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後手

  暗無天日的牢房內,韋·洛迪旺秋縮起身子,埋著頭半夢半醒。

  他的咽喉乾澀,為了活下去他每天都要說很多話,真的假的,該說不該說的都說了。

  不是他不想隱瞞,可審訊他的是漢人傳說中的懷仁者,在浩然正氣的壓迫下,謊言的邏輯會被輕易戳破。

  這幾天漢人已經沒有再審問他,因為他已經沒有情報可說了,連贊普秘聞都說完了。

  封閉昏暗的空間帶來窒息的壓迫,絕望纏繞著他的思緒。

  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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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木門被推開,沒有披甲的高大天兵一腳踏了進來。

  他借著門外火把的微光看去,來人是個好生雄壯的少年郎,臉長、鼻樑高挺、眼睛大而亮黑。

  「走!」

  雄壯少年抓小雞似的提起韋·洛迪旺秋,就往外面走。

  他滿心忐忑,這架勢莫不是要斬了他,大腦在瘋狂運轉,思考還有沒有唐人會感興趣的密辛。

  啪!

  雄壯少年把他往地上一丟,他翻了個跟頭,只覺天旋地轉。

  此間火盆熊熊燃燒,映照著簡單的軍用審訊工具——鞭子、錘子和刀子。

  他掃了一眼四周環境,微微鬆了口氣,這是審訊室,看來不是要斬他。

  可過了好久,他都沒等到熟悉的提問,也沒見到往日審問他的懷仁者,而是個衣著華麗的漢官在刑架那裡擺弄工具。

  他不由咽了口吐沫,在吐蕃他可是聽過不少貴族的虐奴事跡,而且有法子讓人一時死不了。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際,那擺弄工具的漢官走到了他面前,還從小吏手中端了碗水過來,放到他嘴邊。

  生命本能驅使著他下意識去吸,一口喝得太多嗆到了。

  漢官還頗為貼心地替他撫了撫背,緩緩道:「待在這裡很辛苦吧,想家了吧?」

  他有些遲疑地看向眼前面色和善的漢官,還是點了點頭。

  「好,」漢官一手扶住他的肩道:「韋氏是吐蕃名門,自松贊干布以來推崇漢風,想來也不希望與大唐長年為敵吧?」

  「吐蕃與大唐世代為甥舅,只是因為奸人挑唆才造成兵禍,壞了兩家和氣。」他很識時務道。

  「既然如此,現在有機會讓你回去,你能把大唐的善意帶回吐蕃嗎?」

  他當即就要答應,卻被漢官打斷並解釋道:「準確地說是對韋氏的善意。」


  吐蕃如今國內並不平靜,自祿東贊死後,吐蕃國內思想陷入本土教派、天竺教派與儒家思想多方爭端。

  而九政務大臣與贊普的關係也在思想鬥爭中產生矛盾,並且這種矛盾是自上而下的。

  據大唐目前掌握的情報來看,當代贊普曾向天竺派遣了僧人學習。

  天竺佛法此時派系林立,教義也各不相同,吐蕃當下崇佛則盡求其法。

  根據韋·洛迪旺秋所言,如今傳入吐蕃後有兩派最得勢,其中一派此番命尊者南下。

  另一派是明宗,信仰歡愉明王,追求度己,在王城貴族種十分受歡迎。

  不過吐蕃傳統漢化貴族們還是很牴觸這些釋家分化的教派,以韋氏為例的九政務大臣就是其中主幹。

  韋·洛迪旺秋此時只想活下去,對唐人的要求自然沒有不答應的。

  這段時間關押韋·洛迪旺秋期間,劍南都護府也在查證消息,向很多參與川西走私貿易的豪族商人確認。

  在整合信息後,唐軍大體上對吐蕃的內部形勢有了一個預判。

  吐蕃對外軍事擴張在被唐軍打斷後,其內部矛盾也讓他整個政權內部很割裂。

  可以說大唐不久之後有安史之亂,吐蕃內部也差不多快爆雷了。

  放韋·洛迪旺秋回去也是向吐蕃漢化貴族釋放善意信號。

  雖然現階段很多事情看上去還很遠,但提前準備一些後手總會用得到的地方。

  當韋·洛迪旺秋重見天日時,眼淚難以自抑地流滿衣裳。

  「回吐蕃以後,別再從軍了,刀槍無眼。」漢官交待道。

  「再造之恩無以為報,實不敢在與天朝為敵!」

  韋·洛迪旺秋又想起了論綺里徐跑路後,自己夾雜在潰兵中走入絕境,然後大唐的天兵神將從谷口殺進去……

  有些強大體驗過一次,就不想再體驗了。

  「楊隊頭,帶他吃點東西再去商團營地,路上看顧好他,入吐蕃後,機靈些別讓他耍詐…」

  漢官走到後面,小聲和雄壯少年郎交待道。

  「嚴判官放心,一切就交給楊某。」少年拱手道。

  ……

  嚴震出了牢獄後,便出了城,郊外軍民們正在共耕。

  想當年府兵時代,兵農合一的府兵們也並非都需要耕地。

  西魏時代最初招收的都是鄉間富豪地主,到了初唐府兵主體也都是小地主,不少人是不需要親身參與耕種。


  當然這也看具體家庭情況,有些府兵也會跟部曲、佃戶共同耕種。

  不過隨著土地兼併日益嚴重,有些膨脹成了大地主,更多的則失去土地或田產流失,穩定的良家子階層受到侵蝕。

  張嗣源他們這種在邊疆的算運氣好了,豪族看不上這種疆界浮動地區的土地,當地也很難有家族能完成積累稱為豪族。

  如今此地能再現兵農合一的軍民同耕也是極為難得了,畢竟改造天兵的心氣都很高,讓他們心甘情願耕地可不容易。

  在平行時間線上,郭子儀曾在安史之亂後,七十多歲以身作則帶領募兵組成的朔方軍開闢了大量軍屯,也就只有他的傳奇性能做到了。

  不過那是在安史之亂以後了,當前的情況還是要好上很多,將士們殺心還沒那麼重,規則約束力還在。

  但張嗣源能帶領募兵們熱火朝天耕種軍屯,在嚴震這種耕讀傳家理念培養出來的士人看來,那是很加分的。

  傳統的漢家觀念里,開疆拓土的重點不在於毀滅與正法,而是開拓土地與發展繁衍。

  嚴震看著眼前的欣欣向榮的景象,心裡的認可度與歸屬感也在提高。

  田埂上的天兵們似乎也樂在其中,他們互相比拼氣力與效率,還和牛比。

  老兵就和老黃牛比,壯年就和大水牛比,新兵則比牛還耐糙。

  新兵很多年輕人論力氣比起大水牛還是要差些,但體能好可以干一整天。

  嚴震找到張嗣源時,他正擔著新改良的犁在地里,挽力驚牛,隔壁大黃牛瞪大了銅鈴般的牛眼。

  等張嗣源犁完,田埂邊頭戴草笠臉圍面紗的許合子站在埂上給他餵水。

  許合子退下後,埂邊靜等的嚴震方才上前述職。

  「你辦事我放心,」張嗣源聽完後,給予了高度肯定,道:「步頭道那邊把互市設好,還有運輸的騾子……」

  今年安南商人主動逆溯北上了,互市設在他們這邊,他們正準備將茶馬道和步頭道連接。

  此外就是他們在吐蕃方面埋下的後手了,不一定有用,但吐蕃的內部矛盾或許真撐不了幾年就得爆。

  張嗣源結合自己的先知推斷過,歷史上吐蕃內亂可能是和大唐的安史之重疊了,所以吐蕃解決完內亂還能騰出手東征。

  基於歷史先知性,他對吐蕃方面的問題很重視,而且這個世界感覺吐蕃的內亂可能會更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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