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破妄明晦

  第121章 破妄明晦

  林登跪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跪下去的。

  他的雙手撐在冰冷的地面上,額頭抵著地板。

  像是剛剛被從水裡救出的溺水之人,又像是重新被踢進地獄的枉死之人。

  他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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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死過。

  他以為那些都不重要。

  但現在他知道,那些不是「不重要」,而是那種情緒被「偷走」了。

  被阿哈偷走了。

  被「歡愉」偷走了。

  啊哈在「選擇」他的時候,將這些「不討喜」的東西,將他對「過去」的體驗全都切走了。

  他看著「上輩子」的自己,只是在看「另一個人」的人生罷了。

  他以為自己是「歡愉的孤狼」,是被神選中的幸運兒。

  但現在看來他只是被修剪過的盆景。

  被切掉了醜陋的部分,被切掉了痛苦的部分,被切掉了————

  讓他成為「他」的部分。

  那些背叛、那些拋棄、那些算計。

  那些在深夜裡獨自喝酒的夜晚、那些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的清晨、還有那數不盡的刀尖刺入身體時候的劇痛————

  那些都是他。

  全部都是他。

  但他忘了。

  所以他才能對以前的故事問心無愧,還像一個審查官一樣評價、

  所以他才會覺得之前的「孤狼宣言」會有些羞恥,會在每每想起的時候覺得尷尬。

  因為他只是一個切片。

  一個不完整的切片。

  這些情感的重量從來沒有壓在他的身上過。

  他只是一個站在安全區的評論家罷了。

  而現在,隨著久違破曉戰隊的刀鋒刺入過去的軀體,這些感受終於回歸了他的靈魂。

  林登抬起頭,看著虛空。

  不知何時,他再次來到了這個熟悉的命途狹間。

  那個巨大的面具依然懸在半空,嘴巴咧開,彎成誇張的弧度。

  「老闆————」林登的聲音沙啞,像在水泥地上摩擦著的砂紙,「你為什麼要拿走這些東西?」

  阿哈沒有回答。


  「是因為這樣的我」才適合演出一場值得您觀看的好戲嗎?

  」

  阿哈依舊沒有回答,但面具上的弧度正在不斷增大。

  面具後面的光在跳,就像是在欣賞一幅絕佳的戲劇。

  「那些恐懼,那些絕望,那些過去。」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炸開C

  「你憑什麼替我做決定!」

  「你憑什麼把它們拿走!」

  「你憑什麼讓我以為我是一個完整」的人!」

  某種液體從兩個眼眶中慢慢滲出,混合著鼻涕、口水一起從臉上流下。

  「我不是那個歡愉」的孤狼!我只是一個孤狼的切片!」

  「我只是那個背叛親人的混蛋!」

  「那個拋棄愛人的懦夫!」

  「那個在二相樂園裡毫無還手之力的廢物!」

  他伸出右手,一拳砸在地上。

  「把這些都刪掉了的不完整演員,才是你喜歡的嗎!」

  沒有聲音,沒有震動,甚至沒有因為用力過猛而滲出的鮮血。

  「你為什麼不說話?!」

  啊哈依然沉默。

  但是那個熟悉的光屏卻再次出現在這個跪伏在地上的身影面前。

  林登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去,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裡,面前是熟悉的巨大面具。

  這是他初次見到啊哈時的場景。

  「這些東西沒什麼用,只會在我為您尋找樂子的路上形成阻礙,所以如果您願意受累,還請把他們從我的腦子裡刪了吧。

  他聽見「自己」如此說道。

  「,」

  「啪」,屏幕重新回歸一片漆黑,隱隱地映照出林登迷茫的臉龐。

  「原來————這是我自己選的嗎。」

  他喃喃自語,憤怒緩緩消退,絕望慢慢地充斥了整個身體。

  「原來,這個爛人就是我自己嗎?」

  「————」啊哈依舊無言,只是默默地將命途狹間的「燈光」再次調暗,仿佛是在配合林登的「表演」。

  林登只感覺周身一片冰冷、無力,慢慢地躺在了地上,然後緩緩地蜷成一團。

  力量在流逝。

  體溫在下降。

  生命在消失。


  但他已經不在乎了。

  心中有一個聲音如此低語:就這樣消失,似乎也不錯?

  林登沉默。

  他累了。

  然後,一個聲音響起。

  「叮!咚~」

  很輕,很短。

  但在死寂的虛空中,像一根針掉在地上,清晰得刺耳。

  是他手機的消息提示音。

  林登猛地抬起頭。

  虛空很配合地裂開一道縫隙。

  很小,只有一根手指寬,但足夠他看到外面的世界。

  巷子、牆壁、倒在地上的自己和風間琉璃,還有他還亮著的手機屏幕。

  屏幕是剛剛彈出來的一條群消息:

  【蘇茜:老闆聽櫻小姐說日本分部好多地方都遭到襲擊了,不會是你幹了什麼事兒遭報應把人家波及了吧?】

  【蘇茜:你最好跟我說實話,是的話我好趕緊給咱們訂票跑路。】

  林登怔怔地看著這條消息。

  很久。

  然後他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死丫頭,還敢質問我?咱倆到底誰才是老闆?」

  林登低聲咒罵一句,然後伸出手,穿過裂縫,將手機撈到了手裡,開始打字。

  【林登:滾犢子,勞資做事從來都做好了善後工作,才不會被人找上門。】

  打完字,他開始往上翻,將未讀信息一個一個看過去。

  他的手還在顫抖,微鹹的液體划過嘴角,隨著他的動作而不斷滴下,砸在手機上,有些妨礙屏幕的使用。

  但隨著他的動作,某種東西卻在漸漸返回他的身體。

  【夏彌:那個客戶是誰?男的女的?】

  這是昨晚夏彌最後一條消息。

  林登嘴角勾起,回過去一個「活的」。

  【楚子航:老闆,酒店遇襲,我已脫身,戰力完整,您在哪?】

  林登點點頭,打字回復【林登:無事,我在前往源氏重工的路上,你去找源稚生,我隨後就到。】

  【昂熱:日本那邊,有需要隨時聯繫我。】

  前幾天的消息,不用管。

  【源稚生:學長,源氏重工遇襲,我已派出人員尋找您,請您立刻前往安全屋避難。】

  時間是五分鐘前,看來這襲擊不是針對自己的。


  【烏鴉:斯科特專員!聽說出事了!您沒事吧!我們兄弟可還等著您教我們整活兒呢!】

  【夜叉:專員!您別死啊!您死了誰教我們舞獅啊!】

  林登看著這些消息,一條一條,從頭頂翻到底。

  他想起穿越後的每一天。

  和蘇茜鬥嘴時她氣得跳腳的樣子。

  楚子航默默把刀遞給他時的信任。

  在德國遺蹟里,他用金剛界護住兩人時,蘇茜回頭看他的眼神。

  源稚生的無奈,櫻的冷靜,烏鴉夜叉的傻笑。

  還有夏彌,那隻嘴硬心軟的小母龍。

  他想起自己回答某人問題時候的說法:「死?我當然怕,但我更怕無聊。」

  林登呆呆地愣在原地。

  忽然笑了。

  笑得是那麼的開心,那麼的快樂。

  就好像又一個聲音對自己說:即使不完整,但那些「有意思」的時刻,不是因為被切走了壞的部分才存在的。

  是他自己創造的。

  是他自己選擇的。

  是這個世界裡的人,讓他想留下來所選擇的。

  用仙舟的話來說,這好像叫————

  破妄明晦。

  他抬起頭,看著高懸於頭頂的巨大面具。

  「老闆,我想拿回那些東西。」

  這次,那個戲謔的聲音終於回應了他。

  「拿回去?」

  「那些髒的臭的爛的,你不是不要嗎?」

  「不是不要。是不敢要。」他站起來,膝蓋還在發抖,但他依然站起來了。

  「我以為切掉那些,我就能變成另一個人。」

  「變成一個更好」的人,一個值得歡愉」投資的人。」

  「但你不是。」戲謔的聲音很配合地擔任了捧哏的工作。

  「對,我不是。」林登的語氣愈加堅定。

  「我就是那個孤狼」。」

  「那個背叛父親、拋棄愛人、在公司里摸爬滾打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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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被破曉戰隊虐殺時毫無還手之力的廢物。」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在虛空中迴蕩。

  「我以為把那些髒的臭的爛的切走了,也把那段死亡記憶切走了,就能重新開始。」


  「但我忘了,庸人」只能試著獨立行走!只有跌倒了,記住了,才能領悟如何站起!」

  阿哈沒有說話,因為他知道林登還沒說完。

  「正如一位醫生」說的那樣。」

  「「孤狼」的人生也是人生,我有權,也必須品嘗到最後!」

  林登眼中金色的瞳孔不知何時已經重新點亮,那副回眸的狼首也再次出現在他的臉上。

  命途狹間中沒有風,但是他身上的金紋風衣的衣角卻在虛空中獵獵作響。

  「這個世界的一切:和蘇茜簽合同、教楚子航無吟唱、在德國救下隊友,這些都不是「討喜版」的我才能做的。」

  「是孤狼」做出的,是那個守契、承隙、獨享的「孤狼」做出來的。」

  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面具發出了最後的請求。

  「所以,老闆,請把這些東西還給我。」

  「那段死亡記憶,那段被虐殺的恐懼。」

  「那些背叛、拋棄、算計的過往,那個「孤狼」的全部。」

  「我要做的不是一個討喜的切片。」

  「我要的是,重活一次的自己。」

  虛空中沉默了,阿哈的面具一動不動。

  然後,祂笑了。

  那笑聲在虛空中炸開,像天穹崩塌,像星河倒灌,像億萬顆星辰在同一瞬間坍縮又爆燃,震得整個宇宙都在顫抖。

  「啊哈!」

  「啊哈!!!」

  「啊哈!!!!!」

  「我朋友!你終於開竅了!」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笑聲,面具後面湧出無數的光點。

  金色的、黑色的、灰色的、紅色的————它們像潮水一樣湧向林登,融入他的身體。

  他再次看到了那些被切走的畫面。

  父親的背影。

  智械的面龐。

  兄弟的憤恨。

  還有自己在辦公室里獨自喝酒到天亮的夜晚。

  在二相樂園倒下時最後的呼吸。

  每一個畫面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割進他的心裡。

  他痛得的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但口中的笑聲卻是越來越大。

  金色的光芒從他體內湧出,比之前更亮、更穩。

  但不是阿哈還給他的,而是他自己找回來的。


  他把那些恐懼、羞恥、悔恨、絕望,全部吞進肚子裡,咽下去,然後笑了。

  「沒錯,這就是我,這才是我!」

  「全部的我!」

  他看著阿哈,臉上的狼首咧開一個暢快的笑容。

  此時阿哈已經從一個巨大的面具變成了一個環抱著無數面具的虛影。

  林登知道,這才是自家老闆的本尊。

  或者說,這才是真正被認可的歡愉行者才能見到的阿哈本尊。

  於是他對著自家老闆說出了最後一段話:「所以老闆,我的「第一因」,從一開始就是歡愉。」

  「不是因為我被切走了什麼才變得歡愉,而是因為活著本身,就是樂子。」

  金線再次凝聚而出,然後劃破了空間。

  林登縱身一跳,回到了現實。

  「我去找樂子嘍!回見了您嘞!」

  身後,阿哈的面具眨了眨眼,好像很開心。

  回到現實。

  巷子還在,風間琉璃還在。

  但此刻的猛鬼眾龍王大人卻不如之前一樣優雅。

  此刻他的臉色慘白地躺在地上,口吐白沫,眼珠上翻,陷入了徹底昏迷。

  地上還有一灘明顯是他吐出的鮮血。

  嗯,看量應該不是個小傷。

  「得,讓你窺視不該看的東西,反噬了吧?」

  林登幸災樂禍地一笑,然後操控金線,將風間琉璃五花大綁,扛在了肩上。

  「不過看在你終究是幫了我的份上,就饒你一條狗命吧,回頭再來收拾你。」

  他走出小巷,用空著的一隻手摸了摸下巴,左右看看,面露難色。

  「但是我現在還要去源氏重工,把你藏在哪裡好捏?」

  然後他就看到了街邊整「哼哧哼哧」推著拉麵車的上杉越,突然靈光乍現。

  「有了!」

  >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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