機遇與奇夢可能都是誘惑與算計。

  「阿郎,這水剛從井裡打上來可涼了,還是悠著點。」提水的黃奴兒有些擔心道。

  張嗣源接過水道:「勿憂,我最喜歡的就是潑涼水!」

  嘩啦~

  涼水沖刷著賁起的筋肉,如同奔躍山間的溪流,虬結如龍的筋肉線條隨著他的吐息而起伏。

  「呼——」他長出一口灼息,嘈雜的思想由冷靜下來的大腦所梳理。

  什麼陰謀詭計,什麼奇夢機遇,什麼混沌魔神,都是虛的,生活還是要腳踏實地。


  那夢境是機遇還是幻象,只有實踐才能檢驗。

  夢中那神秘的少年提到過血脈昌盛浩如長河,不知道金性血脈算不算。

  反正自己的兵裔越多越好,藩鎮時代說白了就是「兵強馬壯者為王」。

  他堅定了自己的意志,便不再糾結於那夢境,擦乾身上的水汽,就讓人去請陳紹來商討今日事務。

  「都護,安南都護府使者有要事求見。」

  陳紹過來的時候,張嗣源還在穿衣,他就直接匯報了。

  雲南都護府在某些禮節方面也不避諱,很多時候休沐時日加班,後面也就只能抽時間儘快解決。

  「何事?」張嗣源拉上腰帶,轉頭問道。

  「安南那邊似乎南方諸邦有異動,之前嶺南折損了那麼多人馬……」陳紹解釋道。

  去年的戰事引發時間線產生一些變動,南詔在安南都護府劫掠後,嶺南出兵結果被接應的南詔大軍反埋伏,全軍覆沒。

  嶺南的大敗比歷史上提前了好幾年,南詔殺入安南,也將大唐多年樹立的威嚴所擊碎。

  今年互市安南諸國就不太安分了,在互市上狠狠宰了安南商人。

  安南自然吃不了這虧,可是嶺南遭遇重創,已經沒多少兵了。

  故而南方爭端日趨激烈,安南都護府的兵力倒是保存不少,但人數有限並且承平多年。

  安南都護王知進去年戰敗,現在是戴罪之身,他心裡也有數,當即向濮水(紅河)上游的雲南都護府求助。

  「那讓他進來吧。」張嗣源聽完後,肅然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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